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千金散盡還復來
隨著廣東天地會不斷拔除廣州城外圍的清軍據點,不斷向廣州城聚攏。
嶺南的反清烈焰,再度燎燒到了廣州城郊。
廣州城西郊西關。
這一帶是廣東富商大宅的聚集地,青磚大屋鱗次櫛比,高牆深院,雕樑畫棟。
其中有一座宅院格外氣派,帶有精美宏大的花園,門口立著上馬石,石獅子蹲在兩側,瞪著銅鈴大的眼睛,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這是原廣州十三行之一的義成行葉上林家族在廣州府最大的一處宅院。
此宅因面積宏大,風景秀美,且距離廣州十三行又比較近,葉家人平常多住於此宅院。
義成行葉上林,半個世紀前也是跺跺腳廣州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廣東四大豪商之一。
只是葉上林這人眼光獨到,早早看出了行商制度的頹勢,嘉慶八年便急流勇退,將義成行變現,退出浮浮沉沉的廣東商海,更名葉廷勛,一門心思供族中子弟讀書入仕。
如今葉上林已故去多年,留下三個兒子分別是長子葉夢麟,號文園,為候補郎中,在籍候缺。次子葉夢龍,字雲谷,現任戶部員外郎,在京師為官,三子葉夢鯤,字叔魚,曾任光祿寺署正,繼承了父親體弱多病的毛病,告病還鄉,養屙於廣州西關老宅。
此刻,葉夢鯤正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面對現下的廣東時局,不住地長吁短嘆。
葉夢鯤常年生病,雖是靜心調養,卻也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
葉夢鯤原以為回到老家能好好養病,誰知一回來就遇上這等糟心事,先是粵海關逼捐,硬攤了葉家五十萬兩。
如今廣東天地會捲土重來,連廣州城郊都隨處可見打家劫舍的天地會。
此次廣東天地會聲勢浩大,聽說又打下了好幾座縣城,迫近省垣。
葉夢麟、葉夢鯤兄弟清楚單靠葉家族人和豢養的那些家丁,恐怕難以安然度過這次劫難。
「大哥。」葉夢鯤開口道,聲音有氣無力。
「咱們葉家,到底是造了什麼孽,一劫剛過又來一劫?」
葉夢麟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盞茶,卻半天沒喝一口。
他比葉夢鯤大幾歲,須辮花白,面容清瘤,此刻葉夢麟亦是眉頭緊鎖,目光落在門廳外,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正說著,管家老鄭匆匆走了進來,神色慌張:「大老爺,三老爺,外頭……外頭來人了!」葉夢鯤眉頭一皺,問道:「什麼人?」
老鄭磕磕巴巴地說道:「是天地會的人,說是他們的水陸兵馬統領兼理糧餉大元帥甘先,親自來」
說到這裡,老管家說不下去了。
葉夢鯤閉上眼,長嘆一聲:「親自來取要錢財的?」
老鄭點點頭,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件,雙手呈上:「這是他們留下的,說三日後來取。讓咱們準備好。」
葉夢麟接過紙條,掃了一眼,隨手遞給葉夢鯤。
葉夢鯤接過來一看,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幾個字:「暫借軍餉五十萬兩,三日後來取,甘先。」甘先是廣東老天地會,和李文茂走得近,論資歷比陳開還老些。
陳開在佛山被推舉為盟主之後,任命李文茂、甘先為水陸兵馬統領兼理糧餉大元帥,負責在廣州城附近建立基層政權,籌集糧餉用於廣東天地會大軍攻打廣州城。
畢竟此番攻打廣州城,廣東天地會再度傾巢而出,動員了十幾萬人。
光靠天地會的積存和繳獲難以長期供應十幾萬人圍攻廣州。
「暫借?」葉夢鯤苦笑一聲,道,「難道借了還還嗎?」
去年天地會也找葉家打糧,借只是說得好聽罷了,實際上就是硬要,和粵海關的索捐沒什麼區別。葉夢麟放下茶盞,終於開口道:「人家帶著銃炮上門借,我們還能不借不成?錢財乃身外之物,千金散盡還復來,給吧。」
葉家對錢財看得沒有那麼重,至少沒有怡和行的伍家那麼重,這也是當初葉家為什麼能從商海全身而退,而伍家不能的原因之一。
