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不可理喻
(一)
夜色沉沉。
寶忠望著她眼底那層裹著委屈的漠然,心口驟然一緊,疼得幾乎喘不上氣,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哽咽:
「朔寧,從前是我錯了。我只是怕,怕你真的成了別人的妻子。周政胤,我從未將他視作對手。
是霍驍那份毫無保留的坦誠,令我惶恐。我從未見過這般赤忱之人,他攤開所有底牌,反倒比暗中算計的人更讓人忌憚。
他家世顯赫,身居高位,文武雙全,樣貌出眾。我承認,我吃醋,心生妒意,更怕你與他朝夕相對,日久生情。」
江朔寧聞言嗤笑一聲,眼底泛著水光,冷冷望著他:
「謝景淮!你看,我們本就毫無信任。從前是因小蝶,如今又因霍驍。
你這哪裡是愛,不過是男人之間的較量與勝負心,滿是占有欲,連自己都分不清。
你竟忘了我們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太子黨虎視眈眈,我們隨時身陷險境,你卻只憂心我會和霍驍日久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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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你又能如何?」
寶忠臉色驟沉,胸膛劇烈起伏,強壓下翻湧的怒意,耐著性子低聲道:
「朔寧,我真知錯了。我們雖未成婚,卻已有肌膚之親,你也曾懷過我的骨肉,於我而言,你便是我的妻子。
待扳倒太子黨,我們便同周蕭一般,遠走天涯。」
江朔寧冷笑一聲,用力掙開他的懷抱,連退兩步:
「晚了!什麼都晚了。若我僅憑你幾句花言巧語便能原諒,又怎會落到如今這般境地?
謝景淮,你到底在想什麼?想把密道挖到我的屋裡,和從前我說的偷情有什麼兩樣?
我早就同你說過,我見不得藏在暗處的情意。從前在宮中是這般,到了外面還是這般。
就算太子黨一事了結,你身上依舊有無數牽絆。你現下許下的承諾,我不要了,記住,我不要了。
就算你說我無情,我也認。我怎能輕易原諒我獨自扛下的所有苦楚?
原諒你,便是辜負我從前落下的每一滴淚,受過的錐心之痛。寶忠……」
她抬手按住心口,強壓翻湧的情緒,淚水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滾落:
「我如今才懂,為何遇見你我總忍不住落淚,只因心底滿是委屈。別再讓我掉眼淚了。
我最後同你說一遍,眼下大局為重。我還要料理王府,照看高書冉,等候周政胤歸來。
我實在沒有功夫,在這深夜與你拉扯這些理不清的情愛。」
寶忠聽完她字字決絕的話,緩緩仰頭望向沉沉夜色,眼底瞬間蓄滿滾燙熱淚。
他胸膛劇烈起伏,青筋隱現,雙拳死死攥緊,喉間發澀,近乎呢喃,帶著一絲無力的癲狂:
「你真是不可理喻……」
下一瞬,他驟然看向江朔寧,眼底的痛楚與怒火交織翻湧,音量陡然拔高,字字嘶吼而出:
「江朔寧,你當真是不可理喻!從前我竟從未發覺,你這般執拗狹隘!你痛,我難道就不痛嗎?
你憑什麼一味放大自己的苦楚,全然無視我的煎熬?你為這段感情遍體鱗傷,我又何嘗不是滿身傷痕?
我現如今這滿頭的白髮,到底是為誰而生!」
他往前一步,眼底淚光猙獰,滿是不甘與怨懟:
「你何其自私!永遠高高在上,揪著過往的恩怨死死不放,日日一副楚楚可憐、滿腹委屈的模樣,讓所有人都覺得,我謝景淮就是負你、傷你的惡人!
