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水師不敵,陸師更不敵(合章,8K)
富文也不繞圈子,開口說道:「十三行很小,只要架幾門炮,火力足夠覆蓋整個十三行。我剛才經過英國領事館,裡面人聲鼎沸,巴夏禮先生顯然是要硬頂到底。一場大戰,恐怕是避免不了了。那些加入保民團,被上帝放棄的美利堅人我管不了。但其他聽得進我勸告的美利堅僑民,我要對他們的安全負責。西關這個地方,怕是待不得了。」
布爾布隆聽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了唐正才一眼。
富文所擔心的問題,他也考慮到了。
西關十三行就這麼巴掌大點地方,他們這些領事、代辦平日裡低頭不見擡頭見,各自也比較了解。以布爾布隆對巴夏禮的了解,他清楚西關十三行避免不了戰火。
在那些法蘭西福壽膏販子來之前,布爾布隆便是在和唐正才商議此事,希望武昌方面能為西關十三行的法蘭西僑民提供庇佑。
畢競領事館的武官、護衛人數有限,保障領事館工作人員及眷屬尚可,若要保障所有法蘭西僑民的安全,就力不從心了。
唐正才放下手中的茶盞,對富文說道:「富文先生,方才我和布爾布隆先生正在談這件事。羅將軍已經做了安排。對於那些不參與保民團的友善國家僑民,我天軍願意保障他們的人身安全和合法財產安全,當然,煙土除外。同時,我軍可以為這些僑民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他們可以在戰前撤出西關十三行,前往羅將軍指定的臨時定居點居住。」
富文的眼睛一亮,他偏頭看向布爾布隆,向布爾布隆求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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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爾布隆點點頭,微笑道:「唐先生方才確實與我說了此事。我已告知本國的商人,讓他們儘快撤離西關。唐先生承諾,只要我國公民不參與保民團,武昌方面願意保護我們的安全。」
富文猛地轉向唐正才,眼中滿是殷切:「唐先生,這個條件對我們美利堅也適用嗎?」
唐正才迎著富文的目光,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當然,這對任何友善國家的友善僑民都適用,包括美利堅。
我們做事,不會一桿子打死。美利堅也有遵紀守法的僑民。華昌商行的金能亨先生、為殿下在漢口海關效力的史密斯先生,都是我們的朋友。朋友的安全,我們自然要負責。」
富文霍然站起,緊緊握住唐正才的手,感激道:「唐先生,太感謝了!我這就回去通知那些願意聽從勸告的僑民,讓他們做好準備撤離。」
唐正才拍拍他的手背,笑道:「不急。還有三天時間,足夠安排。富文先生回去後,可以統計一下願意撤離的人數,列個名單。撤離的時間、路線,我軍會派人與你對接。」
富文連連點頭,眼眶微微泛紅:「唐先生,不瞞你說,我這幾天一直提心弔膽。巴夏禮先生那邊鐵了心要硬頂,我真怕那些跟著他起鬨的人把我們都拖下水。現在有了羅將軍的承諾,我總算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言畢,富文對著布爾布隆和唐正才深深鞠了一躬,手在袖口處停頓了一番,似乎在猶豫什麼。片刻後,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的物件,雙手遞到唐正才面前。
「唐先生。」富文說道,「您幫了我大忙,也幫了那些願意聽從勸告的美利堅僑民大忙。我無以為報,我身上只有這份東西,或許對貴方有些用處。」