老鄭應了一聲,匆匆退下。
正廳里只剩下葉夢麟、葉夢鯤兄弟二人。
沉默良久,葉夢鯤又嘆一口氣:「大哥,你說咱們葉家,怎麼就這麼倒霉?前番是粵海關要捐輸,今番是天地會上門訛詐。
五十萬、五十萬,全是五十萬!爹留給咱們祖產再厚實,也架不住這麼折騰啊。
如今我們葉家安然無恙,是因為我們還給得起這些錢,哪天要是我們葉家拿不出錢了,又該怎麼辦?爹留給我們的祖產再厚實,照這麼個花法,總有用盡的一天。」
葉夢鯤越說越激動,說得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
葉夢麟起身給他倒了杯茶,遞過去:「老三,別激動,飲口茶先。」
葉夢鯤接過茶,喝了兩口,慢慢平復下來。
葉夢麟撩起馬褂下擺,重新落座。
葉夢鯤沉吟片刻,低聲道:「大哥,你覺得這回,咱們葉家還能渡過此劫嗎?」
葉夢麟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伍家那邊,有什麼動靜?」
葉夢鯤想了想,道:「伍崇曜那邊好像沒什麼動靜。前番恆祺逼捐,他家交了一百三十萬兩,聽說把變賣了好些產業和珍藏的寶貝才湊齊。如今大概是緩不過氣來,縮在府里不敢出頭。」
「潘家呢?」
「潘家。」葉夢鯤說道。
「潘家在廣州的人本來就少,只有表叔潘師征一房。其他支不是在京為官,就是在地方做官。前番粵海關逼捐,也沒逼到潘家頭上。表叔那邊什麼都沒表示,許是在觀望吧。」
廣州十三行各家互相聯姻是常態。
他們的父親葉上林早年就是在潘振承的同文行任帳房,後於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自立門戶。得益於與潘、盧、伍等大家族的姻親關係,葉家義成行的生意才得以在短時間內蒸蒸日上。
潘師征為五年前故去的潘家掌舵人潘正煒的第四子,號諫卿,雖說潘師征還很年輕,現年不過二十五歲,而葉夢麟、葉夢鯤年紀要比潘師征大上好幾輪,是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
但論輩分,葉夢麟、葉夢鯤得喊潘師征一聲表叔。
葉夢麟點點頭,又問:「盧家呢?」
葉夢鯤略一遲凝,說道:「盧家的人近期頻繁進出法蘭西館,盧家的人去那法蘭西館見誰,大哥想必也清楚。」
葉夢麟笑道:「廣州十三行何人不知那姓唐的是彭剛的人。」
葉夢鯤點點頭,旋即說道:「大哥,不然咱們舉家遷到廣州城裡去?咱們家在城裡還有些宅院,雖不如西關這邊寬敞,可好歹有城牆護著,有官軍守著。總比在西關這兒提心弔膽強。」
葉夢麟搖了搖頭:「老三,你覺得廣州城裡就安全嗎?」
葉夢鯤說道:「至少現在安全。」
葉夢麟緩緩道:「現在安全,那往後呢?葉名琛、烏蘭泰退得了天地會,退得了北邊的短毛麼?」葉夢鯤無言以對。
值此時,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急又亂,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聽得葉夢麟、葉夢鯤兄弟倆心裡愈發焦躁不安。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熟悉的人影跟跟蹌蹌地沖了進來。
來者不是別人,是葉夢麟的長子葉應鋒,號蔗田。
葉應鋒渾身大汗淋漓,衣服皺巴巴、濕漉漉的,下擺沾滿了泥點子,辮子散亂,顯得有些狼狽。剛從三水回來的葉應鋒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進門後扶著門框,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應鋒?!」葉夢麟霍然站起身,「你可算回來了。」
葉應鋒張了張嘴,只發出一串粗重的喘息。
葉夢鯤也站了起來,連忙上前扶住他:「別急,先喘口氣,慢慢說。」
葉應鋒擺擺手,踉蹌著走到桌邊,抓起茶壺對著壺嘴就往嘴裡灌,也顧不得什麼斯文。
咕咚咕咚灌了半壺,葉應鋒才終於緩過勁來,放下茶壺,抹了把嘴,先向葉夢麟行禮:「爹。」又轉向葉夢鯤:「三叔。」
葉夢麟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急切地問道:「三水那邊的情況如何?」
