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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血染珠江

  廣東天地會第二次傾巢而出圍攻廣州,這一次,有了經驗的兩廣總督葉名琛從容淡定了許多。葉名琛不似第一次那麼慌亂。

  葉名琛本人果斷從廣州城的南面、緊靠珠江北岸的靖海門附近言麻街(有時也稱晏公街或鹽倉街)附近的兩廣總督衙門移駐城北的廣州鎮海樓。

  城南的防務有廣東水師和烏蘭泰的粵勇負責,個別緊要城門還有他本人以及柏貴的督撫標兵負責駐守,這裡的防務葉名琛相對更加放心。

  葉名琛和洪名香關係不和睦歸不和睦,但葉名琛從來沒有懷疑過洪名香和廣東水師的能力,對付天地會,廣東水師還是綽綽有餘的。

  廣州鎮海樓坐落在城北最高點的越秀山小蟠龍崗上,距離四方炮很近,兩地相隔不過三百米,從四方炮發炮可以輕鬆地打到鎮海樓。

  葉名琛奇葩暴虐歸奇葩暴虐,但膽氣還是有的,敢在戰時將指揮部設在鎮海樓。

  至少他比廣州城內的穆克德訥、恆祺、昆壽等滿清派駐廣州、坐鎮嶺南的旗人大員有種。

  明代以前,廣州鎮海樓所在越秀山原本不在廣州城牆之內,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鎮守廣州的永嘉侯朱亮祖擴建廣州城,把北城牆一舉推到了越秀山頂。

  

  隨後,朱亮祖就在這段新修的城牆最高處,建起了這座五層高樓,取名望海樓。

  鎮海樓不僅是廣州城北最顯眼的地標,其本身也是北城牆的一部分。

  故有鎮海樓嵌城牆之間,登高遠望,確有萬山北接、屹立城垣之氣象的說法。

  葉名琛把指揮部設在觀音山鎮海樓,便是因為這裡地勢高,能俯瞰廣州全城和珠江,便於觀察整個廣州城戰場,方便其指揮作戰。

  再有便是距離鎮海樓不遠的四方炮對廣州城而言太過重要,葉名琛也抱有他本人親臨前線,能激勵城外四方炮守軍士氣的想法。

  葉名琛登臨鎮海樓樓頂,憑欄舉目遠望,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人潮,連綿不絕營地,面色凝重。他身後站著穆克德訥、柏貴、烏蘭泰、昆壽、洪名香、江忠溶等廣東大員也一個個面色凝重,大氣不敢出,穆克德訥望見廣州城外這幅情狀,兩腿戰戰,抖得跟篩糠子似的,在身旁戈什哈的攙扶下才勉強站穩。觀察了城外和珠江良久,葉名琛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天地會會匪再度圍攻廣州,諸位有何良策?」

  換作是以往,葉名琛並不懼怕廣東天地會這群烏合之眾。

  廣東天地會敢傾巢而出圍困廣州城,他也敢讓廣東綠營和粵軍出城野戰,消滅圍城的廣東天地會,解廣州之圍。

  去年廣東天地會圍困廣州城,葉名琛就是這麼做的。


  然則今時不同往日,目下除了廣東天地會,葉名琛還要同時應對北面北殿入粵大軍的威脅。北殿的先頭部隊就駐紮在距離廣州城不遠的三水縣。

  葉名琛近日也獲悉了江忠濟帶出去的兩萬粵軍兵壯非但沒能夠守住三水,阻敵於三水之外,切斷短毛髮逆與廣東天地會會匪主力之間的聯繫,江忠濟和帶出去的兩萬粵軍兵勇,還盡數折在了三水縣縣城消息。葉名琛現在不僅要防備圍城的廣東天地會,更要時刻提防三水的羅大綱率軍南下參與圍攻廣州。這讓葉名琛感到如芒在背,不敢輕易派兵出城同圍城的廣東天地會野戰。

  面對葉名琛的發問,鎮海樓樓頂的滿清廣東大員們初時無人應聲。

  良久之後,還是江忠溶率先打破沉寂,開口說道:「別無良策,唯有背水一戰,固城死守,以待援兵而已。」

  江忠溶說的也是實情,眼下廣州城這情況,還能有什麼辦法。

  只能固守,等待省內其他地方,或者相鄰的廣西、福建兩省派兵來援,尤其是廣西方向的援兵。至於北面的江西,江西兵勇雖然是廣東鄰近諸省中最多的,但北江流域已經被短毛髮逆牢牢控制在手裡,他們也清楚指望賽尚阿和張芾帶著江西兵南下廣東,打穿整個北江流域來救他們純屬是痴人說夢。葉名琛微微頷首,旋即偏頭看向廣東水師提督洪名香:「水師那邊如何?」

