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收尾

  自東西方向橫穿廣州城的惠愛大街清理灑掃畢,廣州城內的局勢得到控制。

  羅大綱正式舉行了入城儀式,羅大綱帶著征粵的一眾北殿將士,從西郊大營出發,騎著一匹高大的駿馬,威風凜凜、意氣風發地自正西門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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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馬途徑正西門時,守門的衛兵朝羅大綱行了持械禮,銃口的銃劍在秋陽下閃著冷冽的寒光。羅大綱勒住韁繩,在城門口停了一瞬,擡頭看了一眼已經懸掛在正西門城樓上那面嶄新的四靈青龍旗,旗子在微風中舒捲自如。

  神清氣爽的羅大綱輕輕一夾馬腹,馬蹄踏過正西門吊橋,踏進了廣州城。

  惠愛大街兩側的屋檐下,黑壓壓擠滿了人。

  以原廣東布政使江國霖為首的廣東降官,以葉夢麟、葉夢鯤、潘師征、伍崇曜、盧文翰等人為首的在戰前已經倒戈向北的廣府當地開明鄉紳和十三行行商領著廣州百姓,在街邊焚香設案,迎接羅大綱的隊伍正式入主廣州。

  羅大綱策馬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王貫三的騎兵營,再後面是六旅和八旅的精銳步卒。

  北殿將士們穿著嶄新的靛藍色軍裝,扛銃於肩上,步伐整齊,踩在青石板上,哢哢作響,像一支鐵流。他們昂首挺胸,目不斜視,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和驕傲,讓每一個看見他們的人都忍不住心頭一震。