唐正才接過包裹,解開外面那層油布,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張大地圖和幾張小地圖,摺疊得整整齊齊。唐正才將這些地圖放在桌上平攤開來,只看了第一眼,眼睛便再也挪不開了。
唐正才看過的輿圖不在少數,清軍的輿圖,天地會的手繪略圖,北殿的輿圖,他都有幸見過。富文所贈輿圖繪製的是廣州城及城郊地區。
珠江如一條銀練,蜿蜒曲折,每一處河汊、每一道彎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城垣四至、城門方位、街巷布局,精確得像是從天上俯瞰一般,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似乎是高程和距離的標記。
唐正才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興奮。
他是來十三行收集情報的,這大半年來,他收集滿清情報的同時,也順手收集了十三行有頭有臉的洋人的情報。
對活躍在廣州的西洋外交官和商人,包括富文,都做了功課並登記成冊。
富文乃美利堅紐約州人,出身殷實之家,四年前獲得碩士學位後,以傳教士的身份來華傳教。在廣州的洋人中,此人的學識有口皆碑,不僅精通神學,對地理、測繪、天文、算學也很有研究。唐正才曾聽人說起,富文閒來無事常喜歡背著一堆奇奇怪怪的儀器在廣州城郊轉悠,說是勘測地形,繪製輿圖。
唐正才知道富文善測繪,今日得見此圖,不想富文的造詣競如此之高。
唐正才所認識的人中,若論繪製輿圖的本事,恐怕也只有北王能與之比肩了。
「富文先生。」唐正才問道,「這輿圖是您親手繪製的?」
富文眼中閃過一絲自豪:「花了一年多時間繪製而成的。我讀大學時,出於個人興趣學了些三角測量法、經緯度定位、等高線標註等繪圖方法。為了繪製這些地圖,廣州城裡里外外不知道走了多少遍。」說著,富文指著圖中幾處標註:「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地勢複雜,我一開始測錯了,後來發現不對,又去重測。」
唐正才端詳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越看越覺得精妙。
他將輿圖小心地重新疊好,放回桌上,正色道:「富文先生,這份厚禮,我收下了。不瞞您說,北王殿下也好輿地之學,最喜歡你們這種博學多才之人。」
富文聞言來了興趣:「北王殿下也喜好輿地之學?我早就聽說殿下是位學識淵博之人,只可惜……」說到這裡,富文臉上露出遺憾之色:「只可惜現在公務在身,廣州這邊的事情還沒了結,不然我一定前往武昌,向殿下當面討教一番。聽說殿下對西洋的測繪方法也很感興趣,我手頭還有一些美利堅最新的測繪書籍和儀器,若能當面交流就再好不過了。」
唐正才哈哈一笑:「富文先生,一言為定。等廣州的事情了結,我一定為您引薦。」
富文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期待。
唐正才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富文先生,您在廣州傳教這些年,可有招收學生的想法?我倒是認識幾個聰明伶俐的好苗子,對西學很感興趣,只是苦於找不到好先生。」
富文笑道:「只要他們願意皈依基督,為什麼不呢?」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三日之期未至,北殿陸師主力匯聚於西關外,陳阿沈也集結了麾下水師主力艦船陳列於白鵝潭附近的水面上,監視廣東水師主力,找機會同廣東水師進行水戰,以為陸軍渡江提供掩護,掃清障礙。這一幕被巡視至廣州城外城西南門安瀾門城樓的葉名琛、烏蘭泰等人看在眼裡。
葉名琛將千里鏡緊緊貼在眼前,趁著珠江霧散,仔細觀察著對岸北殿大軍營地的情景。
但見珠江西航道南岸,北殿的營帳連綿數里,旌旗如林。
白鵝潭江面上桅檣如林,二十餘艘北殿戰船在珠江西航道上排開。