  廣東水師的情況關乎葉名琛是否能牢牢控制住珠江這條水上通道,同外界保持聯繫,不致讓廣州城淪為一座孤城死地,也關乎葉名琛本人和在場眾人的退路,故葉名琛十分關注廣東水師的情況。正舉著千里鏡查看珠江上的情況的洪名香放下千里鏡,向葉名琛保證道:「制大人放心,水師已列陣珠江,天地會會匪那些破船,來多少沉多少,要他們有來無回!」

  方才洪名香仔細觀察過廣東天地會水匪的情況,就是一群拿著刀矛魚叉,連土銃土炮都沒有幾門的漁民而已,稱他們為水匪都算是擡舉他們了。

  對戰短毛髮逆的水師洪名香沒多大把握,但收拾這些廣東天地會的水匪,還不是手拿把掐?葉名琛聞言心下稍安,又看向柏貴:「柏撫,城防部署得如何?」

  柏貴回答說道:「八旗兵守滿城,綠營守內外城,粵軍分守各門。各部方言、風俗不同,分開部署反而更好,省得混在一起扯皮。太平門、竹欄門已經關閉,各門日夜戒備。」

  廣東各地方言眾多,加之廣州城內有不少客軍,廣州城內的清軍各部方言、風俗不同。

  尤其是長期居於廣州滿城之內,基本不和當地人通婚的旗人,從肉眼上就能分辨出他們和當地的廣東人不是一個族群。

  讓各部各司其職,各自負責一片區域的防務要比集結起來統一調配要現實。

  廣州城內的八旗兵、綠營兵、粵軍,平日裡互相看不順眼,混在一起只會扯皮械鬥甚至火併。可一旦分開,各自守各自的防區,反而能發揮各自的優勢。


  城西的滿城是廣州駐防八旗的老巢,他們一家老小都在滿城內,這些八旗兵沒有退路,拚了命也得守住綠營守外城,那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柏貴這麼安排沒什麼問題,葉名琛對此並無異議:「好,就先這麼辦。八旗兵守滿城,綠營守內外城,粵軍分守各門。水師守住珠江。各門守將,務必死戰。誰丟了城門,誰提頭來見。」

  眾人齊聲應諾。

  言畢,大菸癮犯了的廣州將軍穆克德訥只覺渾身不自在,涕泗橫流,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說道:「既然你們已經部署停當,那便沒本將軍什麼事了,本將軍恐高,先回府去了。」

  廣州城鎮海樓就處於北牆,炮彈不長眼,穆克德訥一刻也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多停留。

  葉名琛、烏蘭泰、江忠溶、洪名香等人頗為鄙夷地瞥了穆克德訥一眼,沒有多說什麼,由著穆克德訥回府。

  與此同時,廣州城外,陳開站在一處高坡上,舉起千里鏡望著眼前這座巍峨的廣州城,高聳的鎮海樓,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座繁華富庶的嶺南第一城,他惦記了半輩子。

  去年跟著天地會的老兄弟們,一茬一茬地倒在城下,血流成河。

  那些人的名字,有的他還記得,有的已經模糊了。

  觀察廣州城片刻,陳開收起手中的千里鏡,轉過身。

  陳開身後站著十幾位廣東天地會的主要首領,陳顯良、甘先、李文茂、何賤苟、林洲隆等人都在這裡。他們的臉上,有期待,有緊張,有興奮,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游移之色。

  「各路人馬都到齊了?」陳開開口問道。

  「回盟主,我部四萬人馬,已集結於廣州城東郊。」陳顯良擲地有聲地回應說道。

  「回盟主,我部三萬人馬,已集結於廣州城北郊。」甘先抱拳道。

  「西郊的六萬人馬,由我親自帶。」陳開說道。

  言畢,陳開偏頭看向林胱隆、關巨、何博奮等人。

  「城南的江道,就交給你們了。」

  林洗隆、關巨、何博奮等人是珠江口一帶的堂口頭領,手下多是船民、漁民、胥民,水性好,陳開給他的任務是控制城南珠江水路,牽制廣東水師。

  林洲隆、關巨、何博奮等人接下了陳開交給他們的任務。

  繼而,陳開的目光落在了李文茂身上。

  李文茂在佛山一戰中打得漂亮,斃俘三千清軍,繳獲無數,在會中的聲望如日中天。可陳開不打算讓他上第一線,而是將李文茂部當做預備隊,哪裡吃緊就往哪裡補。


  最後,陳開的目光落在何賤苟身上:「你帶一萬人,協助從東面打正東門。」

  何賤苟抱拳,聲音乾脆:「是!盟主。」

  言畢,陳開翻身上馬,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各路人馬,按部署行事。拿下廣州,咱們天地會,就翻身了!」

