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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不打則已,一打必打疼(合章,8K,補2月19日的欠更。)

  西關十三行,英吉利領事館。

  巴夏禮正站在英領館頂樓的露上,默不作聲地望著珠江上往來穿梭的船隻,聽著不遠處隱隱傳來,時遠時近的銃炮聲。

  明日便是羅大綱發來的照會解散保民團的最後期限。

  巴夏禮不僅不打算按照羅大綱的要求解散保民團,更也不打算坐以待斃,他覺得應該做些什麼。英吉利領事館內已經架起了三磅騎兵炮和一些從武裝商船上拆卸吊運下來的六磅炮,保民團的士兵也在有條不紊地操練。

  他和格里芬已經將英吉利領事館武裝到了牙齒,打造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軍事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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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里芬中校緩緩走上了露,湊到巴夏禮身邊說道:「閣下,韃靼政府的軍隊又吃了敗仗。」「意料之中。」巴夏禮說道。

  「我想葉總督此時應該沉不住氣了。」

  巴夏禮清楚廣州的韃靼政府軍隊是什麼德性,除了粵軍精銳和廣東水師精銳尚存一絲血勇之氣,勉強可堪一戰之外,其他部分的清軍,根本稱不上是軍人。

  韃靼政府的軍隊要是打了勝仗那才是咄咄怪事。

  「領事閣下,」正說間,一名領館工作人員登上領館小洋樓的露向巴夏禮稟告道。

  「十三行總商伍崇曜和盧文翰求見,說是奉葉名琛之命,邀請您入廣州城一敘。」

  巴夏禮料定無路可走,別無選擇的葉名琛會主動找他,畢竟他的保民團和停泊在十三行碼頭的武裝商船,是廣州附近唯一能夠幫到葉名琛的武裝力量。

  得知此事,巴夏禮只是淡定地點了點頭,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遠處隱隱傳來,時遠時近的銃炮聲漸歇,巴夏禮忽聞距離英領館不遠的法領館和美領館有些喧鬧。他忍不住循聲望去,卻見法美兩國的外交人員正在組織本國僑民,提著箱籠,在西關附近的碼頭上了船,望上遊方向而去。

  看來法美兩國官方的外交人員已經接受了羅大綱的要求,不打算摻和西關十三行地區的防務,要帶著本國僑民撤出可能成為戰區西關十三行,躲避戰火。

  「看來韃靼政府真的撐不住了。」格里芬感慨了一句。

  「閣下是要現在去廣州城嗎?」

  「與韃靼政府建立合作宜早不宜遲。」巴夏禮最後瞥了一眼珠江上往來穿梭的北殿船隻。

  「韃靼政府不希望過江的敵人太多,我們也不希望。一旦他們過江的兵力足夠多,他們是會先打廣州城還是先打廣州城郊的西關十三行很難說。

  話說回來,我在中國從事了這麼多年外交工作,還無緣得見韃靼政府的總督,心裡還多少有點期待。」說著,巴夏禮大步走下樓,領事館大廳伍崇曜和盧文翰正焦急地等待著,見巴夏禮下樓,兩人上前相迎,同巴夏禮問好。


  兩人略微寒暄了一番,便一道前往廣州城。

  清軍新敗,廣州城內的守軍人心v惶惶,早已關閉了各個城門,伍崇曜、盧文翰、巴夏禮一行人只得自安瀾門下縋城而上。

  登城後,伍崇曜、盧文翰從門卒口中得知葉名琛、烏蘭泰等人已經離開了安瀾門,往總督府方向去了,便引巴夏禮穿街過巷來到靖海門言麻街附近的兩廣總督衙署見葉名琛。

  早在衙署正堂等待巴夏禮的葉名琛穿著滿清官服,端坐在公案之後。

  「英吉利領事巴夏禮先生到」

  聽到門外傳來唱報聲,葉名琛微微坐直了身子,下意識地整了整衣領,以讓自己看上去顯得威嚴些,給洋人一個下馬威,最好能讓洋人出出洋相。

  豈料巴夏禮入殿之後不跪不拜,只是用好奇且像看動物似的眼神直勾勾、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他一直想見,卻屢屢碰壁,難以得見的兩廣總督葉名琛。

  葉名琛本就身材矮小,肩窄背佝,寬大而又呆板拘束的滿清補服像一口鐘罩在葉名琛身上一樣,越發顯得葉名琛形象醜陋猥瑣。怎麼看都不像是一位威嚴封疆大吏。

  除了葉名琛,廣東布政使江國霖、按察使周起濱、廣州將軍穆克德訥、廣東巡撫柏貴,以及荊州將軍烏蘭泰、廣東陸路提督昆壽等一眾文武也都在大堂內。

  此時滿清廣東文武大員,人人面色凝重,大堂里的氣氛似靈堂一般壓抑,就差有人哭喪了。這就是兩廣總督?