  經歷了廣州城易主,目睹了北殿天軍聖兵的入城儀式,潘師征向身旁的葉夢麟、葉夢鯤投以感激的目光。

  若非葉夢麟、葉夢鯤當初努力說服他棄清投北,面對如今廣府易主的劇變,京師和外派地方為官的幾房潘家人是何下場他不得而知。

  他潘師征在廣州的這一脈下場肯定好不到哪裡去。

  葉夢麟、葉夢鯤、潘師征等人現在所憂慮者不是自己安危,更不是兩家的財產絕大部分都已經捐了出去,用以支持北殿在廣東的戰事。

  而是他們派出去的人是否已經聯絡到宗族在外地的支脈,這些支脈在收到消息後是仍舊執迷不悟、為清作悵,還是已經離開為官地,正在前往北殿控制區的路上。

  羅大綱率部沿著惠愛大街繼續前行。

  隊伍穿過惠愛大街,一直走到廣東巡撫衙門。

  這座昔日的靖南王府氣派猶存,青磚灰瓦,飛檐斗拱,門前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

  廣東巡撫柏貴戰前就遁入滿城,廣東巡撫衙門未曾爆發太激烈的戰事,廣東巡撫衙門沒有遭遇太大的損傷,得以較為完好地保存了下來。

  加之廣東巡撫衙門位於廣州城中心地帶,便於以此為中心,控御全城,羅大綱遂暫且以廣東巡撫衙門為臨時行轅。


  羅大綱翻身下馬,踏上廣東巡撫衙門的階,擡腳邁過衙門前的高檻,自儀門入府。

  廣州城在淪陷了兩個世紀後,終於得以重新回到了漢人政權手中。

  入主廣州城,羅大綱按照既定的程序封存清點城內府庫,開設粥棚,賑濟饑民,以期早日恢復廣州城的秩序。

  同時著手整編許泰勛帶來的廣東水師降卒,擇其年富力強,無有大菸癮,堪用者編入北殿水師民兵部隊,以加強水師力量。

  畢竟入粵的部隊中,當數水師的損失較大,需要及時補充一些高質量的兵員。

  許泰勛帶來的廣東水師降卒雖然開不了蒸汽船,不過駕駛繳獲自廣東水師的廣船、紅單船、米艇、快蟹船乃至西洋風帆船還是綽綽有餘的。

  翌日天明,廣東巡撫衙門前聚滿了人。

  俘虜們被從牢房裡押出來,用繩子串成一串,像待宰的豬羊。

  廣州將軍穆克德訥、兩廣總督葉名琛、廣東巡撫柏貴走在最前面,他們髮辮散亂,臉上滿是污垢,目光呆滯,嘴唇哆嗦著,不知在念叨什麼。

  後面跟著柏貴、雙齡、恆祺,還有一大群道員、知府、知縣、協領、佐領、防禦。再後面是斷腿處纏著髒兮兮繃帶的巴夏禮和格里芬。

  這群昔日在廣州作威作福的滿清官員和英吉利鬼佬被押解著遊街示眾,以安撫民心,打破廣州百姓對滿清官府和洋人的濾鏡。

  廣東有九府七直隸州三直隸廳(含瓊州府,即海南島)。

  截至目前,連州、連山廳、韶州府、南雄州、廣州府、肇慶府,三府兩州一廳已經光復。

  雖說從紙面上來講,廣東境內尚有六府、五州、兩廳未光復。

  但廣東清軍主力盡皆聚集於廣府,已經悉數被殲,餘下六府、五州、兩廳軍力孱弱,且地形破碎,光復這些府州廳要比光復廣州容易得多。

  廣東的核心地塊歷朝歷代都在珠江三角洲,即廣府所在地,嶺南也只有開發程度較高,農貿最為發達的珠江三角洲地區能夠供養得起一支規模較為龐大的軍隊。

  廣州府歸屬的塵埃落定,基本上也就意味著廣東省的塵埃落定。

  餘下府州廳不說傳檄而定,以北殿目前在廣東的軍力,輕取還是不在話下的。

  至於臨省的干涉。

  北面的江西自陸路入粵不便,且江西清軍被袁州府的彭勇,北殿在九江府軍事存在牽制住了,輕易難以南下入粵。

  羅大綱也不認為南昌的江西巡撫張芾和賽尚阿有南下入粵的勇氣。

  至於江西團練大臣李孟群、劉於潯,一個年輕氣盛,一個渴功好戰。


  如果這兩個人在江西,江西清軍倒是有南下入粵的可能。

  只是李孟群和劉於潯目前都不在江西,全去了直隸勤王。

  西面珠江上游的廣西地區自是不必說,陸勤的那一路兵馬已經進入了桂林府,廣西清軍眼下是自顧不暇。

  東面的福建麼,福建綠營建制較為齊全,理論上來講具備入粵的條件。

  奈何礙於閩粵交界處的群山阻隔和閩省糧食匱乏。

  閩省清軍兵勇從兩省陸地交界處大舉入粵並不現實,以福建的錢糧支撐不起人數逾萬走陸路入粵的客觀條件。少量閩省清軍兵勇入粵,又無異於隔靴搔癢,起不到什麼作用。

  閩省清軍兵勇大舉入粵的唯一可能是自海上而來,然而論水師,北殿水師主力艦船齊聚於廣東,眼下羅大綱又收編了廣東水師殘部。

  羅大綱並不怵福建水師,巴不得讓福建水師過來給北殿的水師練練手。

  再者,眼下滿清的中樞處於半癱瘓狀態。

  在此情況下,閩浙總督王懿德、福建巡撫呂住孫兩人主觀上是否有入粵的意願還兩說。

  真正能對羅大綱產生威脅的反而是洋人口中傳聞的,英夷東印度公司、海峽殖民地的艦隊。畢竟目前羅大綱只聽說了有這麼一支洋人艦隊會來港島,至於規模人員幾何,至今都沒弄清楚,未知最是令人不安。

  「英夷俘虜可曾招供關於英夷東印度公司、海峽殖民地的艦隊的事情?」

  廣東巡撫衙門西花廳內,羅大綱詢問起劉代偉審訊洋人俘虜的進展。

  劉代偉搖了搖頭,回答說:「該用的手段都用了,問不出具體信息,許是他們也不知道英夷艦隊的情況。」

  羅大綱無奈,只得下令將重炮和炮兵主力調往珠江口的炮群,以加強防務,同時讓水師加大在沿海地區,尤其是港島附近海域的巡邏力度,一有英夷艦隊的消息,馬上來報。

  做完這些,羅大綱留主力鎮守廣州,發偏師攻打羅定、佛岡、惠州等地,以儘快將廣東省全境納入北殿的版圖。

  湖南長沙,湖南巡撫衙門。

  籤押房內,湖南巡撫左宗棠的幕僚徐有壬正聚精會神地伏在案前,捉筆署理湖南糧事務,不敢有差池。

  眼下湖南除了湘西地區偏遠的幾個廳,省境內主要的州府已經完成了土改。

  然而土改之後免賦稅一年,以減輕分到土地的農民的負擔,儘快恢復生產,今年長沙只有土改完成較早的長沙府、岳州府兩府開徵賦稅。

  湖南的其他府還在免賦稅的期限之內,湖南大部分地區要等到明年才能正式開始徵收賦稅。當前北殿實控區內,唯一能做到全省都已經開始徵收賦稅的省份是湖北省。


  故湖南、湖北雖同為魚米之鄉,中國主要的糧食產區,且湖南距離兩廣前線更近。

  但調運到兩廣前線的糧食,大部分都是湖北的糧食,需經湖南境內的湘江航路中轉,湖南糧的作用十分重要。

  湖南糧名義上是湖南巡撫左宗棠負責,不過左宗棠的主要精力在湖南的土改,湘西的改土歸流上,湘南的恢復生產上。

  具體負責署理湖南糧的是左宗棠就任湖南巡撫前從彭剛那裡要來的徐有壬,左宗棠只負責把握大方向一來,湖南政務繁忙,左宗棠已經忙成了驢子,實在是分身乏術。

  二來,就具體署理糧事務而言,徐有壬還是湖南布政使的時候,就長期操持打理湖南糧,負責近十萬湖南清軍兵勇的吃喝拉撒睡。

  徐有壬在這方面的經驗要比左宗棠豐富得多。

  比起當初在滿清擔任湖南布政使時操持湖南糧,儘管自己目前的真正身份還是階下罪員。但徐有壬也不得不承認,為北殿操持糧事務,要比為滿清操持糧事務時要舒坦順心得多。不用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不說。