  珠江上的戰鬥最先打響。

  畢竟廣東水師較之天地會臨時拚湊而成的所謂水師各方面都有著壓倒性的優勢,廣東水師提督洪名香沒有像陸師一樣死守城垣,而是選擇了主動出擊,清疏珠江航道。

  林洲隆、關巨、何博奮等人倉促拚湊而成的廣東天地會水師其實根本算不上水師。

  天地會水師所乘之船,有的是漁船,有的是渡船,有的是從漁民手裡強征來的破舶板。

  船上的水勇多是珠江口的船民、胥民、漁民,這些耕水為生者水性是好的,可打仗是另一回事。他們不懂列陣,也不知如何配合,甚至連旗號都認不全,會操持銃炮的人都是極少數。

  林洲隆也知道自己的斤兩。

  他沒敢主動進攻船大炮利的廣東水師,只是把船隊散布在珠江上,遠遠監視著廣東水師的動靜,試圖控制住珠江水道。

  可洪名香沒有給林洲隆等人這個機會。

  洪名香在北江吃了大虧,五條大船被奪,幾百號兄弟沒了,一直憋著一口氣。

  如今見天地會這幫烏合之眾也敢來堵他的水道,正好拿他們泄憤立威,提振廣東水師低迷的士氣,找回場子。

  洪名香一聲令下,廣東水師的三十餘艘戰船列陣而出。

  廣東水師的戰船,有的是紅單船,有的是米艇,有的是廣船,有的是西洋風帆船,船體堅實,炮口森然,船身高大,在天地會水師的漁船、渡船、舶板等民船面前就是龐然巨物。

  艦船上的水兵,都是訓練有素的經制之師,有著豐富的水戰經驗,諳熟水戰,配合較為默契。戰鬥從一開始就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

  廣東水師的戰船排成整齊的隊列,一輪齊射,炮聲震天。

  炮彈呼嘯著砸向天地會的船隊,有的擊中船身,木屑橫飛,有的落在水裡,激起沖天的水柱。那些漁船哪裡經得起這般打擊?一艘接一艘地被擊中,有的當場進水沉沒,有的燃起大火,有的被攔腰打斷,船上的天地會水兵還沒來得及靠近廣東水師的大船,就被打得哭爹喊娘,慘叫著落入水中。天地會的船隊頓時亂成一團。

  有的船想往前沖,可沒衝出多遠就被打成了篩子。

  有的船想往後逃,可後面的船堵住了去路,擠成一團。

  有的船乾脆調轉船頭,拚命往岸邊劃,可岸上全是自己人,擠都擠不上去。


  林胱隆站在一條較大的船上,嘶聲喊著,試圖穩住陣腳。

  可他的聲音被炮聲、喊殺聲、慘叫聲淹沒,根本傳不出去,林光隆急得又令身旁的旗語兵搖旗。奈何林洲隆的這支水師是倉促搭夥,只有他自己的千把號親信勉強能看懂他傳遞出去的命令,關巨、何博奮等人的部眾壓根看不懂林胱隆打出的旗號是何意。

  儘管在戰前,林洗隆已經同他們演示過一遍,可一進入戰時,又全部都被拋之腦後,連看旗號的人都沒有幾個,更遑論記住旗號的意思。

  值得此時,一艘紅單船直直朝林光隆衝來。

  林恍隆揮著手中的魚頭刀,大喊著讓船上的炮手放炮。

  可那幾個炮手手忙腳亂,火藥裝了一半,炮還沒點著,敵艦上的炮彈已經砸了過來。

  轟!

