第578章 內官外放
根據羅大綱傳回來的消息,抵達港島的英艦除了有懸掛帶有紅白條紋的東印度公司旗的軍艦,武裝快速帆船等軍艦、武裝商船之外,亦有懸掛白船旗的專業軍艦。
東印度公司的艦隊雖先後更名為孟買海軍、印度海軍,主要負責保護其商船、貿易站及在印度洋地區的利益。
但其本質仍舊是東印度公司的私家海軍,作為一家商業公司的私人武裝力量的艦船無權使用代表英國王權的皇家海軍白船旗。
只有皇家海軍的軍艦在執行任務時才能懸掛白船旗,懸掛白船旗的軍艦抵達港島,說明英國皇家海軍也出動了。
說得再具體些,是英帝國維持的亞洲水域霸權的英國皇家海軍東印度及中國艦隊出動了。
羅大綱等人的情報搜集工作也做得比較用心,除卻提供了目擊到的大小英艦數量,還通過廣州戰役期間俘虜的英國高級船員,辨認出了四艘懸掛白船旗的英國皇家海軍軍艦的具體信息,信息密度較高。首先映入彭剛眼帘的信息是英國皇家海軍東印度及中國艦隊的旗艦南京號(HMSNankin)的信息。該艦為排水量2049噸的四等風帆戰艦,配備五十門艦炮(含32磅炮、68磅炮),滿員編制500人(注)。南京艦1850年3月16日於伍利奇船廠下水,是較新的軍艦,也是此次抵達港島的諸多英艦中最大的一艘。至於英夷為何以中國城市的名字命名皇家海軍的軍艦,原因自是不言而喻,當然是為了紀念1842年成功同清政府簽訂《南京條約》,打開了夢寐以求的,廣闊的中國市場。
雖說此時已步入蒸汽艦時代,四等風帆戰艦此時在歐洲已經有些不夠看了。
但在遠東水域,排水量兩千噸的四等風帆戰艦,配合英國皇家海軍船員的素質,確實有橫行無忌的資本。
遙想當年鄭和下西洋是何等盛況,而今海權競旁落至此等地步,歐陸島夷的一支分艦隊都能在中國沿海如入無人之境。
另外四艘辨被認出的英國皇家海軍艦船則分別新式的暗輪巡防艦論壇報號(HMS Tribune),配備31門艦炮。傳統的風帆巡防艦HMS Cambrian(坎布里安號),配備40門艦炮。梭子魚號(HMS Barracouta)蒸汽明輪巡邏艦,以及配有六門重炮的參孫號(HMS Samson)蒸汽巡邏艦。
英國皇家海軍東印度及中國艦隊派遣來的分艦隊雖然只有五艘艦船,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大船小船,風帆船蒸汽船都有。
其餘的艦船則為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艦船,有參加過第一次福壽膏戰爭的復仇女神號(HCS Nemesis)的姊妹艦弗萊格松號(HCS Phlegethon)鐵質明輪蒸汽艦,以及同級別的普魯托號(HCS Pluto),普洛塞庇娜號(HCSProserpine),阿麗雅德妮號(HCS Ar iadne)。
至於復仇女神號則已在1852年被英國東印度公司售出。
不計東印度公司的武裝商船以及後勤船隻,單單是正兒八經的軍艦就有九艘之多,還不乏大艦。兩相對比之下,彭剛在廣東的水師顯得有些不夠看,僅有江安、江康、江泰三艘專業軍艦,而且還是排水量較小的蒸汽巡邏艦。
船員素質方面,儘管彭剛的水師此前在和巴夏禮牽頭組織的西洋艦隊在珠江交戰取得了一平一勝的漂亮戰績。
不過彭剛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仍舊保持著清醒和理智。
就目前而言,北殿水師的素質在遠東本土勢力的水師中絕對是獨一檔的存在,這一點毋庸置疑。北殿水師能取得一平一勝的戰績,水師將士悍勇敢戰、素質過關是一方面原因。