  親眼見到葉名琛,巴夏禮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望。

  他想像過無數次葉名琛的模樣,該是個威嚴的老者,或是精明的政客,再不然至少是個體面的官僚。可眼前這位兩廣總督,矮小、肥胖、猥瑣,穿著那身可笑醜陋的韃靼官服,活像一隻穿上衣服的胖猴子,和他想像中的兩廣總督形象相去甚遠。

  他的目光在葉名琛身上停留了太久,久到兩側的官員們開始交頭接耳,面露不悅。

  「大膽番夷!」江國霖率先發作,厲聲斥責道。

  「見了我朝制大人,為何不跪?」

  周起濱也跟上:「無禮之極!還不速速跪下!」

  巴夏禮紋絲不動,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站在原地,目光從葉名琛身上移開,慢條斯理地掃過兩側那些義憤填膺的官員,像是在看一群跳樑小丑。

  「葉總督。」巴夏禮冷聲道。

  「你的同僚和下屬,很不禮貌,我不喜歡不禮貌的人。」

  如今不是他想見葉名琛和葉名琛商討修約之事,而是葉名琛主動找他,有求於他。


  巴夏禮的態度十分強硬,一點也不跟總督衙門正堂的這些滿清文武官員客氣。

  兩廣總督衙門正堂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江國霖的臉漲得通紅,周起濱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柏貴只是低頭盯著靴尖,仿佛靴尖上繡了朵花,仿佛兩廣督署正堂內發生的事情和他沒什麼關係。

  葉名琛的臉色很難看。

  他何嘗沒有感受到巴夏禮那道無禮放肆的目光?

  從上到下,從官帽到靴子,像打量一隻猴子似的打量他。

  他乃兩廣總督,朝廷的封疆大吏,可這個番夷,竟敢這樣看他。

  他胸口憋著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有如火燎。可他不能發作,城外的短毛讓他沒有對這位無理番夷常駐使節發脾氣的資格。

  葉名琛忍著心中的不快,緩緩擡起手,擺了擺手道:「我大清素來以寬仁示夷、教化萬方、潤澤百夷,此番夷雖無禮,但念其首次見本督,不知禮儀,姑且饒了他這一回,都坐下,給他看座上茶。」大堂內的滿清官員們面面相覷,終究還是退到了一旁落座。

  一名僕從為巴夏禮奉上茶盞。

  巴夏禮不緊不慢地坐下,接過茶盞並飲了一口茶。

  葉名琛盯著巴夏禮看了片刻,開口道:「短毛素惡煙土,你們英吉利國在我大清做的多是煙土生意,本督也知道你們在西關國積了很多煙土,短毛若在廣州站穩腳跟,進了西關,你們囤積十三行的煙土,一兩也留不住。往後在廣州更做不了煙土生意。」

  巴夏禮放下茶盞,嘴角浮起笑意:「葉總督請我來,想必不只是為了說這些。」

  葉名琛的目光微微閃動,沉默片刻,又道:「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短毛要占了廣州,對你我都沒有好處。」

  巴夏禮快言快語道:「葉總督是想求助我們英吉利,一起防守廣州?」

  葉名琛的眉頭皺了一下,聲音陡然硬了幾分:「不是求助,這也是為你們自己而守。短毛禁菸,禁的不是本督的生意,而是你們的生意。本督守廣州守的也不僅是廣州,守的也是你們的財路。」巴夏禮哭笑不得,不緊不慢道:「只要葉總督允許我們將領事館搬遷到城內,方便日後能經常見到總督閣下,以利溝通;允許我們的商人入城經商定居;並且承擔此次軍事行動的軍費開支,先支付八十萬兩庫平銀作為開拔費,葉總督的請求,我可以考慮考慮。誠如您所言,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也很樂意交葉總督這個朋友,並未朋友提供幫助。」

