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一群不怕死的狼(8.7K,合章!求訂閱!求月票!)
阿伽門農號的第三輪炮擊很快就到了。
這一次,阿伽門農號打出的二十四磅重的實心炮彈直奔陳阿沇旗艦左側那艘紅單船而去。
轟的一聲,船舷被炸開一個大洞,木屑橫飛,幾名炮手當場倒在了血泊中。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有五六發炮彈命中在水線附近甚至水線以下,赫然打出了五六個海碗大小的洞。江水瞬間從這些破洞湧入,中彈的紅單船逐漸向一側歪斜,船身也有緩緩下沉的跡象。
船上的水兵們有的拚命往外舀水,有的尋找堵物堵住破洞。
北殿水師中狀態最好的大船乃葉家購置捐獻的五艘紅單船,三艘西洋武裝商船。
此番水戰葉家捐獻的這些船隻中,有四艘紅單船和兩艘西洋武裝商船參戰。
此六艦乃此番北殿水師參戰的主要力量。
剩下的兩艘則在佛山、三水附近的水域執行護航、巡邏、運輸任務。
雖說六艘紅單船和兩艘西洋武裝商船聽著數量不少,基本同對面洋人的艦隊相當。
但他們的這些船排水量都只在五百噸上下,要比對面洋人的艦船小上一圈,兩艘西洋武裝商船上搭載的最重的炮也不過是十八磅艦炮,並且十八磅炮數量較少,毀傷能力要比對面洋人艦隊的艦船遜色不少。陳阿沈咬著牙,恨恨地瞥了兩百丈之外,仍舊不斷向他們發炮的敵艦。
這些洋艦似乎是在刻意和他們保持距離對炮,以揚長避短。
洋人的艦船大,抗打擊能力強,炮也猛。
己方的炮彈打過去,多半被彈開,即便打穿,也只是在船身上留下幾個小窟窿,難以重創排水量動輒七百噸以上的敵艦。
而敵艦打來的重炮,一炮就是一個窟窿。
抄掠至他們側翼的兩艘小火輪還在不停地打鏈彈,鏈彈呼嘯著飛來,把好幾艘紅單船的帆都撕破了。這兩艘排水量兩百噸上下的小火輪他們倒是能打得沉,不過小火輪船身小,速度又快,不容易命中。「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咱們的炮很難打中他們,即便打中,咱們的炮小,也難以對那些鬼佬的船造成太大的毀傷,他們打咱們不僅一打一個準,打得還疼!」
陳阿沈身邊的旗艦艦長林裕泓和陳阿軌想到一塊去了。
1850年,北殿進軍廣西桂林府之際,俘虜了一批林則徐從廣東福建帶來的東勇、潮勇、閩勇。林則徐死後,其從廣東福建帶來的東勇、潮勇、閩勇很快被瓜分殆盡。
有部分歸向榮節制,向榮節制的這部東勇、潮勇、閩勇曾自廣西平樂府尾追彼時的北殿部隊至廣西桂林府大墟鎮,旋即為北殿所俘。
1851年,北殿盤桓湘南擴軍之際。
彭剛念這些東勇、潮勇、閩勇多系漁家子弟出身,諳熟水性者甚多,吸納了一批東勇、潮勇、閩勇進入水師,林裕泓便是其中之一。
四年以來,這些人中有不少已經嶄露頭角。
雖說北殿水師中的頂層仍舊以廣西的艇軍為主,可中層有一部分人是這些曾在廣東、福建水師當過水勇的東勇、潮勇、閩勇。
陳阿沈死死盯著阿伽門農號,那艘巨艦在江面上穩如磐石,側舷的炮火一輪接一輪,不知疲倦地朝他們打來。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艦隊,一艘米艇已經沉了一半,旗杆還露在水面上;一艘紅單船重傷,正在拚命往岸邊靠;還有幾艘船的帆被打破了,機動能力大大下降。