  北王提拔上來的年輕官吏也多充滿朝氣,心思單純,能夠用心辦事。

  且由於絕大多數的北殿官員都是北王本人一手培養提拔起來的,沒有經過滿清官場這個大染缸的浸染,沾染滿清官場惡習者,貪瀆者甚少,協調起來得心應手。

  即便有些北殿官員缺乏經驗,業務能力稍顯稚嫩,可他們都願意學,徐有壬也願意耐心帶他們,教他們這一點也不是什麼致命的問題,隨著徐有壬帶出來的官吏逐漸精熟糧事務,愈發得心應手,徐有壬現在的糧工作越來越輕鬆。

  和這些年輕人打交道,要比當初和滿清體系內的那些老油條舒服得多,效率也高得多。

  當然,心情也舒暢了不少,徐有壬都覺得自己年輕了幾歲。

  北殿的電報系統更是令徐有壬耳目一新。

  此前他一直沒搞懂當初北殿在嶽麓山大營附近架設的那些帶線的杆子是幹什麼用的。

  一度以為真如駱秉章、張亮基、烏蘭泰等人所言,這是「發逆」妖術,用來作法,提振軍心士氣的。直到為左宗棠當幕僚,署理湖南糧,才知道原來這是電報,可用於千里傳訊,速度要比八百里加急還快,令他大受震撼。

  在用過電報後,徐有壬也愈發喜歡上了電報。

  電報能讓他在當天即時了解到兩廣前線,以及各個糧站點的具體狀態和庫存,溝通效率和傳統的驛遞系統相比起來,可謂是雲泥之別。

  接觸了解了電報後,徐有壬也終於意識到為什麼湖南戰役期間,兩支明明相隔很遠的北殿部隊,卻能跟開了千里眼似的,對彼時湖南清軍的調動提前做出反應。


  值此時,籤押房的門被推開了,左宗棠走了進來。

  左宗棠沒有穿官袍,只著一身黑緞圓領行袍,手裡捧著幾本書,臉上帶著幾分神秘的笑容。徐有壬擡頭見是左宗棠來了,連忙起身拱手道:「東翁。」

  儘管左宗棠待徐有壬很好,並不將徐有壬視為階下囚,但作為罪員,徐有壬還是一直夾著尾巴做人。左宗棠看中倚重他,待他好,視他為友人是一回事。

  他能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則是另一回事。

  畢競徐有壬的身份目前和其他滿清罪員並無本質區別。

  左宗棠擺了擺手,示意徐有壬坐下,自己也在對面的椅子上落座。

  他把那幾本書放在桌上,推到徐有壬面前,笑道:「鈞卿,今日有一份禮物送你。」

  徐有壬低頭一看,是三本書,這三本書裝訂、印製皆十分精良,一看就是出自大印書局之手。徐有壬拿起其中的一本仔細翻看了起來,但見封面上赫然印著「武昌書局」的字樣。

  他手中的這本書,書名為《堆垛測圓》,下面兩本分別是《垛積招差》和《橢圓正術》。

  他翻開《堆垛測圓》扉頁,目光落在編校者的名字上:彭剛。

  看到編校者的名字,徐有壬的手微微一頓,訝然擡起頭看向左宗棠,有些語無倫次地問道:「這是?這是北王殿下編校的?」

  左宗棠點了點頭,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水潤了潤喉嚨,不緊不慢地說:「北王知道你在算學方面造詣很高,歷算師從姚學壤,有歷算宗師之美名,算學水平不遜於西人。

  殿下看了你的書稿,甚為讚賞,親自編輯校訂,交由武昌書局出版。這三本書,是初印的樣本,我托人從武昌帶過來的。」

  徐有壬低頭翻看著《堆垛測圓》,越看越入神。

  這是他自己寫的書稿,他的心血之作。

  書中的內容和算學表述他早爛熟於心,可被整理好刻印在紙上,配上北王新增的注釋和圖示、引入的西洋符號匯總成簡潔的算學公式,競有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那些西洋算學符號被巧妙地融入了中式算學的框架中,使得原本晦澀的推導過程變得直觀淺顯易懂。徐有壬的手指在書頁上緩緩移動,嘴裡念念有詞,心裡頭跟著心算,像在品味一道精心烹製的佳肴。左宗棠也不催徐有壬,只是端著茶盞,細細地品著君山毛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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