  說到這裡,巴夏禮略一停頓,補充說道:「畢竟,我也很討厭你們口中所說的那群油鹽不進,蠻不講理的短毛。」


  話音未落,兩廣督署大堂內又是一片譁然。

  「八十萬兩庫平銀?!你怎麼不去搶?制大人,萬萬不可答應!」江國霖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臉漲得通紅。

  「我們自個兒的士卒糧餉都短缺,哪裡拿得出八十萬兩給洋人?此舉恐寒了守城將士們的心!」周起濱也連連搖頭,言辭比江國霖還要激烈:「素來沒有洋人入城之理!許他們在西關十三行做生意,已經是天朝的天大恩典。如今要讓他們入城,還要遷領事館入城?簡直豈有此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高,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八十萬兩庫平銀喊沒了似的。

  巴夏禮坐在椅子上,端盞於手,像是沒聽見一樣。

  「夠了!」

  葉名琛猛地一拍驚堂木,清脆的木音在大堂里嗡嗡迴響。

  江國霖和周起濱同時閉了嘴,臉上還掛著未盡的不忿。

  葉名琛沒有看他們,目光直直地落在巴夏禮臉上:「只要你們能保住廣州城,一切好商量。八十萬兩庫平銀開拔費,太多。本督一時拿不出來,需要些時間籌集。

  本督可以先給你們二十萬兩庫平銀作為開拔費。只要你們能阻止短毛渡江,將西郊的短毛趕走,後續六十萬兩,本督會儘快籌齊。」

  巴夏禮低頭思慮了一陣,緩緩道:「三十萬兩庫平銀。先付三十萬兩庫平銀,剩下的五十萬兩之後付清,如若可以,現在就簽約。」

  葉名琛願意支付三十萬兩銀子的開拔費,卻不願簽約,畢競和洋人合作是不光彩的事情,葉名琛也不想留下書面記錄,他只想藉助洋人的力量守住廣州城。

  不過巴夏禮是何等精明之人,豈能不明白葉名琛心裡的那點心思,堅持要求籤約,否則一切免談。葉名琛無奈,只得同巴夏禮簽了約。

  簽約畢,同巴夏禮談了一些對短毛作戰的事宜。

  巴夏禮同意收到銀子之後,組織西關的西洋各國武裝商船組成聯合艦隊阻止短毛繼續渡江,阻止他們使用珠江三角洲的航道從佛山鎮往廣州輸送人員物資。

  雙方談妥後,葉名琛禮送巴夏禮出城,讓巴夏禮回西關等消息。

  巴夏禮走後,葉名琛命江國霖馬上去藩庫點三十五萬兩庫平銀出來,三十萬兩給洋人當開拔費,剩下的五萬兩用於犒賞廣東水師。

  江國霖不情不願地從藩庫點了三十五萬兩庫平銀來到總督衙門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江國霖的身後跟著一群擡著沉甸甸的木箱的庫丁以及一隊負責押運銀子的督標標兵。


  前往總督衙門的途中,江國霖忍不住回頭望了望那些裝著庫平銀的箱子,想到這些白花花的民脂民膏就這麼送給洋人,他心裡就堵得慌。

  來到總督衙門,葉名琛正在籤押房等著他。

  桌上的燭火不斷跳動,將江國霖又瘦又長的影子投在牆上。

  江國霖垂手站定,澀聲道:「制,銀子從藩庫撥了。」

  葉名琛點了點頭:「三十五萬兩,都提出來了?」

  「提出來了。」江國霖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三十萬兩給洋人。餘下五萬兩,按制的吩咐,撥給水師。」

  葉名琛「嗯」了一聲。

  江國霖站著沒動,嘴唇嚅動了幾下,終究還是開口了:「制,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講。」葉名琛道。

  江國霖鼓起勇氣道:「藩庫的銀子,本來就剩不多了。這一下出去三十五萬兩,城內兵勇的餉銀、城防的工事、彈藥糧草的採買,哪一樣不要銀子?這三十五萬兩給了洋人,咱們自己的日子怎麼過?」葉名琛冷冷地看著江國霖:「你的意思是,本督不該花這個錢?」

