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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

  翌日一早,伍崇曜、伍崇暉兄弟拿著昨夜整理出的怡和行自伍秉鑒以來,三代人購買的所有英吉利各大城市地產和鐵路公司的股票,親自乘船前往港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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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茲事體大,事系怡和行,關乎伍家存亡。

  英吉利人又是出了名的狡黠圓滑,伍崇曜和伍崇暉擔心下面的人和族中後生辦不好此事。

  覺得還是自己親自走一趟更為穩妥。

  伍崇曜、伍崇暉兄弟希望他們的父親、長兄生前與英吉利人結交的善緣,能在此危難之際變現,助他們伍家渡過難關。

  船隻自維多利亞碼頭靠岸後,伍崇曜和伍崇暉兄弟二人一前一後,登上了港島,在怡和行通事夥計的帶引下前往目的地,也可以說是當下整個遠東地區最大的洋人錢莊:麗如銀號。

  據說武昌的短毛髮逆逆首偽北王彭剛,不僅將這些負責匯兌、理銀的業務洋人銀號翻譯為銀行,還直接入股洋人銀行,自己創建本土銀行。

  伍崇曜覺得彭剛對洋人的銀號的翻譯確實較為貼切順口。

  畢竟作為廣州十三行的行商,伍崇曜平日裡也沒少和洋人的銀號有業務往來,研究過西洋諸國的商業運轉邏輯和律法。

  伍崇曜清楚洋人的銀行和中國傳統的錢莊銀號,從組織制度、經營模式、核心業務,乃至同背後政府的關係來講,可謂是天壤之別,壓根不是一個東西。

  從組織制度上來講,洋人的銀行是股份制公司,股東只承擔有限責任。

  這意味著銀行是一個獨立的法人實體,即使經營失敗,損失也僅限於公司資產,不會波及股東的個人財產,抗風險能力和資本籌集能力更強。

  而中國的錢莊銀號,則為獨資或合夥的家族方式組織,資東承擔無限責任。

  錢莊與身後家族的命運緊密捆綁,一旦發生巨額虧損導致倒閉,要用全部家產來賠償,風險極高,難以發展成洋人銀行那麼大的規模。

  他們怡和行旗下的錢莊銀號就是最好的例子,即便是在巔峰時期,也只在廣東本省和祖籍地福建兩省開展業務,做的也基本都是熟人生意。

  經營模式方面,洋人的銀行採取三權分離的運作模式。

  所有權歸股東,經營權歸管理層,接受彼國監管機構的監督。能通過吸收長期活期存款來創造信用,放大資金規模。

  而中國的錢莊商號,其所有權與經營權雖然分開,但主要依靠老闆的個人信譽和人脈關係來維持業務。資金周轉主要依賴短期存款,尤其是老客戶的存款。

  核心業務方面,洋人銀行的核心業務是票據結算與投資。


  可為往來客戶開立支票,直接代理客戶之間的匯劃和結算,於萬國之間的貿易而言,較為便利。同時還能利用客戶的存款就地進行投資以獲利。

  中國錢莊和商號則主營銀錢兌換與信用放款業務。鑑定銀錢成色、兌換銀錢。同時向熟識的商人提供信用放款,有時候只要有熟人作保,甚至可以只憑個人信用口碑進行無抵押貸款。

  洋人銀行還有一點是伍崇曜非常羨慕的。

  那便是每個洋人銀行都是和背後的國家深度綁定,有洋人政府支持他們,為他們撐腰,方便他們在海外開展業務,比如此次他們要去的麗如銀行,便是同英吉利政府深度合作的英資銀行。

  是為英吉利資本在遠東經濟布局的重要一環。

  麗如銀行的地皮,便是港英當局占領港島之初,從港英當局手裡免費獲得的。

  而怡和行以及廣東行商的錢莊銀號,莫說獲得滿清的支持,滿清不向他們伸手就謝天謝地了。這是怡和行自成立以來,怡和行的掌舵人第一次以這樣的身份來港島,不是來談生意,不是來會洋商,而是來求人。