陳阿沈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林裕泓說的在理,確實不能再這樣對轟了,中遠距離對炮他們居於劣勢,而且劣勢還比較大。繼續對轟下去,他的艦隊會被洋人一點一點吃掉。
電光石火之間,陳阿沈迅速下達了命令:「全隊轉向!船頭迎敵!全速前進!放棄對轟,衝上去!貼著鬼佬的船打!鬼佬的炮打得遠,這麼打咱們沒機會,靠近了咱們還有機會!咱們船多,圍上去,一條咬他一口,咬不死鬼佬也能從他們身上撕下幾塊肉來!」
林裕泓恍然,轉身傳令。
很快旗號升了起來,號角聲和鼓聲在江面上迴蕩。
北殿水師的艦船開始轉向,一艘接一艘,船頭對準洋人艦隊的方向,滿帆正舵,全速朝著洋人的聯合艦隊衝去。
阿伽門農號上,船長兼聯合艦隊的司令威爾遜正舉著望遠鏡觀察敵情。
自從從皇家海軍退役後,威爾遜便加入東印度公司撈金,常年往返於加爾各答、海峽殖民地、港島、廣州之間的航線。
威爾遜自認為對這片水域以及這片水域上的水面力量了如指掌。此刻他看著那支正在轉向的北殿船隊,嘴角露出一絲不屑。
「想衝上來近戰?」威爾遜放下望遠鏡,對身邊大副、二副笑道。
「這些中國人,倒是有點膽量。」
大副也笑了:「只可惜,光有膽量沒用,衝上來也是送死。」
威爾遜點點頭,下令繼續炮擊,他忽然發現那支船隊中分出幾艘小船,兩艘小火輪,兩艘快蟹船,正全速向他們派出去打帆的那兩艘火輪船衝去。
「哦?」威爾遜見狀微微挑眉,「還有點腦子。」
江面上,那兩艘英國小火輪正得意洋洋地穿梭射擊,鏈彈打得北殿船隊帆破桅斜。
忽然間,四艘小船從硝煙中衝出來,兩艘直撲左側,兩艘直撲右側。
小火輪上的英國水手們嚇了一跳,連忙轉向躲避。
可那四艘小船像瘋了一樣,緊咬著他們不放,速度絲毫不慢,似乎連快要撞上來了都不在乎。「該死!這些黃皮猴子瘋了!」左側那艘小火輪的船長罵了一句,下令全速轉向。
可那兩艘快蟹船比他更靈活,死死貼在他側翼,時不時放一炮,雖然打不沉他的火輪船,卻讓他無法再去騷擾北殿的主力。
右側的情況也差不多,兩艘北殿擎蒼級小火輪纏住了另一艘英國小火輪,雙方在江面上兜圈子,誰也甩不掉誰。
儘管他們未能擊沉這兩艘懸掛著米字旗的火輪船,但只要牽制住對方,不讓對方繼續從容攻擊己方艦船的帆桅,他們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
陳阿沈站在旗艦船頭,看著那四艘小船成功纏住了敵人的兩艘火輪,心中長舒了一口氣。
旋即他又轉頭對身邊的親兵道:「回去,告訴岸上的兄弟,準備火船。」
親兵一愣:「火船?」
「對。」陳阿沈點點頭說道。
「找幾艘小艇,裝上桐油、乾柴、火藥。組織敢死隊,劃著名衝上去,撞鬼佬的船。」
親兵明白了,轉身跳上一艘小船,拚命往岸邊劃。
阿伽門農號上,威爾遜看到敵方正在全速衝來的北殿船隊,看到那四艘纏住小火輪的小船,又看到一艘從戰場中脫離、拚命往岸邊劃的小艇。他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不好的事正在發生。
「該死!後面的廣東水師都是木頭麼?」
威爾遜轉身望了一眼他們身後距離他們足有半海里遠,遲遲無動於衷的廣東水師艦隊,忍不住罵道。「洪名香的廣東水師是來看馬戲團的麼?打號旗讓他們趕緊上來幫我們!」
然而在升起號旗之後,洪名香的廣東水師仍舊不動如山,氣得威爾遜臉都紅了。
