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狀告無門
(一)
霍驍側過身,壓著嗓音,飛快對展青吩咐:
「帶人手分走兩側僻徑,悄然登城,不可驚動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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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忠一言不發,悄無聲息跟上展青,一同往城樓迂迴而上。
霍驍抬首望向城頭,聲線沉穩洪亮,字字清晰傳到高處:
「你若果真含冤受屈,本官當眾許諾,必定徹查到底,為你伸張公道。
可你挾持四歲幼童、以稚子為人質,此舉已是重罪滔天,萬無可赦!」
城樓上的兇徒聽聞此言,驟然仰頭,發出一陣悽厲癲狂的大笑。
「主持公道?哈哈哈!」
笑聲刺耳癲狂,陡然掐斷。
他雙目赤紅,滿臉刀疤因戾氣劇烈扭曲,居高臨下死死俯瞰城下,嘶吼咆哮:
「天下最騙人、最無信義的,就是你們當官的!何謂公道?是非黑白、對錯曲直,從來都由你們一紙定論!
你們身著官袍、空食俸祿,官官相護、官商勾結,貪贓枉法、魚肉百姓,做盡傷天害理之事!
我等草民含冤無訴、求告無門,何處來的公道!」
城下眾人皆寂然無聲,周遭只剩夜風呼嘯。
江朔寧一顆心徹底懸至喉間,指尖冰涼,再也按捺不住。
她提著裙擺,步履輕緩卻堅定,一步步踏上城樓石階。
霍驍神色驟緊,即刻抬步緊隨其後,隨時準備護她周全。
江朔寧仰首望著高處的兇徒,聲音發顫卻字字懇切,甘願以身替換:
「你心中有恨、有冤屈,我都明白。可她只是四歲稚童,無辜無罪。你若不信官府,便換我做人質,放了孩子,可好?」
這話落地,徹底刺激了瀕臨瘋魔的兇徒。
他目眥欲裂,猛地從懷中抽出寒光凜冽的匕首,死死抵在丫丫細嫩的脖頸之上,情緒徹底失控,厲聲狂吼:
「不許上來!再敢往前一步,我立刻送她上路!」
利刃貼膚,分毫致命。
江朔寧渾身驟然僵住,腳步死死釘在石階之上。
她眼底盛滿驚懼,卻不敢流露半分刺激對方的神色,連忙抬手虛按,柔聲竭力安撫,聲音克制不住發抖:
「好……我不上,我絕對不往前半步。」
她屏住呼吸,放緩語調,儘量平和地引導:
「你冷靜些。現下全城百姓、大理寺的霍大人都在此處,你有天大的冤屈,盡數說出。
霍大人在此,定然秉公而斷,為你伸張正義。千萬不要衝動,傷及無辜。」
兇徒臉上扯出一抹猙獰的獰笑,眼底儘是破罐破摔的死寂與恨意:
「狗屁的公道!我誰都不信!如今我家破人亡、一無所有,只剩這條不值錢的爛命,壓根不指望你們這些官爺替我做主!」
霍驍正要開口勸說,城下忽然車馬紛沓、步履急促。
都察院、刑部尚書一眾高官連夜趕至,紛紛面色凝重,立在城下欲開口勸慰。
與此同時,一名官差快步衝上石階,雙手遞上一卷存檔卷宗。
霍驍即刻接過,指尖翻飛,迅速垂眸翻閱,神色越看越沉。
城頭冷風獵獵。
利刃貼著細嫩肌膚,寒意刺骨。
丫丫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簌簌發抖,脖頸處已被刀鋒劃開一道極細的血線,殷紅血絲微微滲出。
她明明怕得渾身發寒,卻硬是咬著唇,強忍淚水,遙遙望著下方的江朔寧,軟糯的哭聲輕輕響起,懂事得讓人心疼:
「娘親……丫丫不怕,你也不要怕……」
江朔寧心口驟然劇痛,眼眶瞬間通紅,慌亂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仰著頭,死死盯住城頭小小的身影,聲音哽咽、溫柔又堅定:
「丫丫乖,不怕不怕。娘親一定會救你下來,等此事過了,娘親帶你去吃糖糕,買滿滿一兜你最愛的糖果,好不好?」
夜風拂過孩子稚嫩的小臉。
丫丫用力點了點頭,淚眼朦朧,卻依舊努力繃著小身子,輕聲重複:
「嗯!丫丫不怕……一點都不怕。」
(二)
霍驍快速掃完卷宗,眸色沉沉,驟然抬首望向城頭兇徒,聲線冷硬鏗鏘,字字清晰傳遍全場:
「王青書,兆滔縣馬山坡人。你弒殺結髮妻子,殘害鄰里六口,縱火燒毀縣衙府邸,犯下滔天大案,之後一路潛逃,隱匿流竄至京城。你的所有罪證,本官已然全部查清。」
王青書聽見名字與案情,情緒驟然失控,手腕猛地收緊,冰涼的刀刃狠狠貼緊丫丫的脖頸,他紅著眼嘶吼:
「一派胡言!我沒有害死我妻子,鄰里那六條人命也不是我下的手!我是遭人構陷冤枉的!你胡說!」
就在這一瞬,寶忠與展青已然摸上城頭,悄無聲息繞到王青書身後。
王青書眼角瞥見地上投來的兩道暗影,猛地回身,挾持著丫丫退到城樓垛口邊緣,半個身子懸在高空,厲聲嘶吼:
「別過來!誰敢再踏前一步,我便帶著她一同墜下去!」
江朔寧、霍驍、霍姍姍見狀,心頭一緊,不顧一切快步衝上城頭。
城頭狂風獵獵,颳得衣袂嘩嘩作響。
寶忠沒有往前再踏半步,雙手緩緩抬到身前,示意自己全無兵器。
他聲音放得很沉、很穩,沒有官腔,不帶脅迫,只像在聽一個苦人的心裡話:
「王青書,我知道。方才霍大人念出來的卷宗,寫滿了你的罪名,可你從頭到尾,一口咬定自己是被誣陷的。」
他目光定定落在王青書臉上,不去看那把匕首,只看著他那雙盛滿憤懣、熬到通紅的眼。
「旁人只看見卷宗上寫的命案、縱火,只當你是窮凶極惡的兇徒。可我看得出來,你一路逃到這裡,不敢束手就擒,不是貪戀這條爛命。你是不甘心。」
「你明明自認清白,告狀無門,求告無路。你等著有人願意好好聽一聽你的冤屈,可等來的,只有一紙定罪的文書,所有人一上來,就已經認定你是兇手。」
寶忠語速放得更緩,任由狂風卷過話音:
「你不怕死。你早就沒什麼可失去的了。你怕的是,到死那天,天下所有人,都認定你是殺妻害鄰的惡人,你的冤屈,到入土都沒人信,連一句公道話,都落不下。是不是?」
王青書聽完這番話,方才那股狂暴的戾氣轟然垮塌。
凶光褪去,眼眶頃刻蓄滿淚水,積壓數年的委屈翻湧而上,他望著謝景淮,聲音崩裂,失聲痛哭:
「我真沒有殺人!我本是一介秀才,苦讀多年,今年赴科考,再度落榜。可和我一同趕考的劉松,反倒高中狀元。
劉松,正是本縣縣令的兒子!後來一次宴飲,他醉後失言,泄了底細——那篇高中的策論,字字句句,原都是我寫的!是他頂替了我!
我跑去縣衙鳴冤,不曾想,等來的不是公道,是一頓毒打。他們還糟蹋了我的妻子。
我原本,也有一個四歲的女兒,拉扯之間,被他們一把推倒,一頭撞在牆上,當場就沒了。
我妻子痛不欲生,萬念俱灰,吞了鼠藥,走了。
鄰居那六條性命,也不是我下手。他們無意間知曉了這件事,當夜就被那群人滅口。
他們還要斬草除根,殺我滅口。我逃命之時,一把火點了縣衙。
我一路顛沛,奔到京城,只盼能尋一處地方,當著天下人的面,把我的冤屈說出來。
可沿路到處都是捉拿我的海捕文書。我心裡清楚,他們官官相護,一旦被抓,我只會悄無聲息地死在牢里,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
我走投無路,才挾持了這個小姑娘。我只想站在這城樓之上,當著全城百姓,把這件事說出口。
可到如今……我也不盼著誰來幫我了。這世間所謂公道,我再也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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