  「下官不敢。」江國霖連忙低頭。

  「只是三十萬兩庫平銀不是小數目,而且洋人要的不止是三十萬兩庫平銀,而是八十萬兩!再者,洋人能不能打贏短毛,還是兩說。萬一……」

  「萬一什麼?」葉名琛陡然提高了說話的聲量。

  「萬一洋人也打不過短毛,本督這三十萬兩就打了水漂?」

  江國霖是這個意思,但他不敢再接話。

  葉名琛板著臉說道:「你以為本督願意花這個錢?你以為本督願意看洋人的臉色?綠營團練什麼樣子你比本督清楚。昆壽七千人出城,半個時辰就被人打得抱頭鼠竄!水師呢?四十八艘船對二十來艘競未能打退短毛水師!江國霖,你告訴本督,不利用洋人,拿什麼守?」

  江國霖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葉名琛緩緩收回目光,不耐煩地擺擺手:「去吧。那五萬兩銀子本督自有安排。」

  江國霖躬身退出了籤押房。

  籤押房內,葉名琛又坐回了椅上,佝僂著背,像一棵被風颳歪的秋草。

  江國霖走後,葉名琛也召來駐紮在城外的水營的洪名香。

  洪名香換了身乾淨的行褂,來到總督衙門的籤押房見葉名琛。

  總督衙門的籤押房內,葉名琛已經等了有一陣了。

  見洪名香進來,他難得地擠出一絲笑容,擡手示意他坐下。


  「洪軍門,今日一戰,水師將士出力甚多。本督體恤你們不易,也讚賞你們歷次以來的表現。特此撥五萬兩銀子,犒賞水師將士。」

  雖說廣東綠營水陸兩師的對戰短毛髮逆的表現都不盡如人意,但要是從矮子裡頭拔高個的話,水師的表現要比陸師好得多。

  至少水師能從短毛身上刮幾片皮肉下來。

  洪名香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打了敗仗還犒賞?他下意識地站起身,抱拳道:「制大人厚愛,卑職愧不敢當。水師作戰不力,折損甚多,卑職正想向制請罪……」

  葉名琛擺擺手打斷了他:「勝敗乃兵家常事,下一次我們就贏回來了也說不定,本督素來賞罰分明。這五萬兩,兩萬兩馬上撥付,給弟兄們分下去。剩下的三萬兩等打贏了短毛,本督一併發放。」葉名琛的這五萬兩銀子沒那麼好拿,洪名香沉默良久,推辭道:「制厚恩,末將代水師弟兄謝過了。但卑職恕難從命」

  「恩?」葉名琛目光一凝,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水師剛剛打過一仗,損失不小。不少船帶著傷。此時再出戰,於我軍不利,水師需要休整。」洪名香解釋說道。

  葉名琛盯著不識擡舉的洪名香看了許久,態度立馬冷了下來:「休整?短毛會等你休整嗎?洪名香,食君之祿,為君分憂。這個道理,不用本督教你吧?」

  「此乃卑職本分,卑職豈敢忘懷?」洪名香低眉垂首道。

  葉名琛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語氣稍微緩和了些:「本督知道水師的難處,更知道你們水師這一仗打得不輕鬆。所以本督才撥了銀子犒賞弟兄們。你放心,這一次不是水師一家出戰。」

  洪名香疑惑地擡起頭,難道是要帶著陸師打水戰?這豈不兒戲!

  雖說廣府之人善水者甚多,但會水和打水戰是兩碼事。

  洪名香自白鵝潭敗退後一直在南郊的水營,還不知道葉名琛已經勾結了洋人聯合剿殺北殿大軍。葉名琛背著手說道:「本督已經和巴夏禮談好了。此番出戰,西關十三行那邊洋人的武裝商船打頭陣,你們廣東水師給他們打下手,這是白送你們水師的功勞。你們聯手,定能打得短毛水師屁滾尿流。」洪名香聞言愣在了原地,驚訝得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嘴唇微微顫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洪名香在關天培的提標當過千總,死守過虎門炮,當年英夷犯順,他的很多提標兄弟死於英夷之手,他,乃至很多廣東水師的將備千把以及老卒都同英夷有血海深仇。