當初孩子的事,你從來只怪我、怨我,難道你沒錯?全是你的自以為是!」
「我一次次放下所有尊嚴卑微挽留,一遍遍打破自己的底線與原則,拼盡全力,只求能與你重歸於好!」
他聲音發顫,滿是絕望的自嘲:
「可你冥頑不靈,無可救藥!是不是如今有了霍驍傾心相待,有了底氣,就可以輕而易舉捨棄我們十幾年的情分?捨棄我所有的煎熬與執念?」
江朔寧怔怔抬眸望著他失態崩潰的模樣,腳步下意識往後退,連連輕輕搖頭。
無盡的無力感轟然將她吞沒,身心俱疲。
她不再辯駁,索性轉身欲走。
「不准走!」
寶忠長臂驟然探出,一把死死拽住她的手腕,用力回扯,將她狠狠抵在身後的樹幹上。
不等她反應,他俯身狠狠吻落下來,帶著滿腔的憤懣、委屈、偏執與不肯放手的瘋意。
唇齒糾纏間,他嗓音沙啞破碎,帶著近乎哀求的偏執:
「我要回到從前……回到你主動靠近我,主動吻我,心甘情願向我獻身的時候。」
江朔寧緩緩閉上雙眼,滾燙的淚水無聲滾落,順著側臉浸入口唇相貼的縫隙。
她沒有推拒,沒有掙扎,任由他掠奪親吻。
一顆心,早已在無數次拉扯與失望里,徹底死寂。
(二)
夜色朦朧,清輝冷薄。
江朔寧神色滯澀地踏入傾寧苑,指尖死死攥著衣襟。
「主兒……您回來了。」
百靈快步迎上,話音剛落,便瞥見她凌亂的髮絲間沾著細碎草屑,眼底瞬間湧上擔憂。
她蹙緊眉頭,輕聲追問:
「您方才去哪了?丫丫方才尿床,奴婢剛安頓好。您這是摔倒了?怎麼還哭了?」
江朔寧慌忙偏首,胡亂拭去臉上淚痕,聲音輕虛發啞,硬生生壓下喉間哽咽,斂去眼底所有狼狽。
「無事,夜裡路黑,不慎絆了一跤。」
她頓了頓,眸光沉定下來,語氣驟然鄭重,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另外,府中護衛本就單薄。往後王府後牆、各處僻靜角落,必須全數加派人手值守。
王爺遠征未歸,府中只有我與王妃坐鎮,安全最是要緊。
你即刻去通傳薛管家,連夜增派護衛,我要親眼看見王府每一處角落皆有人看守。」
百靈聞言一愣,不敢多問,只垂眸恭聲應下:「是,主兒,奴婢即刻便去。」
說罷,百靈攥緊衣角,正要轉身離去。
「百靈。」
江朔寧忽然出聲喚住她,緩緩回頭,眼底褪去方才的冷硬,只剩一片溫柔通透的懇切。
「你與張菁若是真心相惜、情投意合,我便替你做主,讓他娶你過門。」
她語氣輕緩,字字真心:
「但前提是,他必須真心待你一生安穩,絕不能一時動情、始亂終棄。
明日你讓他來見我,我親自試探品性。他若真是值得託付的良人,我親自為你備足嫁妝,風風光光,讓他八抬大轎娶你。」
百靈渾身一震,驟然回身,滿眼錯愕不敢置信。
下一瞬,她雙膝重重跪地,熱淚瞬間崩落,哽咽顫抖:
「主兒……」
江朔寧緩緩道:「起來吧。你跟著我的確受了不少委屈,我心裡都清楚,自會補償你。
只要張菁真心愿娶,我便做主將你嫁過去。往後你好好與他過日子,若是願意,依舊可以回我身邊伺候,月錢我還會給你往上添。」
她頓了頓,語氣更柔和:
「這過日子從來離不開柴米油鹽,莫要為了銀錢瑣事,傷了夫妻之間的情分。世人活一世,誰都不容易。」
百靈哭聲更甚,連連磕頭,磕得額頭髮紅:
「主兒!您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活這麼大,從來沒人這般為奴婢的終身打算!
奴婢若真能如願出嫁,必定日日為您祈福,願主兒平安順遂,萬事無憂。今生能遇主兒,是奴婢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江朔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緩步朝屋內走去。
方才強壓下的淚水,終究還是無聲滾落。
她能替百靈謀劃終身,成全旁人的良緣,可屬於她自己的幸福,又有誰來成全?
一念及方才那番糾纏,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頸間尚未消去的紅痕,心底的委屈與酸澀翻湧上來。
耳畔,仿佛又響起寶忠起伏的聲音:
「寧兒,你的身子和心,只能屬於我謝景淮。此刻起,我便當你與我複合了。」
這道聲音撞進心底,江朔寧猛地抬手扶住冰涼的門框,肩頭抑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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