眼見廣東水師仍舊不為所動,他暫時也顧不上廣東水師,只是沉聲下令道:「全速炮擊,不要讓他們靠上來!」
阿伽門農號的側舷再次噴出火光。
炮彈呼嘯著飛向北殿船隊。
頂在最前面的一艘紅單船被敵艦集火,船頭被打得千瘡百孔,漏水嚴重,船上的水兵們見船已經搶救不回來了,只得放下救生艇、跳船逃生。
另有一艘米艇被打斷了桅杆,硬帆轟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壓傷了好幾個閃避不及的水兵。「他娘的,這些鬼佬炮打得真准!」米艇上的水兵忍不住啐罵道。
很多老水兵不得不承認,洋人打水戰確實有兩把刷子。
他們水師自成軍以來,從未遭遇過這麼難打的對手,也是頭一回打強度這麼高的水戰。
饒是如此,北殿水師的將士還在頂著敵人的炮火向前沖。
一艘,兩艘,三艘……他們像一群不怕死的狼,迎著炮火全速撲來。
威爾遜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在遠東也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對手。
廣東水師稍微發狠打一打就服軟跑了;南中國海,廣東沿海的那些海盜,見了他就逃;至于越來越難見到的內河地區的水匪,更是不值一提。
可眼前這支船隊,明明處於劣勢,明明船小炮弱,明明已經被打沉了好幾艘船,卻仍悍不畏死地往前沖。
「船長。」阿伽門農號上的大副聲音也變了。
「他們好像不怕死?」
威爾遜沒有回答,眼見敵方的艦船距離他們越來越近,敵方艦船上打出來的炮彈命中率越來越高,威爾遜迅速下令:「右滿舵轉向,全速後退,和這群瘋子拉開距離!不要讓他們靠上來!一邊還擊一邊往廣東水師的方向退!」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船大掉頭慢,正當阿伽門農號帶著隊伍中的六艘武裝商船轉向之際,沖在前面的幾艘北殿的紅單船已經纏住了他們。
陳阿沈站在船頭,看著阿伽門農號那龐大的船身在視線中變得越來越大,嘶聲吼叫道:「再快些!再快此!
西關外,北殿炮兵陣地上。
梁震站在一處高坡上,望遠鏡裏白鵝潭方向硝煙瀰漫,聽著炮聲隱隱傳來。
雖說白鵝潭上的水戰尚未結束,但目睹了半程水戰的梁震還是看出了水師的這場水戰打得十分艱難。為接近鬼佬的艦船,水師已經沉了四艘大小艦船,被打傷的艦船也不少,這還只是他看到的情況,實際損失的艦船和人員可能還要更多一些。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鬼佬的艦船並未死戰,而是往廣東水師方向退。
一旦一直坐山觀虎鬥的廣東水師這支敵方的生力軍加入戰場,形勢將對己方水師極為不利。奈何白鵝潭交戰水域距離他的炮兵陣地尚遠,完全在他的野炮射程之外,梁震也只能幹著急,幫襯不上水師。
梁震放下手中的千里鏡,收回目光,落在眼前剛剛架設完畢的炮兵陣地上。
十二門大小拿破崙炮已經架設完畢,炮口指向西關十三行的英吉利領事館方向。
炮手們已經就位,彈藥手正在撬開彈藥箱,只等他一聲令下。
梁震從懷裡掏出那張富文繪製的西關地圖,鋪在一張上了漆的八仙桌上。
隨即梁震把隨行的兩個炮團連長叫了過來,他的身側還站著一個穿長衫的通事,是潘家介紹來的,據說通曉英語。
梁震的手指指向英吉利領事館的位置。