  即便是廣東水師的新卒,他們中有不少人就是頂了父親叔伯的缺成為廣東水師的水兵,也和英夷有血仇。


  如今要他洪名香帶著廣東水師同英夷一道作戰,洪名香不僅個人情感這一關就過不去,更不知道回水營後如何向下面的那幫兄弟開這個口。

  洪名香不是不願意出戰北殿水師,只是不願意和英夷一起出戰北殿水師,他是廣府本地人,也怕被自己的手下以及香山的父老鄉親們搓脊梁骨:「制,出剿短毛髮逆,是咱們的家事。何必把外面的鬼佬牽扯進來?」

  葉名琛聞言眉頭一皺。

  洪名香卻罕見地硬氣了一回,不顧葉名琛的不悅,繼續道:「英夷狼子野心,貪得無厭。制,請神容易送神難。還望制收回成命。」

  「砰」的一聲,葉名琛猛地一拍桌子,茶盞都被震得跳起來,茶水濺了一桌。

  「你在教本督做事?!要不是你們綠營無能,被短毛打得如此狼狽,本督何須受短毛和洋人的鳥氣?!」

  洪名香默然不語,既沒有反駁,也沒有應承,只是沉默地像一塊石頭一樣站在原地。

  葉名琛喘著粗氣,說話的語氣更加冷厲:「洪名香,本督知道你和洋人有仇。可這是國事,不是私仇,孰輕孰重,你自個兒掂量。短毛的船還在江上,短毛的兵還在城外,你要本督拿什麼守?」洪名香擡起頭:「制大人,我願意和短毛打,打到死都行。可和洋人一起,這像什麼話?和英吉利鬼佬有仇的不止我洪名香,廣東水師有幾人同英吉利鬼佬無仇?」

  「夠了!」葉名琛厲聲打斷洪名香。

  「你能不能約束水師,是你這個提督的事!你若不願繼續戴這個提督頂戴,有的是人願意戴!」洪名香渾身一震,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言畢,葉名琛不再看他,轉過身,拂馬蹄袖而去。

  珠江西航道南岸的指揮部內,煤油燈發出的光暈照得指揮部內一片暖黃。

  羅大綱伏在案前,津津有味地看著唐正才讓劉代偉送來的一整套廣州城及城郊區域的地圖,已經足足看了快半時辰。

  這套地圖繪製得十分精美詳細,尤其是西關十三行地區繪製的很詳細,各國主要領館、商館的位置距離都標註得十分清楚,軍事價值極高,羅大綱越看越入迷。

  劉代偉站在一旁,見他看得入迷,也不打擾。

  羅大綱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西關移到城北,又從城北移回十三行。

  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那些精確到碼的距離,那些連小巷水渠都沒放過的細節,讓他越看越心驚,越看越喜歡。

  「這個富文,是個能人啊。」羅大綱搓了搓手說道。

  劉代偉笑道:「我在十三行大半年,只聽說他整日背著儀器在城外轉悠,還以為是洋人的古怪癖好,沒想到是在做這個。」


  羅大綱的目光停在了十三行地區。

  不僅各國領館、商館和那些洋行的貨棧、碼頭、倉庫的位置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每一棟樓的形狀都畫了出來,樓層也明確地標註了出來。

  例如英吉利領事館是一棟三層洋樓,坐北朝南,門前有一條石板路直通碼頭。法國領事館在它東面,隔著一道圍牆。美國領事館更小一些,夾在兩家商行之間。

  兩人正說話間,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通信兵通報後掀簾而入,向羅大綱敬了一記軍禮後,將唐正才的信件呈遞給了羅大綱。

  信中內容無非是今日葉名琛召見了英吉利廣州領事巴夏禮入城一事。

  看完信,羅大綱慨然道:「滿清和洋人,終究還是勾結到了一起。」

  言畢,羅大綱召來幾個通信兵,下達了命令。

  「傳令渡江部隊加快速度,儘可能多地將人員物資投送到對岸,野戰炮優先投送,」

  「告訴工兵團團長劉永固,讓他抓緊時間把西郊的工事修好。炮位、掩體、彈藥庫、糧庫,都得修結實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炮立起來。」

