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殘忍

  （一）

  城頭風聲嗚咽。

  霍驍望著涕淚縱橫的王青書，壓下心中震動，聲音沉緩鄭重，清清楚楚傳到城頭每一個人耳中：

  「王青書，方才那捲卷宗，是兆滔縣遞上來的供詞案卷，本官今日之前，未曾細查內里曲直。

  你方才所言，我聽見了，城下百官、滿城百姓，全都聽見了。」

  「本官是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獄覆審。我不騙你。你挾持稚童，觸犯國法，此事若是屬實，斷無豁免之理。

  可同樣，若你所言冤情句句是實，科考頂替、殘害妻女、滅口鄰里、官官相護，這一樁樁，我也絕不會輕輕放過。」

  他微微抬手，示意周遭所有人安靜，目光牢牢鎖著王青書，坦蕩無避：

  「你怕抓下去之後，便悄無聲息死於獄中，無人再查你的案子。我今日在此立誓。

  只要你放下兇器，放開孩童，我親自接管此案，另派可靠人手遠赴當地重新查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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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功是罪，分開來審，不混為一談。不會單憑舊案卷宗，便定你生死。」

  「公道不是一句空話，它要查、要取證、要當庭對質。

  你若信得過，把刀放下。你有訴說冤屈的權利，可不該拿一個和你亡女一般大的孩子，來賭這一場公道。」

  王青書怔怔望著霍驍，抵在丫丫頸間的鋒利匕首，難以自控地微微震顫。

  緊繃到極致的心神，在這句鄭重承諾里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兩年來死死撐著他的偏執與絕望，悄然開始動搖。

  他眼眶猩紅，滿目茫然又帶著最後一絲卑微的希冀，啞聲顫抖：

  「我……我真的能信你嗎？」

  霍驍目光坦蕩沉定，字字鏗鏘，擲地有聲，當著滿城百姓、文武百官立下重諾：

  「能。你只管信我。今夜城樓萬民見證，此事早已驚動朝廷，必達聖聽。本官定會徹查到底，還你清白，更會還你狀元郎身份，嚴懲所有徇私枉法、構陷良善之人，分毫絕不姑息。」

  聽聞此言，王青書喉頭劇烈滾動，扯出一抹蒼涼苦澀的苦笑，滿目皆是破敗滄桑。

  他抬手，指尖撫過自己臉上縱橫交錯的猙獰刀疤，字字泣血，滿是無奈與悲涼：

  「狀元虛名，我早已不需要了。我臉上這些傷疤、我破碎的家、我慘死的妻兒，全都是拜他們所賜。

  我折騰至此，從不是為了功名富貴。我只求蒼天有眼，還我妻兒一個公道！

  「世道向來就是這樣！老百姓受了冤屈，申訴無門。不把事情鬧到所有人都看見，當官的就會一直裝看不見！

  可悲的從來不是我，是這烏煙瘴氣的官場，是千千萬萬無處說理的普通老百姓！」

  話音未落，城樓石階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都察院的賀大人氣喘吁吁衝上城頭，全然不顧眼下劍拔弩張的險境，滿臉厲色，抬手指著王青書，厲聲怒斥：

  「大膽狂徒！一派胡言！純屬刁民狡辯、肆意污衊朝堂官員！

  兆滔縣劉縣令為官清廉、政績卓著，其子劉松金榜題名、實至名歸，豈容你這在逃兇徒肆意構陷、造謠抹黑！

  你殺妻屠鄰、縱火襲衙，罪證確鑿、鐵證如山！如今還敢挾持幼童、煽動民心、妄議朝政！

  本官勸你立刻束手就擒，否則即刻調集兵甲，將你就地格殺！」

  這番話如同一盆徹骨冰水，狠狠澆滅王青書方才剛剛燃起的一絲微光。

  前一秒霍驍給他的希望、救贖、公道承諾，這一刻被當朝官員一句話徹底撕碎、踩碎。

  原來從上到下，依舊官官相護。

  原來他的血海深仇，在這些權貴眼裡，不過是刁民造謠、污衊官員。

  王青書整個人驟然僵住，眼底最後一點希冀徹底熄滅。

  方才微微顫抖、已然鬆動的匕首，猛地狠狠收緊！

  猩紅血絲瞬間爬滿雙眼，他臉上刀疤劇烈扭曲，笑聲悽厲癲狂，徹底崩潰：

  「哈哈哈……好！好一個為官清廉！好一個實至名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

  （二）

  江朔寧見狀，急忙往前踏出一步，想要出言安撫。

  霍驍心頭一凜，伸手猛地攥住她的臂膀，將她死死拉住。

  江朔寧淚水已經滾落，聲音發顫：「你別激動……我們……」

  話還沒有說完。

  王青書陡然仰頭，爆發出一陣瘋癲悽厲的大笑。

  寶忠心下一沉，瞧出情勢不對，悄提氣息，正要從側面伺機奪刀救下丫丫。

  可就在這剎那之間，王青書手腕狠狠一送，匕首劃破丫丫稚嫩的脖頸。

  「丫丫！」

  江朔寧失聲慘叫，霍姍姍也驚得一聲驚呼。

  王青書眼底最後一點微光盡數寂滅，聲音沙啞冰冷：「那便讓我，做這一回惡人。」

  話音落，他緊抱著懷中小小的丫丫，縱身向著城樓之外，一躍而下。

  「不要！」

  霍驍與寶忠同聲嘶吼，不顧一切撲到垛口邊。

  城下塵土揚起，兩道身影重重砸落，再無半點動靜。

  「啊——！！」

  寶忠攥緊拳頭，胸腔里壓抑的悲慟與怒火轟然炸開，雙目赤紅，吼聲在城頭狂風裡震顫。

  霍驍僵立在垛口，周身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氣。

  風掀動他的官袍，他定定望著下方，眼眶慢慢漫上濕意，巨大的重擊沉沉壓在心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朔寧腦中轟然一片空白，一把掙開身側的霍驍，推開想要扶住她的霍姍姍，跌跌撞撞往城樓石階狂奔而下。

  城樓下的空地，刺目的鮮血漫開在青石板上，觸目驚心。

  周遭圍觀的百姓嚇得連連向後退去，屏息不敢出聲。

  小小的丫丫靜靜躺在王青書身側，一動不動。

  江朔寧一步一步挪過去，每一步都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往日丫丫軟乎乎的模樣不受控制地往她腦海里涌，那些細碎、軟糯的話音，一聲一聲，清清楚楚繞在耳邊。

  娘親，丫丫會乖乖的，你不要難過好不好？

  我們一起去買糖糕，丫丫分一大半給娘親。

  娘親抱我的時候最暖和啦，丫丫想永遠賴在娘親懷裡。

  丫丫不想離開娘親，我要一直陪著娘親。

  一聲聲清甜稚嫩的童音反覆迴蕩，抓著她的心狠狠揉碎。

  她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慘白如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疼。

  她緩緩屈膝跪倒在地，顫抖著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將小小的孩子摟進懷裡。

  她把臉頰輕輕貼上丫丫染滿鮮血的小臉，溫熱的眼淚洶湧滾落，一滴滴砸在孩子漸漸發涼的肌膚上。

  「丫丫……娘親說好，要帶你去吃糖糕的。

  你不是日日盼著等大爹爹回來嗎？你總說，要趴在大爹爹背上，讓他馱著你到處跑。

  你還說要一直陪著娘親，賴在娘親懷裡不離開的……

  丫丫，醒一醒好不好。

  往後漫漫長夜，還有誰蜷成小小的一團，悄悄鑽進被窩陪著娘親，給娘親暖被窩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