一個連長掏出尺子,在地圖上量了量,又看了看旁邊的比例尺,擡起頭,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團長,我雖不認得圖上跟豆芽菜似的洋字,可這比例尺咱認得。按照這圖的比例尺,咱們現在距離英吉利領事館.」
說著,這名連長又低頭看了一眼,確認道:「九百四十米。這個距離咱們的野炮完全能打到。」梁震聞言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打得他一個趣趄:「榆木腦袋!北王教咱們用的是公制單位,米者,米特爾(meter)也。
花旗佬和英吉利鬼佬不用米特爾,他們用伢兒的(yard)。」
那連長摸著後腦勺,一臉委屈:「團長,伢兒的又是什麼玩意兒?」
旁邊的通事暗暗心驚。
他沒想到這些天軍的總爺們懂得東西這麼多,開口就是公制單位、度量衡換算,連英美和法蘭西度量衡的區別都門兒清。
通事連忙插口解釋道:「梁團長高見,法蘭西人用的度量衡和英美不一樣。英美人用碼,一碼比一米稍短些。圖上標註的距離單位是碼,不是米。」
梁震點點頭,目光落回地圖上。
他心算極快,根據剛才那連長測量的距離,很快算出了他們的炮兵陣地距離英吉利領事館多遠:「860米。」
兩個連長在草稿紙上迅速手算了一番,四捨五入,確實和梁震心算出來的距離無二。
「團長,您這心算的本事,絕了!」兩個連長紛紛伸出大拇指,贊道。
「團長不僅見多識廣,心算的本事也是一絕!」
梁震挺起胸膛,嘴角忍不住翹起來了些:「那是自然。我可是北王殿下親自教出來的學生,總不能給殿下丟臉。」
通事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暗暗稱奇。
他原以為這位梁團長只是個粗通文墨的武夫,不想梁團長心思見識如此之廣,度量衡換算更是張口就來,心算速度比帳房先生還快。
他忍不住贊道:「梁團長好本事。在下在十三行多年,自問見多識廣,可像您這樣通曉文墨,見多識廣,精於測算的總爺,還真沒見過。」
梁震擺擺手:「這不算什麼本事。把英吉利領事館打成廢墟,把裡頭的鬼佬兵給一鍋端了,那才叫本事說著,梁震頓了頓,收斂心神,逼要裝,可不能為了裝逼耽誤正事。
他的聲音驟然變得嚴厲起來:「你們兩個回去指揮各自的炮組,調好俯仰角,按照這個距離瞄準了英吉利領事館,給我狠狠地打!」
雖說在珠江水域,在陳淼率領的北殿水師主力艦船抵達之前,己方水師在廣州附近的珠江水域沒有什麼優勢。
眼下他們的優勢是陸師,在廣州城西南角立足的陸師有萬把號人。
萬把號人打廣州城確實勉強了些,不過西關十三行還是不在話下的。
畢竟西關十三行的保民團不過千人,況且這千人不全是洋人,也有相當數量的印度殖民地土兵和馬尼拉水手。
只要這波炮擊把保民團的指揮部,即英吉利領事館打癱,後續李嚴通他們帶步兵攻入西關也會容易許多。
兩個連長啪地立正敬禮,齊聲道:「是!」
兩人轉身跑回陣地,立刻帶領各自指揮的炮組忙碌起來。
裝填手們裝填彈藥畢,用刺針從火門插入,刺破藥包外層,確保點火管的火焰能直達發射藥,旋即將點火管插入火門,使其底部接觸刺破的藥包,最後將點火管的拉環或繩索拉出,方便射手拉動。裝填準備工作完成後,炮手們調整炮口俯仰角,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嗬成,射手則手握拉環待命。白鵝潭上的戰事正酣,英吉利領事館頂樓的露上卻是另一番光景。