葉應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廳門。
葉夢麟會意,屏退左右,廳中只剩下父子叔侄三人。
此時葉應鋒這才開口:「爹,三叔,三水縣又沒了。」
葉夢麟眉頭一皺:「什麼又沒了?說清楚,一五一十道來。」
葉應鋒整理了一番思緒,說道:「短毛大勝,江忠濟從廣州城帶出去的粵軍在短毛面前,不堪一擊。」葉夢鯤臉色一變,追問道:「江忠濟呢?那兩萬粵軍呢?」
葉應鋒的目光落在三叔葉夢鯤臉上,一字一頓道:「我回來的時候,短毛已經重新占領了三水縣城。北上的粵軍,連同江忠濟在內,無一人逃出來。」
葉夢鯤身子一晃,扶住桌案才勉強站穩,他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那可是兩萬粵軍!廣東最強的團練!才多少天?這才多少天?
江忠濟從出兵,到現在滿打滿算不到半個月!半個月,兩萬兵勇就這麼全沒了?」
雖說葉夢鯤也清楚江忠濟最後帶到三水的粵軍撐死只有一萬多,遠沒有他口中的兩萬之數。可粵軍已經是整個廣東最強的團練武裝,萬把粵軍,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覆滅於三水,令葉夢鯤感到震撼不已,太過駭人。
葉應鋒神色篤定:「千真萬確,三叔,這是我親眼所見,侄兒的話你還信不過麼?還有更駭人的。我聽說江忠濟和好多粵軍的營官、哨官,被羅大綱抓去,公審之後,凌遲處死。」
「凌遲?!」葉夢鯤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煞白。
葉夢麟也皺起眉頭,卻沒有像弟弟那樣失態。他沉默片刻,緩緩問道:「你親眼看見了?」葉應鋒如實說道:「江忠濟被凌遲沒我親眼看見,不過我確實看到了好幾個粵軍營官被綁在三水縣衙前公審凌遲。」
說著,葉應鋒咽了口唾沫,繼續道:「我離開三水縣的時候,還親眼看見短毛押著好幾千號俘虜,往清遠方向走。
那些俘虜,全是粵軍的兵。有的穿著號褂,有的光著膀子,垂頭喪氣,脖子上拴著繩子,一串一串的,跟趕牲口一樣。」
葉夢鯤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良久,葉夢鯤喃喃道:「兩萬粵軍兵壯,烏蘭泰的心頭肉,就這麼沒了?」
葉應鋒壯著膽子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三叔,短毛絕非天地會之流。天地會人多,可打仗起來亂糟糟的,毫無章法。
短毛不一樣,他們有火帽銃,打仗也有章法。我在三水縣遠遠看過他們列陣,那陣勢,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廣東天地會打不下的廣州城,沒準短毛真能打下,我們葉家往後何去何從,也是時候作決斷了。」葉應鋒清楚他爹讓他親自涉險去一趟三水親眼看看那裡的戰況是在為葉家探路。
作為葉家長房、未來葉家的掌舵人,葉應鋒覺得自己應該把心裡的真實想法說出來,最後補充說道。「短毛紀律嚴明,與民秋毫無犯,說話和氣,我還蹭了他們一頓飯,和一個把總模樣的短毛軍官聊了會兒天,沒成想這個短毛把總居然識文斷字,對讀書人也很敬重。這和官府同咱們說的短毛滅儒道崇洋教截然不同,我想我們都被官府給蒙蔽了。」
若有所思的葉夢麟看著兒子,語氣平靜地問道:「應鋒,你確定這是親眼所見,句句屬實?」葉應鋒保證道:「爹若不信,孩兒可在爺爺牌位面前發誓。」
葉夢麟聞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仿佛把胸中積壓了許久的鬱結一併吐了出來:「眼下葉家若要存續,恐怕只有一條路。」葉夢鯤問道:「大哥的意思是?」
葉夢麟一字一頓道:「天軍聖兵有王師之像,眼下能保我們全族平安的,只有他們了。」
以當前廣東的形勢,葉夢麟覺得葉名琛、烏蘭泰他們很難再像去年一樣,守住廣州城。
若繼續和滿清官府這艘破船捆綁在一處,他們葉家得跟著一起沉,倒不如和學盧家,儘早為葉家謀求後路。
再者,他們葉家持有的本錢,可比已經山窮水盡的盧家多。
葉夢鯤一愣,天軍聖兵?剛才一口一個短毛呢,怎麼轉眼就成了天軍聖兵?