  求那些曾經有求於他們怡和行伍家的洋人。

  碼頭上早有伍家在港島的通事、夥計候著,見了二人,連忙迎上來,低聲稟報了幾句。

  伍崇曜點點頭,沒有多言,徑直上了馬車,直奔麗如銀行所在的皇后大道。

  「五哥。」上了馬車後,伍崇暉低聲開口說道。

  「麗如銀行那邊,咱們打過多年交道,應該不會太為難吧?」

  伍崇曜沒有回答,只是望著車窗外,目光沉沉。

  怡和行如日中天的時候,莫說麗如銀行的行長,就是連英吉利駐廣州的公使和領事見了他和他爹伍秉鑒都要笑臉相迎。

  如今怡和行落難,那笑臉還能剩幾分?和麗如銀行打交道難與不難,他心中也沒有底。

  幾乎就在伍家兄弟的船隻離開廣州碼頭的同一時刻,一匹快馬已經奔向了粵海關監督恆祺的府邸。恆祺正在用早膳,一碗熱粥剛剛端到嘴邊,便被包衣奴才的稟報打斷了。

  「主子,伍家那邊有動靜了。」

  恆祺放下粥碗,擦了擦嘴,不緊不慢道:「說。」

  那包衣奴才躬身道:「伍崇曜和伍崇暉兄弟二人,今早天不亮就出了門,直奔碼頭,上了一艘去港島的客船。奴才派人跟著,親眼看著他們上船的。」

  說到這裡,那包衣奴才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道:「主子,他們這是不是要跑?要不要奴才帶人把他們攔下來?」

  「跑?」恆祺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說道。


  「他們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廟?」

  包衣奴才愣了愣,沒敢接話。

  恆祺抿了口茶,緩緩道:「伍家這些年在海外置辦的那些產業,你以為本監督和歷任監督不知道?」說著,恆祺放下茶盞,目光望向窗外,嘴角噙著一絲不屑的冷笑:「可那又如何?伍家全族老小几百口人,都在廣州。

  伍家的宅子、祠堂,都在廣州、祖墳在泉州。伍家三代積攢下來的名聲、信譽、人脈,也都在廣州。他們倒是想跑?可跑得了嗎?

  他們伍家能掙下這份家底靠的可不是他們伍家人的努力,而是大清的恩典與賞賜,離了大清,離了主子的庇佑,就洋人那難看的吃相。伍家這頭肥豬能被洋人吃得渣都不剩!」

  恆祺一副穩如老狗的樣子,絲毫不擔心伍崇曜兄弟跑到洋人那裡去不回來。

  伍家上上下下族裡幾百口人都在廣州押著,況且,怡和行伍家自從伍秉鑒那一代開始就和洋人過從甚密,想從洋人那裡找條退路。

  伍秉鑒、伍崇曜父子都是極為精明的人,也是廣州十三行的行商中最了解洋務和洋人的人。如果洋人那邊確實有路可退,這麼多年的時間,伍家即便主脈不走,也會想辦法把一支旁支給弄到洋夷國那裡去。

  伍家在怡和行局面如此艱難的情況下,至今仍舊沒有任何一房在明面上直接投奔洋人,說明伍秉鑒、伍崇曜已經意識到投奔異膚異瞳異種的洋人,洋人的圈子難有他們伍家的容身之地。

  包衣奴才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是……」

  「由他們去。」恆祺擺擺手。

  「他們能從洋人那裡籌來銀子,那是他們的本事。本監督只要銀子到位,至於銀子他們是從地底下挖出來的,還是從洋人手裡借來的,本監督不在乎。

  再說了,伍家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怡和行帳上三十七萬兩現銀,庫房裡存貨能賣幾十萬兩銀子,廣州城外的田產、城裡的商鋪、幾代人的收藏,那些東西,隨便賣賣,也值好幾十萬兩。一百三十萬兩,他們是拿得出來的,只是很肉疼罷了。」

  恆祺給廣州十三行各家行商定的捐銀數字不是隨便定的,而是根據每個行商的家底定的,這些銀子他們是拿得出來的。

  就是拿出來之後,廣州十三行的行商便只剩下了最後一口氣,和死也沒什麼區別。

  包衣奴才連連點頭:「主子英明。」

  恆祺揮了揮手:「下去吧。繼續盯著,各家行商有什麼動靜,隨時來報。」

  「嘛。」

  麗如銀行是一座三層高的洋樓,外牆為米黃色,拱形門窗,鑄鐵欄杆,頗為氣派。


  伍崇曜在門口駐足片刻,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

  銀行大堂內,幾名洋人職員正在忙碌,見有華人進來,目光淡淡一掃,便又低下頭去。

  直到伍崇曜報上名號,才有洋人銀行職員為之動容,起身恭恭敬敬地引著他們上了二樓。

  二樓行長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身材肥胖、蓄著絡腮鬍子的洋人站起身,臉上堆起非常職業的陽光假笑:「哦,親愛的伍先生!什麼風把您吹來了?請坐,請坐!」