還不知危險已經降臨的巴夏禮端著威士忌酒杯,悠然靠在藤椅上,望著遠處江面上那艘正在下沉的北殿紅單船,嘴角掛著得意的笑容。
格里芬站在巴夏禮身側,手裡也端著一杯朗姆酒,同巴夏禮一道欣賞著這場精彩的水戰。
格里芬不得不承認,武昌方面的軍隊確實很有勇氣,比韃靼政府的軍隊強得多,居然能頂著巨大的損失堅持作戰到現在。
以往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艦隊在遠東地區未逢對手,基本上是橫著走,即便是有著韃靼政府海疆柱石之稱的廣東水師,也做不到在他們英吉利船員駕駛的艦船面前堅持這麼久。
但正因為敵人沒那麼輕易被擊潰,這場內河水戰看起來才更有意思。
一邊倒的戰鬥反而令人索然無味。
「打得好!」
巴夏禮輕輕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對身邊的格里芬笑道。
「威爾遜不愧是我大英帝國皇家海軍出身,武昌方面的水師,在他面前還是太嫩了。」
格里芬微微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江面,生怕錯過其中精彩的一幕。
露下方的院子裡,保民團的士兵們也聚在一起,指著江面歡呼雀躍。
每當阿伽門農號等己方艦船的側舷噴出火光,每當北殿的船身上炸開一個破洞,院子裡就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喝彩聲。
「又打沉了一艘!」
「可惜這次被擊沉的不過是一艘小小的快蟹船!」
「這些黃皮猴子的水師,連我們大英帝國東印度公司艦船的邊都摸不到!」
巴夏禮聽著這些聲音,心情愈發舒暢。
他轉頭看了一眼遠處那支紋絲不動的廣東水師船隊,臉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幾分,冷哼道:「這些韃靼政府的水師,當真是廢物。幾十艘船停在後面看熱鬧,連上來的膽量都沒有。」
格里芬淡淡道:「韃靼政府軍隊的常規操作,若非如此,對華貿易戰爭那會兒,咱們的軍隊可沒那麼容易打進廣州城這樣的大城市。」
巴夏禮皺眉道:「葉名琛求著我們幫他們,他們倒好,在後面當縮頭烏龜。」
「至少他們給錢了,就當是看在金錢的份上。」格里芬同巴夏禮碰了碰杯,將剩下半杯朗姆酒一飲而盡。
巴夏禮喝完杯中的威士忌,又給自己續了一杯,旋即舉起酒杯,對著江面上那艘正在沉沒的北殿紅單船,敬道:「敬威爾遜,敬」
巴夏禮敬音未落,天空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呼嘯聲。
那聲音來得太快,快到巴夏禮舉著酒杯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
轟!
第一發炮彈落在領事館門前的石板路上,青石板被炸得粉碎,碎塊橫飛,打在領事館的外牆上劈啪作響院子裡正在歡呼的保民團士兵被炸得七零八落,慘叫聲、驚呼聲瞬間瀰漫了整個英吉利領事館。巴夏禮手中還沒來得及喝的威士忌酒灑了一身,他還沒反應過來,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接踵而至,鋪天蓋地砸了下來。
這些炮彈,至少有三分之一落在了英吉利領事館內,其中居然還有開花彈!
轟!轟!轟!