有西洋風帆船、紅單船、米艇、快蟹船,還有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小火輪。
短毛水師雖不如廣東水師的船隊那般龐大,卻排列得整整齊齊,和以往亂糟糟地陳列於珠江上的廣東天地會水師,完全是另一種風貌,高下立判。
廣州西郊也不太平,從三水、花縣走陸路而來的兩三千短毛偏師,游弋於西郊的焦土,似乎是在監視他們,策應對岸的短毛主力渡江。
「西關外的短毛主力,很快就要渡江了。」葉名琛說出了他的判斷,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後的人說話。
「不能讓短毛從容渡江,如此便捷地兵臨廣州城下。」
葉名琛身側的同樣舉著望遠鏡觀察著白鵝潭上北殿水師主力的烏蘭泰問道:「可否半渡擊之?」葉名琛搖了搖頭:「短毛水師在往前航道靠,顯然是衝著我們的水師來的,我們的水師不動,他們也不會動的。」
洪名香刻意站在葉名琛身後不起眼的位置,一言不發,似乎是在躲著葉名琛。
他的目光越過城垛,望向江面上那支北殿水師,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
幾日前那一仗,他的水師在短毛手裡吃了虧,一艘快蟹船被擊沉,兩艘廣船重傷。受損的船隻還在船塢里泡著,連水兵水勇的屍體都還沒打撈完,他們就匆匆撤回了廣州城內。
怕什麼來什麼,葉名琛忽然轉過身,注意力落在了洪名香身上。
「洪軍門。」葉名琛不緊不慢地問道,「眼下廣東水師在廣州,還有多少艘船?」
洪名香心頭一緊,抱拳道:「回制,戰船四十八艘。其中廣船十二艘,紅單船八艘,米艇十艘,快蟹船十八艘。另有各類輔助船隻若干。」
葉名琛微微頷首,來回踱步良久,開口說道:「四十八艘對二十餘艘,官軍水師比起短毛髮逆還是有優勢的。白鵝潭的短毛,船比咱們小,數量也比咱們少。洪軍門,你帶水師出擊,迎戰短毛水師,阻敵渡江。」
洪名香心頭一沉。
他沉默了片刻,嘴唇嚅動了幾下,終於還是開口道:「制,我軍不久前剛剛在短毛手裡吃了虧,士氣不振,此時貿然主動出擊,怕是不妥。」
「我知道。」葉名琛皺眉道,「所以你不必死戰。能戰則戰,如若戰局不利,及時撤回來,保全實力。短毛水師雖精悍,但船小且少,吃不下廣東水師。你只要拖住他們,襲擾他們,不讓他們從容渡江即可。」洪名香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葉名琛的目光卻已經移開,重新望向江面,瞥向停泊在西關十三行附近的幾艘懸掛著洋人國旗的武裝商船商,不再看洪名香。
泊於西關碼頭附近的西洋武裝商船中,懸掛英國東印度旗幟的阿伽門農號在周圍其他艦船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高大雄壯,格外引人矚目。
一旁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烏蘭泰低聲道:「洪軍門,葉制說得在理。咱們船多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撤雖說廣東水師曾屢次敗於短毛水師,但洪名香這位水師宿將每次都能帶著廣東水師撤退,加上廣東水師家底厚實,廣東水師沒有像粵軍一樣遭遇到傷筋動骨的打擊。
水師是廣州的大清官軍目前面對短毛唯一還有些優勢的部隊,烏蘭泰也希望洪名香的水師能給短毛的水師製造些麻煩。
不僅是烏蘭泰,安瀾門附近其他的廣東官員也對洪名香報以厚望,洪名香心知無法推脫,考慮到葉名琛沒讓他死戰,洪名香終於還是抱拳答應了下來:「卑職遵命。」
言畢,洪名香轉身走下城樓,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城樓上,葉名琛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微微閃動,卻什麼也沒說。