  「傳令給陳阿軌,在白鵝潭上的水師官兵加強戒備,密切關注西關十三行方向洋人艦船的動向,讓他們盯緊了。若洋人艦船有不軌之舉,不必請示,可以直接開火。」

  「再派通信兵去珠江口炮,傳令王智,繼續封鎖珠江口,不許放任何一艘船進來。尤其是洋人的船。如有船隻強行闖入,可以開火擊沉。」

  「是!」

  指揮部內的參謀們記錄下羅大綱的命令,封緘完畢,一一將這些命令交給通信兵,通信兵隨即將封緘好的命令放入信筒,轉身大步離去。

  通信兵們離去後,羅大綱又派人去把野戰炮團團長梁震叫到指揮部。

  不多時,野戰炮團團長梁震一路小跑著趕到了指揮部:「大帥深夜召我,可是要打炮了?」羅大綱招手道:「你過來看看這個。」

  梁震湊到桌前,低頭一看,眼睛頓時直了。

  那是一幅經緯精細詳實的廣州城及城郊的地圖,城垣四至、城門方位、街巷布局,纖毫畢現。梁震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越看越心驚。

  他早年跟著彭剛學過測繪,深知繪製這樣一幅地圖需要怎樣的功底,三角測量、經緯度定位、等高線標註,每一道步驟都需要精確的數學計算和紮實的繪圖功底,二者缺一不可。

  雖說梁震是彭剛親自帶出來的一期生,數學成績在一期生中是十分優異的,不然他也當不上這個炮兵團的團長。

  畢竟彭剛當初提拔炮兵軍官,優先提拔數學好的學生,這個慣例至今都沒有變。


  梁震自認為自己繪製地圖的能力還不錯,可是和這些地圖的作者比起來,就顯得相形見絀了。「羅帥,這些地圖是誰繪製的?」梁震好奇地問道。

  「這些地圖繪製之精良,足以比肩北王殿下的手筆。我是殿下第一批學生,還不知道有繪圖水平如此之高的同學,難道是後續幾期的學生出了數學天賦和繪圖天分極高的妖孽?」

  羅大綱搖了搖頭:「什麼妖孽?沒看到地圖上寫的是洋碼子麼?這是美利堅代辦富文畫的。」梁震聞言有些失望,他方才有些激動,忽略了地圖上跟豆芽菜似的洋字,還以為這些地圖出自他的講武堂學弟之手,還想親自請教學習一二。

  羅大綱從那一摞地圖中抽出一張遞給他。

  梁震接過來一看,是西關十三行的詳圖。

  羅大綱說道:「我給你配個通事,能看懂圖上這些洋碼子的。你拿著這張圖到對岸,以此為參照,一旦我們同洋人開戰」

  說到這裡,羅大綱頓了頓,目光變得冷厲:「你的野戰炮,直接瞄準英吉利鬼佬的領事館打。不要吝嗇彈藥。」

  雖說羅大綱清楚交戰不打使領館的規矩,但遵守這一規矩的前提是使領館也保持中立。

  巴夏禮屯兵置炮於使領館,保民團的指揮部也設在英吉利領事館。

  羅大綱並非不知變通之人,既然巴夏禮將英吉利領事館作為軍事用途使用,外交照會又遲遲不回復,他大可以將英吉利領事館當成軍事目標對待。

  反正他已經先禮後兵了,既然英吉利的那些鬼佬不識擡舉,那也怨不得他,即便是日後北王問起來,也能有交代。

  梁震眼睛一亮,一把接過地圖,拍著胸脯保證道:「得咧!包在我身上!羅帥您就瞧好吧,英吉利鬼佬的那棟洋樓,保准給它掀了!」

  羅大綱正色道:「這圖我還沒來得及讓人臨摹,只此一份。你給我保護好,別弄髒了,別弄破了,打完仗還得還我。」

  梁震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張圖,又看了看案上那一摞,鄭重地點了點頭:「羅帥放心,圖在人在,圖亡人亡。我拿腦袋擔保,這張圖一點損壞都不會有。」

  羅大綱擺擺手:「我要你腦袋做什麼?好好打你的炮,打完把圖完好無損地還給我就行。」梁震嘿嘿一笑,將地圖小心地收好,向羅大綱敬了個禮:「羅帥,那我去了?」

  羅大綱點點頭:「去吧,咱們不打第一炮,但不打則已,一打一定要打疼那些鬼佬,打疼了鬼佬,往後來廣州的鬼佬也會老實些。」

  梁震應了一聲,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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