巴夏禮倉促組建的西洋艦隊艦船都是武裝商船,沒有專業的軍艦,其船員除了船長、大副、二副、水手長、舵手等高級核心船員為西洋人,有在海軍服役的經驗。基層船員都是從南亞、東南亞的殖民地招募僱傭水手,素質低下也是不可忽視的原因。
且這兩次水戰,都是在北殿水師更為熟悉的內河水域發生的,而要收復港島,意味著要和實力強自身遠甚的英國艦隊在港島附近的海域進行海戰,爭奪制海權。
北殿水師目前只有在近海地區航行的經驗,還沒有作戰的經驗。
如此情況下和英國艦隊海戰,無異於是讓剛剛開始蹣跚學步和孩童和一個壯年搏擊,必然是凶多吉少。損失艦船倒是其次,船損失了可以再買,再造。
熟練船員,尤其是能駕駛蒸汽船的熟練船員的損失,這才是彭剛難以接受的。
能獨立駕駛蒸汽艦的全漢班是彭剛花了四年之久的時間,砸了大量金銀才堆砌出來的。
這些人彭剛是為了開從法蘭西人手中購置的巡洋艦這等大艦而準備的,若為爭一時之氣而葬送在港島附近的海域很不值當。
思慮良久,彭剛放下手中的電報,緩緩開口道:「英夷經略港島十餘年,島上的炮早就修得固若金湯。想跨海收復港島,本就不易。如今英夷艦隊又已抵達,實力不在我水師之下。
廣東初平,廣府剛剛經歷了戰亂,元氣未復,這時候去碰港島,不是明智之舉。港島等廣東局勢穩定了,水師壯大了,再圖之不遲。
敵強我弱,水師當下要做的不是主動出戰,而是配合珠江口的炮群,守住珠江航道。」
黃秉弦一面拿紙筆將彭剛方才說的話速記了下來,一面輕聲應了句:「是。」
羅大綱的電報他也看過了,雙方水師實力懸殊,北王做出這樣的決斷他並不意外。
北殿不懼陸師迎戰英夷陸師,水師方面,是真沒辦法。
北王在平在山時就同他們說過英夷海軍當第一,無人能望其項背,殖民地遍布全球,有日不落帝國之威名,即便僥倖打贏了目前這支英夷艦隊,收復了港島。
英夷也會源源不斷地從其他殖民地抽調艦隊殺過來,屆時港島也難守住。
反正廣州一戰中北殿已經俘虜了英國駐廣州領事巴夏禮在內的四百多號純正的英吉利鬼佬,手中的籌碼要比英夷多。
說完港島的事情,彭剛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至於竊居澳門之葡夷,葡夷不僅有人參與保民團,還派遣武裝商船加入了英夷領事巴夏禮組建的艦隊,阻撓我們收復廣州。
這筆帳,我還沒跟他們算,我們有兵有炮,師出有名,澳門地狹且小,又系半島,與陸地相連,比之港島,收復澳門要容易得多。
告訴羅大綱,可發兵收復澳門。葡夷若識相,乖乖交出澳門,我們可以考慮給他們留條生路;若不識相,就讓他嘗嘗咱們的炮火。
另外,別忘了讓葡夷把拖欠的六年租子給交了再走。」
1553年,葡萄牙人以貨物受潮為由,賄賂廣東地方官員,獲准在澳門上岸晾曬並搭棚暫住。自1573年起,葡萄牙人向明朝政府繳納年地租五百兩白銀,使其居住權獲得官方認可,正式開啟了租居時代。
即便進入滿清統治時期,滿清在福壽膏戰爭之前也在澳門設置有澳門同知,對澳門行使主權,葡萄牙人每年繳納租金。
福壽膏戰爭中滿清戰敗,滿清的虛弱讓葡萄牙人看到了機會,其蠶食澳門的步伐隨之加快。1845年,葡萄牙女王片面宣布澳門為「自由港」,意圖削弱清朝對澳門的主權管制。
1849年澳督亞馬留(Joao Ferreira do Amaral)更是悍然單方面停止履行租約,並驅逐清朝駐澳官員,從事實層面將澳門占為己有。
澳門的情況和港島不一樣,港島是英國脅迫滿清簽訂《南京條約》割占的,葡萄牙人雖事實層面據有澳門,但沒有簽訂明文條約。
即便是澳門的租約,那也是葡萄牙人違約在先,自己主動放棄了履行租約,彭剛有充足的理由,也有足夠的實力將葡萄牙人驅逐出澳門。