烏蘭泰按刀站在城垛邊,望著江面上那支北殿船隊,眼中滿是恨意。
半個時辰後,廣州城南的珠江水面上,廣東水師的戰船開始集結。
四十八艘戰船從廣州附近的各個碼頭駛出,在西關外的水域上完成集結,風帆遮天蔽日,在江面上鋪開一大片。
洪名香的提督座船靖波號指揮著廣東水師的艦隊緩緩駛向江心,駛向白鵝潭。
廣東水師艦隊規模雖浩大,但艦船上的水兵水勇們臉色都不太好看。
幾日前那一戰的慘狀還在眼前,此刻又要去面對那些不要命的短毛,誰心裡都沒底。
白鵝潭上,陳阿沈站在旗艦紅單船的船頭,望著遠處那支浩浩蕩蕩駛來的廣東水師船隊,儘管北殿水師面對的仍舊是敵眾我寡的形勢,陳阿沈還是下令迎戰廣東水師。
老實說,陳阿沈帶領水師入粵作戰以來,對戰廣東水師的戰績並不差,每次都以少打多取得了不俗的戰果。
但廣東水師的家底實在是厚實,己方又缺乏大艦重炮,殺敵效率太低,每次都只能從廣東水師身上啃下一塊肉來,而不能做到重創乃至消滅廣東水師。
二十六艘戰船上的北殿水兵們正各就各位,炮手們已經裝填好彈藥,火把已經點燃。沒有人說話,只是等待著敵艦進入射程。
兩軍對進,在江面上的距離越來越近。
「開炮!」
待進入射程,幾乎是同時,雙方的炮手都點燃了引信。
轟!轟!轟!炮聲震天,江面上水柱沖天。硝煙瀰漫,遮蔽了小半個白鵝潭。
經過小半個時辰的炮戰,得益於士氣和炮手素質的優勢,陳阿沈帶領的北殿水師成功擊沉廣東水師兩艘米艇,兩艘快蟹,並重創一艘紅單船。
自己這邊則有一艘快蟹被擊沉,一艘米艇遭重創。
在靖波號上坐鎮中軍督戰的洪名香望著前方的戰場,見己方水師在炮戰中不得勢,臉色越來越難看。眼見討不到什麼優勢,洪名香不再繼續糾纏,果斷下令撤退,以免重蹈舊日覆轍。
收到命令的廣東水師戰船如蒙大赦,紛紛掉頭向下遊方向撤退。
考慮到廣東水師主力尚存,廣州城的清軍又不缺重炮,陳阿沈也沒有死追到底,稍作追擊,將廣東水師的艦船驅趕出白鵝潭後,陳阿沇便收攏艦隊回到了白鵝潭繼續警戒。
珠江西航道的干岸上,全程看著北殿水師擊退廣東水師的羅大綱判斷經此一戰,廣東水師短期之內不會再出戰,迅速做出了決斷。
「廣東水師撤了,趁現在抓緊時間渡江。」
羅大綱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一眾旅長們說道。
「就算洪名香那老小子硬撐著繼續出來,他手底下的兵也只是出工不出力,不會和咱們硬拚。」李嚴通目光炯炯地看向羅大綱:「羅帥的意思是現在渡江?」
「楊虎威、葛耀明從北面的三水、花縣帶來的偏師可為咱們渡江提供策應。」羅大綱說道,「現在渡江,正當其時。」
羅大綱渡江之意已決,派遣哨船通知白鵝潭上的陳阿沈部以及在廣州城西郊活動的楊虎威、葛耀明部,讓他們做好策應工作,掩護珠江西航道南岸的陸師主力渡江。
準備停當,早已在岸邊待命的北殿將士們立刻行動起來。
一艘艘小船被推入水中,船工們檢查船槳、繩索,水手們搬運彈藥、物資。首批渡江的兩個營北殿將士們列隊等候,沒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只有低沉的命令聲和船槳碰撞船舷的悶響。
李嚴通站在隊伍最前面,親自率部渡江。
百餘余艘小船蓄勢而發,幾乎同時離岸,船槳劃破江水,向對岸駛去。
陳阿沈的水師戰船在江面上來回遊弋,警戒著下游的珠江前航道方向。
雖說洪名香的廣東水師已經撤走,消失在水師將士們的視野中,但為防止廣東水師殺個回馬槍,水師將士們仍舊堅守在各自的崗位上,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珠江西航道北岸,自三水、花縣而來的楊虎威、葛耀明部兩營常備兵,兩營粵北客家民兵組成的三千北殿將士也運動了起來,防備廣州城內的清軍陸師出襲。
楊虎威策馬立在隊前,望著江面上那些正在渡江的小船,又望向廣州城的方向,高聲道:「羅帥讓我們掩護南岸的主力渡江。清軍若是出城,咱們就是第一道牆!」