  這洋人正是麗如銀行的行長查爾斯。

  查爾斯在廣州活動多年,粵語說得頗為流利,與廣州十三行的行商們打過無數交道。

  怡和行與麗如銀行的往來,可以追溯到二十幾年前,伍崇曜的父親伍秉鑒主持怡和行的時代。伍崇曜拱手還禮,寒暄許久,雙方才入主題。

  伍崇曜將伍家在英國倫敦、曼徹斯特、利物浦等地投資的幾處地產,以及持有的幾家鐵路公司的股票一一列出,說明希望將這些資產迅速變現的想法。

  至於為何這麼急著變現,伍崇曜避而不談,沒有露底。

  查爾斯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看向伍崇曜的眼神變得微妙起來。

  查爾斯既是麗如銀行港島分行的行長,同時也是英國在遠東地區的商業間謀。

  廣東、廣州的局勢,廣州十三行眼下的境況,查爾斯也不是一無所知。

  伍崇曜這麼著急要現金,無非是粵海關監督又向他們十三行的行商伸手了。

  查爾斯不緊不慢地接過伍崇曜遞上地契和股票,翻看了片刻,嘆了口氣:「伍先生,您和您已故的父親和兄長都是我的老朋友了,我本不該說這些,但作為朋友,我必須實話實說。」

  伍崇曜心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查爾斯先生請講。」

  查爾斯指著其中一份股票憑證,搖頭道:「恕我直言,生意場上,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您投資的這幾家鐵路公司,有兩家已經破產了。您看,這家大北方鐵路公司,三年前就因為資金鍊斷裂而倒閉,這些股票,說實話,現在的價值就比廢紙好上一些。」

  伍崇曜眉頭一皺,心裡則將查爾斯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生意場上,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

  當初你小子登門有求於我爹和我大哥的時候,交情牌打得比誰都勤。

  他手中的這些地產和股票,有一部分就是麗如銀行推薦他兄長伍受昌買的,伍受昌也是看在兩家之間的交情才買的。

  伍崇曜清楚投資英吉利的什麼勞什子鐵路公司和地產有風險,但用廢紙二字形容他手中的地產和股票,未免太過誇張。


  世上幾時有價值十萬英鎊的廢紙?

  你們島夷維多利亞女王的屁股靛子再大再臭,擦屁股也用不上十萬英鎊的廁紙吧?

  查爾斯又指向另一份文件:「至於這些地產,確實有價值。但您要知道,變賣海外地產需要時間,需要人力,需要承擔各種風險,比如市場波動、法律糾紛等等,哪一樣出了問題,我們都可能虧本。」說著,查爾斯擡起頭,臉上帶著那種英吉利商人特有的、既誠懇又狡黠的表情。

  當初查爾斯有求於伍家的時候,也是這副嘴臉。

  只是彼時查爾斯臉上的誠懇更真實,也更多一些。

  「所以,伍先生,我很遺憾地告訴您,您手中這些資產,我們最多只能出一萬五千英鎊。」聽到這個數字的伍崇曜愣住了。

  伍崇暉更是霍然站起,不悅道:「一萬五千英鎊?!查爾斯先生,這些地產和股票,總價值保守十萬英鎊都不止!您這是在打劫!」

  「伍先生!」查爾斯打斷了伍崇暉,依舊笑容滿面。

  「請冷靜。我說的是實情。這些資產的價值,確實存在,但變現的難度和風險,也確實是存在的。作為銀行,我們必須控制風險。

  一萬五千英鎊,已經是我能給出的最高價了,如果您對這個報價不滿意,可以去找其他銀行?我們麗如銀行素來奉行交易自由的原則,我無權,也不會強迫您交易。」

  伍崇曜伸手按住伍崇暉的手臂,示意他冷靜坐下。

  他盯著查爾斯,目光平靜。

  十萬英鎊,折合庫平銀將近三十二萬兩。一萬五千英鎊,連五萬兩都不到。這是直接把價格砍到了腳脖子。

  麗如銀行沒有直接拒收,說明這些資產還是有價值的,甚至可能價值不菲。

  查爾斯這般壓價,無非是吃准了他們急需用錢,趁火打劫。

  只是目下整個廣東的大銀行只有麗如銀行一家,除了麗如銀行,他們找不到能吃下這筆地產和股票的銀行。

  伍崇曜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查爾斯先生,這些資產我們不賣。」

  查爾斯聞言挑了挑眉,沒有說話,不緊不慢地等著伍崇曜兄弟開口繼續說下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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