黃秉弦下筆如飛:「是!我這就去擬電。」
旋即,黃秉弦轉身大步走出西花廳。
黃秉弦走後,彭剛拿起一旁由武昌印書局局長,也就是北試首次恩科狀元王闓運主持編印的字典。比起彭剛當初在平在山時草草編訂的常用字字典,王闓運在他的指示下歷時兩年半主持編訂的字典要完善了許多。
不僅可以用音序查字法用拚音檢索,也可以用部首查字法檢索,還可以用數筆畫查字法檢索,已經很接近彭剛後世所用的《新華字典》。
到底是狀元,編字典還是有兩把刷子的,能夠按照他的意思把字典編訂出來。
彭剛正翻閱字典,西花廳的門被輕輕叩響了。
「進來。」彭剛頭也沒擡地說道。
承宣官周濟深捧著一個紅木盒子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生怕走路的動靜太大,驚擾到了彭剛。周濟深捧著的那盒子比較小,只有五寸見方,四角包著黃銅,面上刻著雲紋,一看就是精細活。周濟深走到彭剛面前,將紅木盒子放在案上,輕輕打開盒蓋,露出裡面黑色絲絨襯底上嵌著的四枚樣幣。
「殿下,武昌鑄幣局按照您的指示,鑄造了四種用於犒賞兩廣前線參戰將士的紀念錢幣。」周濟深輕聲說道。
「請殿下過目。」
彭剛合上字典,低頭看著躺在紅木盒子裡頭的四枚樣幣。
但見絲絨襯底上,四枚錢幣分成兩排,上面一排是金燦燦的金幣,下面一排是銀閃閃的銀幣。彭剛先拿起左邊那枚金幣,托在掌心,仔細端詳。
金幣正面是一艘三桅帆船,船身狹長,船頭高昂,正是廣東沿海常見的廣船。船帆鼓滿,浪花飛濺,仿佛正在破浪前行。幣面邊緣刻著一圈細密的回紋,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是四靈青龍圖案,龍身盤繞,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這是船圓,犒賞廣東前線將士的。」周濟深在一旁解釋道。
「分金圓、銀圓兩種。金圓為純金,銀圓的配方與咱們的官方鑄幣龍鳳幣相同。金圓銀圓皆重七錢二分。」
彭剛點點頭,把船圓放回盒子裡,又拿起右邊那枚金幣。
這枚的圖案是山水,灕江兩岸的奇峰倒映在水中,江面上漂著幾隻竹筏,遠處是隱約可見的城郭。幣面邊緣同樣刻著回紋,背面也是青龍圖案,與船圓一般無二。
周濟深說道:「鑄幣局的匠人說,這山水圖案是照著桂林的山水刻的,費了不少功夫。」
彭剛把山水圓也放回去,又拿起銀圓看了看,做工與金圓一般精細,只是材質不同,看過片刻,彭剛點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不錯,圖案精美,做工精細,比我預想的還要好。按照原來的計劃,金圓壓印一萬枚,銀圓壓印二十萬枚。待兩廣戰事結束,讓羅大綱和陸勤把名單報上來,按功受賞撫恤。印完之後,把模版毀了。」
周濟深一愣,擡起頭,臉上滿是不解:「殿下,如此精美的錢幣,毀版豈不可惜?留著日後說不定還能再用……
彭剛說道:「物以稀為貴,把版毀了,這些錢幣到將士們手裡,才更顯得珍貴,將士們拿到的是絕版的錢幣,獨一無二。他們不僅可以自己留作紀念,日後生活困難,也能多換些錢周轉。」
周濟深恍然:「還是殿下體恤前線的將士們!卑職愚鈍,沒想到這一層。」
彭剛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周濟深臉上,忽然問道:「濟深,你給我當承宣官有四年了吧?」
周濟深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道:「回殿下,有四年了。卑職是殿下首開北試恩科的進士。」彭剛目光溫和地看著周濟深:「我記得你家就在江夏東湖鎮,距離武昌城並不遠嘛。你上次回家,好像還是三年前?」