  林胱隆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飛了出去。

  他在空中划過一道孤線,重重摔進珠江里。

  江水灌進嘴裡,灌進鼻子裡,灌進肺里。他拚命掙扎,想浮上去,可身體越來越沉,越來越沉……沉入江底的那一刻,他看見頭頂上,無數黑影在江面上晃動。

  那是船,是廣東天地會的船,這些船正在沉沒,正在燃燒。

  然後,林光隆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珠江上,戰鬥持續了不到兩個時辰就結束了。

  天地會的船隊幾乎全軍覆沒。

  被擊沉的,被燒毀的,被俘獲的船隻數以千計。

  珠江江面上到處漂浮著破碎的船板、散落的兵器、泡得在水裡的屍體。血水染紅了一片片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僥倖逃出生天的天地會水勇有的游到岸邊,癱在沙灘上大口喘氣;有的被沖往下游,不知所蹤;有的趴在破碎的船板上,隨著江水漂流。

  廣東水師的戰船在江面上來回巡視,不時放幾炮,把那些試圖靠近的零星小船轟成碎片。

  開戰還沒多久,洪名香帶領的廣東水師便輕而易舉地恢復了對珠江航道的控制權。

  廣州城西南郊,十三行法蘭西館的高樓之上。

  唐正才、劉代偉舉著千里鏡,將珠江上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千里鏡鏡筒中,那些漁船、舶板如同紙糊的一般,在廣東水師的炮火下四分五裂。

  那些紅巾軍的兄弟,有的被炮彈擊中,當場斃命;有的被火燒著,慘叫著跳進江里;有的被擠在船與船之間,活活被廣東水師的水兵水勇當成活靶子打死。

  唐正才緩緩放下千里鏡,長長地嘆了口氣。


  劉代偉也放下了千里鏡,嘆道:「廣東天地會的水師,怕是沒了。」

  唐正才點點頭,沒有說話。

  劉代偉又道:「天地會的水師太弱了。這幫人平時打魚還行,打仗完全不是廣東水師的對手。」北殿水師和廣東水師交過手,平心而論,廣東水師並不弱,陳阿沇對廣東水師的評價頗高,稱廣東水師為水師自成立以來遭遇到的最強水師勁敵。

  廣東天地會臨時拚湊出來的水師不是廣東水師的對手,劉代偉一點也不意外。

  要是廣東天地會的水師打贏了廣東水師,那才是咄咄怪事。

  唐正才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廣州南臨珠江,陳開他們雖然從東西北三面合圍廣州城,看似將廣州城圍得水泄不通。但只要不控制珠江航道,就算不得圍住了廣州。」

  說著,唐正才頓了頓,目光望向眼前巍峨的廣州城城牆:「換言之,珠江水道在,廣州就不是孤城。城裡的清軍,還能通過珠江,源源不斷地從外界獲得增援。」

  劉代偉點點頭,又舉起千里鏡,望向城外的天地會大營。

  那些營壘連綿數十里,看起來氣勢恢宏。

  可仔細一看,便能看出問題,各路人馬以鄉鄰親友為單位各自為陣,營壘之間留有較大的空隙,旗號五花八門,陣型雜亂無章。

  有的營里正在操練,可那操練跟鬧著玩似的,亂糟糟擠成一團。有的營里正在埋鍋造飯,炊煙裊裊,有的營地做起了買賣,不知道還以為是廣州城郊的哪個集市又開集了,有的營地乾脆就是妓院賭檔,雖說是在戰時,而且廣東天地會已經開始攻打廣州城了。

  但城郊天地會各營之間的人員像鄰居串門似的互相往來,且人員往來頻繁,看著很有市井煙火氣。可打仗不是過日子,這般散漫,如何能攻城?而且攻的還是廣州城這等堅城。

  眼睛看著廣東城郊廣東天地會營地的景象,耳朵聽著從北面傳來的炮聲。

  儘管劉代偉在廣州城西南郊法蘭西館的樓頂看不到城北具體是什麼情況,但也能夠從炮聲中聽出廣東天地會攻打四方炮並不順利。

  紅夷大炮的聲音和天地會裝備的劈山炮、土炮的聲音截然不同。

  傳到劉代偉耳中的炮聲,明顯是紅夷大炮的炮聲蓋過了劈山炮和土炮。

  劉代偉放下千里鏡,搖了搖頭:「廣東天地會的水師指望不上,陸師恐怕也難。廣東天地會中人多是市井之民,太油滑散漫了,這些人不是當兵打仗的好料子。」

  親眼看了廣東天地會圍攻廣州時的表現,劉代偉深刻地認識到了為什麼北王招兵一直喜歡招工農,鮮少徵召市井之民入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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