江面上,第一批小船已經駛過江心。
廣州外城西南的安瀾門城樓上,葉名琛握著千里鏡的手一直在顫抖。
他看到了江面上那些正在渡江的小船,看到了西郊那支北殿偏師。
烏蘭泰站在他身旁,按刀而立,額角的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江面上那些越來越近的小船,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葉制。不能再等了,早下決斷吧,等短毛過了江,站穩了腳跟,再想把他們趕下去就難了。」葉名琛終於放下千里鏡,轉身看向一旁的廣東陸路提督昆壽:「昆軍門,你帶兵出太平門,趁短毛過江者無多,立足未穩,將他們趕下江去。」
「是。」昆壽硬著頭皮接下了任務。
無多時,太平門緩緩打開。
廣州城守協、肇慶協中軍、左翼鎮順德協左右營二營、左翼鎮新塘營等營的四千廣東綠營兵,會同廣府團三千出城驅趕活躍在廣東西南郊的楊虎威、葛耀明部北殿偏師以及正在渡江,即將靠岸的北殿主力。七千清軍兵勇自外城太平門魚貫而出,團練在前、綠營兵在後,沿著城牆根向江邊移動。
昆壽則帶著由其提標標兵組成的督戰隊壓陣。
北殿登陸部隊的第一批小船已經接近南岸,船頭的士兵跳入齊胯深的江水中,高舉著火銃瞠水衝上灘涂,向岸上推進。
他們身後,更多的北殿將士正在從船上跳下來,涉水上岸。
放下人員物資的船隻,迅速折返回對岸,繼續接下一批次的北殿將士渡江。
「快!快!」
眼見上岸的北殿將士人數越來越多,昆壽催促之聲愈急。
「趁短毛人少,將短毛趕下江去餵魚。」
清軍加快了腳步,隊列卻越來越散亂。
前方的那些團練民壯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隊伍拉得老長。幾個帶隊的頭目拚命吆喝,卻根本壓不住陣腳。
就在清軍剛剛亂騰騰地走到距離楊虎威陣前還有一里的時候,楊虎威攜帶而來的過山炮、劈山炮開始向清軍開火。
雖說劈山炮在這個距離起到的效果不過是以壯聲勢,命中一里左右的敵人概率很低,但能打開花彈的過山炮在一里內的距離可謂是指哪兒到哪兒。
僅僅是第一輪炮擊,十幾門過山炮打出的開花彈就帶走了三四十來號清軍兵勇。
挨了炮的清軍立馬架設攜行的劈山炮還擊,然而這個距離劈山炮根本沒有什麼威脅,加上清軍的炮兵劈山炮質量低劣,清軍炮手裝藥非常保守,進一步壓縮了劈山炮的射程,清軍炮兵的還擊成效不彰,基本上只能聽個響。
烏蘭泰的粵軍倒是有七八十門性能只比過山炮稍差,一里之內精度較佳的三磅騎兵炮。
奈何佛山一役,粵軍丟了半數的三磅騎兵炮,剩下的三四十門三磅騎兵炮烏蘭泰視若珍寶,一門也不肯勻給壽山使,壽山此番出城,並未攜帶有射程一里的小炮。
待壽山驅趕廣府團練進抵到距離楊虎威軍陣一百五六十步處,清軍兵勇中的擡槍手、鳥銃手便迫不及待地遙放銃炮。
一時間清軍陣前騰起一團團硝煙,銃炮聲四起,聲勢頗壯,看上去很唬人。
楊虎威了解清軍的底細,並未慌亂,只是按部就班,鎮定自若地命令陣前方裝備啟明銃的兩營常備戰兵向兩百步之外的清軍射擊。
後方的葛耀明麾下的兩營粵北客家子弟組成的民兵則按兵不動。
畢竟兩營常備兵啟明銃是前裝線膛火帽銃,打的是米尼彈,射程遠,一百五六十步的距離也有可觀命中率。
而民兵裝備的老舊燧發火銃和兵丁鳥銃在這個距離命中率很低,等清軍再湊近些射擊效果會更好。只是清軍並沒有給葛耀明麾下的兩營民兵表現的機會。
一排排子彈呼嘯著飛向清軍,打在清軍隊列中,濺起一片血霧。那些正往前走的廣府團練猝不及防,當場倒下了大一百來號人,慘叫聲、驚呼聲混成一片,清軍已然有崩潰之象。
「穩住!穩住!」
在後方督陣的昆壽嘶吼著想要穩住士氣和陣型。
可他的聲音根本壓不住混亂。
那些綠營兵還好些,畢竟沒死多少人,其中的老兵多少是打過一點仗的,雖慌不亂。
可那些廣府團練民壯就慘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密集的銃炮聲,有的抱頭蹲下,有的轉身就跑,有的癱在地上瑟瑟發抖。