周濟深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沒想到,北王日理萬機,居然還能記得他的籍貫,記得他上次回家是什麼時候。
他喉嚨發緊,一時競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哽:「殿下記性真好……是,卑職是江夏縣東湖鎮人,有三年沒回去了,不過卑職與家父常有書信往來,家父也時常來武昌探視卑職。」「你父親來看你和你回去看你父親是兩碼事,為人子應當盡孝。」彭剛靠在椅背上,緩緩道。「再有一個月就是年節。年節就給你放半個月假,回去和家人團聚一番,再回來。」
周濟深的心猛地一沉,盡孝,放長假?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殿下對自己不滿意了?
彭剛看出了他的心思,揶揄道:「怎麼?不想回去?」
周濟深這才反應過來,忙道:「殿下恕罪,卑職……卑職以為……」
「以為我要撤了你的差事?」彭剛擺了擺手,笑道。
「你想多了。你在我身邊四年,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從沒出過什麼差錯,我對你很滿意。我放你假,是讓你回去看看你的父親,看看東湖鎮的這幾年來有何變化,不是要趕你走。半個月後記得回來述職。」周濟深年輕謙虛,辦事認真妥帖,又勤奮好學,彭剛對周濟深的工作還是很滿意的,不然也不會留他在身邊當殿前承宣官長達四年之久。
承宣官為天國內官,各殿皆置有承宣官,不過彭剛的北殿對承宣官要求更高,更為嚴格,分工也更為明確。
除卻以李汝昭為首的湘南、廣西小知識分子因投效彭剛的時間比較早,被彭剛直接擢為承宣官之外,其他的承宣官都是從歷次北試中成績優異的進士中遴選,放在身邊重點培養,閒暇之餘還親自教授他們些新學問,讓他們開開眼界,將他們培養成符合自己心意的技術官僚,以備日後外放任職。李汝昭因去年和陳阿林訪日表現出色,已被彭剛任命為日琉(日本、琉球)公使,過完年後就前往日本江戶,擔任常駐日本的外交官,兼署琉球的外交事務。
廣東已基本光復,廣西戰事也是勢如破竹,此次南征兩廣,所光復的疆土倍於以往,同樣的,待補的職缺也倍於以往。
而彭剛的官僚班底以當初從湖南來武昌投效他的湖南士子為主,這次晉升知府者如劉典、王旭濤等人,皆出自這批湖南士子。
在經世致用之風薰陶下湖南士子行政能力確實比較出色,彭剛也願意提拔他們,給他們大顯身手的機會,不過彭剛不能只提拔他們,把要缺都留給他們這批人。
彭剛有意將一些能力出眾、聲望才具也堪服眾的承宣官,尤其是殿前承宣官外放地方為官,替他分憂。畢竟承宣官也需要補充新鮮血液,已經培養起來的承宣官不外放出去鍛鍊,彭剛也沒辦法將更多的精力放在培養新人上。
周濟深是彭剛最為滿意的幾個承宣官之一,周濟深就在彭剛的外放名單中,至於具體授予何職缺,讓他們父子團圓,過完年後再下正式的任命。
周濟深聞言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多謝殿下恩典!」
彭剛說道:「把鑄幣局的事盯緊了,年前要把紀念幣全部印製完畢,等兩廣的名單報上來,就能及時發放下去。」
周濟深站起身,鄭重地拱手道:「殿下放心,卑職一定盯緊鑄幣局,絕不會誤了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