一發炮彈擊中了領事館二樓的窗戶,炸開的彈片把整扇窗連同窗框一起削掉。
一發落在院子中央,正在那裡聚集的十幾個保民團士兵被炸得血肉橫飛。
再一發直接命中屋頂,瓦片碎裂,磚石崩飛,頂樓的露劇烈震顫。
巴夏禮猛地從藤椅上彈起來,右小腿一陣劇痛,低頭一看,一塊彈片和幾片碎玻璃已經嵌進了他的右小腿側面,鮮血汩汩往外冒,把褲腿染得通紅。
巴夏禮疼得慘叫一聲,跌坐在地,酒杯摔得粉碎。
「領事閣下!」
格里芬扔下酒杯,一把拽住巴夏禮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拖起來。
又一發炮彈落在露邊緣,炸開的碎石打在格里芬背上,疼得格里芬悶哼一聲,但格里芬卻不敢停留,架著巴夏禮就往裡沖。
領事館的院子裡已經亂成一團。
保民團的士兵們四處奔逃,有的往屋裡沖,有的往街上跑,有的趴在掩體內不敢動彈。
慌亂的不僅有保民團的士兵。
除卻法美兩國,十三行萬國商館區的其他諸國領事、代辦都未撤僑。
他們相信了巴夏禮的說辭,沒有把羅大綱送來的照會當回事,以為以中國人之怯懦,不會發兵攻打十三行,十三行不會淪為戰場。
驟然遭遇炮擊,儘管多數炮彈都落在了英吉利領事館附近,整個十三行的萬國商館還是炸開了鍋,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炮彈持續不斷地落在領事館內以及領事館附近。
慘叫聲、哭喊聲、求救聲混成一片,夾雜著連續不斷的爆炸聲,整個領事館都在顫抖。
就連懸掛在領事館頂部的米字旗,也被破碎的彈片撕扯出了幾道猙獰的裂口,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格里芬架著巴夏禮衝進室內,沿著樓梯往下跑。
巴夏禮已經失去行動能力,右腿拖在後面,沿途拖曳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他臉色慘白,額頭上的汗珠滾落,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來,以維持大英帝國外交官的體面。「地窖!去地窖!」
格里芬沖身邊的領事館工作人員吼道。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衝下地窖。
來到地窖,格里芬把巴夏禮放在牆角,扯下自己的領帶,死死扎在巴夏禮的大腿上。鮮血還在往外涌,領帶很快就被鮮血浸透,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軍醫!叫軍醫!」格里芬吼叫道。
巴夏禮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腿,小腿上那塊彈片還嵌在裡面,周圍的皮肉翻卷著,露出白森森的骨頭。他的嘴唇在發抖,卻還是咬著牙罵道:「這些野蠻的黃皮猴子……他們競敢炮擊領事館……他們領事助理連滾帶爬地衝出地窖,不多時,一個背著藥箱的領事館醫生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他蹲下身,剪開巴夏禮的褲腿,看了一眼傷口,臉色驟然變得凝重。
「怎麼樣?」格里芬急切地詢問道。
醫生擡起頭,聲音低沉而又嚴肅,顯然巴夏禮的傷勢不樂觀:「領事閣下的傷勢很嚴重。彈片切斷了腓動脈,有一部分還在骨頭裡。想保住性命的話……」
說到這裡,醫生頓了頓,道出了他的治療方案:「必須馬上進行截肢手術。」
1850年代,醫療水平還很落後,四肢傷情嚴重時,基本上都做截肢處理,尤其是在戰場上,軍醫隨身攜帶鋸子乃是常事。
通常情況下,鋸子往往是軍醫們最常使用的醫療工具,遇傷不決,先鋸再說,至少能保住命。巴夏禮的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瞪大了眼睛:「截肢?」
「閣下,再拖下去,傷口感染,就來不及了。」醫生非常嚴肅地說道。
巴夏禮閉上了眼,沉默了片刻,再睜開時,眼中滿是血絲。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做!」軍醫打開藥箱,先是給巴夏禮用了些英國東印度公司出品的上好公班土用於止疼。
十三行不缺這玩意兒,十三行各國商館的倉庫里有的是上好的公班土,質量甚至比軍用的還要好得多。這些公班土的止疼效果很好,很快,巴夏禮就覺得傷口沒有那麼疼了。
旋即,醫生取出手術刀、鋸子和一卷繃帶。
格里芬和領事助理按住巴夏禮的四肢。
地窖外,炮擊還在繼續。
常有炮彈落在領事館大樓,震得牆壁簌簌落灰,煤油燈的燈火在爆炸聲中劇烈搖晃,牆上的人影子隨之扭曲成一片。
領事館的醫生是在歐洲和印度見過大場面的,絲毫沒有受外界環境影響,剪掉巴夏禮右腿的褲管後,便淡定地掏出鋸子,跟木匠鋸木頭似的,聚精會神地鋸起了巴夏禮的腿。