楊虎威策馬立於陣前,橫眉冷眼望著眼前這支愈發混亂的清軍。
他沒有下令全軍衝鋒,只是下令讓火槍手保持節奏射擊。
幾乎每過一陣,清軍隊列中都要倒下些人。
與此同時,渡江而來的李嚴通已經集結好兩營渡江的常備兵,整隊完畢正朝這邊殺來。
一千五百餘北殿將士端著啟明銃,挺著刺刀,步伐整齊,如同一道灰藍色的洪流,從江邊向清軍的側翼湧來。
清軍的側翼頓時被打倒一大片,那些團練民壯哪裡見過這等陣勢,瞬間崩潰,把後方綠營的隊伍也給衝散壓垮。綠營兵們被自己人撞得東倒西歪,陣型徹底崩潰,退往廣州城中。
昆壽覺得他自己能親自出城督戰,同短毛接戰沒有一觸即潰,已經對得起主子,足以向葉名琛交差了,也毫不猶豫地帶著他的親兵率先馳馬回城。
安瀾門城樓上,葉名琛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七千人的隊伍,不到半個時辰就被北殿大軍打得潰不成軍。潰兵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城外。
此番出擊,除了丟下了五六百具屍體外,他們什麼也沒落著。
「開炮!快開炮!」眼見北殿大軍追得越來越近,烏蘭泰下令放炮掩護城外的清軍兵勇撤回城內。「掩護他們撤回來!」
城頭上的紅夷大炮響起,炮彈呼嘯著飛向北殿的追擊隊伍,幾顆炮彈落在李嚴通的前方,濺起大片泥土,追擊的勢頭為之一滯。
「停止追擊!」李嚴通厲聲下令,「退回陣地!」
北殿將士們迅速撤出紅夷大炮射程外,而那些潰逃的清軍,終於在城頭炮火的掩護下,連滾帶爬地逃回了太平門。
這一幕,令葉名琛萬念俱灰,只覺眼前一片灰暗。
葉名琛的目光越過城下那些正在潰逃的敗兵,越過江邊那些正在登陸的北殿士兵,最終落在了西關十三行附近那幾艘洋人武裝商船上。
腦海中翻湧著無數念頭,像一團亂麻,又像一盆冰水。
多番接戰,廣東水師難勝短毛水師,廣東陸師接連敗於短毛陸師之手。
城外的短毛越來越多,城裡的守軍越來越少、糧餉越來越薄,士氣一天比一天低落。廣州城應當如何守?又能守多久?
他忽然想起當年英夷犯順,兵臨廣州城下,廣州城一度被占。
可最後呢?銀子賠了,洋人退了,廣州城還是廣州城。
那些洋人要的是銀子,要的是通商,要的是福壽膏之利。他們不是短毛,不會要他的命,不會要這座城洋人素以船堅炮利而聞名,廣東水師打不過的短毛水師,或許洋人的那些艦船打得過,廣東陸師和粵軍打不過的短毛陸師,或許洋人在西關組建的保民團打得過。
如果能讓洋人出手……
思及於此,葉名琛猛地轉過身,命人馬上把十三行的兩個總商伍崇曜和盧文翰喊來。
很快,伍崇曜和盧文翰出現在了葉名琛面前:「制大人有何吩咐?」
葉名琛深吸一口氣,像是在下一個賭上一切的決心:「你們去趟十三行的英吉利領事館,請英吉利領事巴夏禮來見本督。」
伍崇曜和盧文翰同時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葉名琛以往對洋人避之不及,跟躲瘟神似的,尤其是這個巴夏禮。
洋人的照會,他看都不看就扔進垃圾桶。洋人的求見,他連門都不讓進。
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葉名琛居然主動要見巴夏禮,不怕得洋瘟了?
「還愣著幹什麼?」葉名琛厲聲道,「快去!」
兩人如夢初醒,諾諾連聲,轉身跌跌撞撞地跑下城樓。
由於擔心北殿大軍攻城,太平門已經重新關上,城外跑得慢的潰兵還在往城牆根涌,城上的守軍只得用吊籃把城外的清軍兵勇一個個拉上來。
伍崇曜和盧文翰縋城而出,腳一落地,便沿著城牆根向西關方向跑去。
他們二人沒有選擇徑直前往十三行的英吉利領事館,而是先去了法蘭西領事館,將葉名琛主動召見巴夏禮的消息傳遞給了唐正才。
這個消息非常重要,唐正才馬上把消息送了出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