葉夢麟繼續說道:「五十萬兩白銀,橫豎都是孝敬出去,與其孝敬天地會,不如孝敬天軍聖兵。天地會拿了銀子,也保不了咱們葉家周全。」
葉夢鯤想了想,忽然皺眉:「可二哥那邊怎麼辦?」
葉夢鯤口中的二哥,是葉家老二葉夢龍,現任戶部員外郎,在京師為官,二房一家子久居京師。葉夢麟的臉色微微一沉,說道:「為了葉家香火的延續,只能犧牲犧牲二弟了,沒一房總比沒兩房好,況且我們葉家的根在廣東福建。」
「大哥說得對,只能如此了。」葉夢鯤嘆道,很慶幸自己為了養病回到了廣東,算是因禍得福,逃過一劫。
葉夢麟目光轉向葉應鋒:「應鋒,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還有事要你去辦。」
葉應鋒道:「爹儘管吩咐。」
葉夢鯤問道:「大哥,咱們是不是現在就去趟法蘭西館,見那位唐老闆?」
葉夢麟搖搖頭:「不急。」
葉夢鯤不解道:「天地會那邊三日後就來要銀子了,如何不急?」
葉夢麟說道:「見是肯定要見的,可要見,不能空著手去。得備一份見面禮。」
葉夢鯤問道:「大哥打算備什麼見面禮?」
葉夢麟笑道:「人家什麼缺就送什麼。」
葉夢鯤想了想,說道:「錢糧?天軍聖兵好像不怎麼缺錢糧。」
葉夢麟點點頭:「天軍聖兵不缺錢糧。可有一件東西,他們一定缺。」
葉夢鯤和葉應鋒同時問道:「什麼?」
葉夢麟一字一頓道:「船,大船。天軍聖兵水師的那些船,多是繳獲的、徵用的小船。真正能打水戰的大船,他們有幾條?
以咱們葉家的面子,豁出臉去,還是能弄到幾艘紅單船的。十三行的船隊裡,還有咱們葉家當年留下的船。洋人洋行的武裝商船,以我們的葉家的面子,也能想辦法買上幾艘。」
紅單船為清代廣東商船,因向粵海關申領紅色執照而得名的大型武裝商船。
紅單船體堅實,可裝載二三十門火炮,兼具貿易與海防功能,不僅十三行的遠洋船隊用,廣東水師乃至海寇也大量裝備此船。
葉應鋒覺得有道理,他在三水,確實沒看到天軍聖兵的水師有多少艘大船:「爹說得是。送船,比送銀子管用多了!爹,咱們什麼時候開始籌船?」
葉夢麟道:「宜早不宜遲。趁著廣州被圍,廣東水師無暇他顧,葉名琛也反應不過來趕緊籌。只要能弄到大船,花多少錢都不打緊。」
言畢,他看向葉夢鯤:「老三,咱們分頭行動。你去聯絡其他家,看看還有多少能動願賣的紅單船。我去找洋人那邊,想辦法買幾艘洋人的商船。」
葉夢鯤起身道:「大哥放心,我現在就去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