巴夏禮的身體猛地繃緊,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隨即死死咬住了格里芬塞到他嘴裡的木棍。地窖外,炮擊仍在繼續。
領事館的院子裡,幾個保民團士兵拖著受傷的同伴往屋裡跑,一發炮彈落在他們身後,炸開的彈片掃倒了一片。
那些跑到地窖口的士兵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一輪炮彈砸下來,整棟樓都在顫抖,天花板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長官!長官!」一個臉上滿是血污和灰土的小隊長對著地窖下的格里芬喊道。
「敵人的炮兵炮術很高,可以和歐洲職業炮兵相媲美!炮彈的落點很集中,是衝著英吉利領事館打的!我們的人傷亡很大!」
格里芬的臉色鐵青。
他一面按住巴夏禮的手,一面問道:「炮彈從哪裡打來的?」
「從西面打來的。」那小隊長想了想,操著濃重的利物浦口音回答道。
「炮打得這麼准,不像是這群黃皮猴子自己能練出來的炮兵,肯定是有人幫他們!」
格里芬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猛地攥緊了拳頭:「法蘭西佬!肯定是法蘭西佬乾的!我們可是盟友!他們怎敢如此!」
格里芬也不認為中國人自己能夠操訓出水平這麼高的炮兵。
聯想到前兩天法蘭西、美利堅領事帶著本國僑民陸續撤出了西關的十三行,望西而行,前往北殿大軍的軍營尋求安全庇佑,格里芬篤定一定是對方僱傭了法蘭西人當炮手。
至於美利堅人,可能性不大。
廣州地區有軍事背景的美利堅人現在都在保民團為他效力。
思忖間,又一發炮彈落在領事館大樓,地窖頂上的灰泥簌簌落下,懸掛在地窖的煤油燈都劇烈晃動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少分鐘,地窖里的煤油燈終於不再晃動了,炮聲也停了。
見巴夏禮的手術已經做完了,格里芬鬆開按住巴夏禮肩膀的手,站直身子,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醫生正在給巴夏禮包紮傷口,巴夏禮右腿膝蓋以下已經空了,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白色的紗布很快被血水浸透,變成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巴夏禮的臉色白得像一張中國宣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卻硬撐著沒有昏過去。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對抗那鑽心的疼痛。不過很快,醫生又給巴夏禮遞上了公班土止疼。
格里芬剛要開口說什麼,地窖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長官!敵人的步兵正在朝十三行方向推進!至少上千人,已經從西面過來了!」
格里芬心頭一緊。
他看了一眼巴夏禮,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
領事館的樓梯上滿是碎玻璃爛瓦,牆上被彈片削出密密麻麻的坑窪,一樓的窗戶全碎了,風灌進來,帶著嗆人辣眼的刺鼻硝煙味。
他踩著滿地的碎玻璃碎磚瓦登上頂樓露,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露的欄杆被炸飛了半邊,地上一片狼藉,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十幾個血肉模糊的保民團士兵。有的已經徹底沒了動靜,有的則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這一幕,一度讓有些恍惚的格里芬誤以為自己不是在遠東,而是在歐陸戰場。
江面上的硝煙還沒有散盡,白鵝潭方向隱隱還能看到幾艘船的影子。
他的目光越過江面,落在西面的道路上,那裡,一支靛藍色的人流正在行進。
隊列整齊,步伐不緊不慢,像一條蜿蜓的蛇,他們沿著石板路向西關十三行的方向壓了過來。最前面的士兵已經過了恩洲橋,距離十三行不過三四里地。旗號格里芬看得不是很清楚,即便看清楚了也看不明白,畢競他對武昌方面的軍隊了解也十分有限。
但那片靛藍色的人潮,他認得。
格里芬站在殘破的露上,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靛藍色,轉身大步走下樓梯,回到地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