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雞毛撣子
(一)
霍府,書房。
霍驍雙膝跪地,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霍夫人氣得渾身簌簌發抖,眼前陣陣發昏,險些直直栽倒:「你真是中邪了!」
霍太傅慌忙上前扶住她,將人扶到椅上坐定,一邊替她順氣,一邊低聲勸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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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你先消消氣,莫要氣壞了身子。」
霍夫人猛地一把將他推開,顫巍巍抬手指著地上的霍驍,聲音因盛怒而發顫:
「霍驍!你是不是覺得咱們霍家世代安穩日子過得太久,非要闖出滔天大禍,還是想眼睜睜看著霍家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霍太傅見狀也心急如焚,俯身壓低了聲音,滿是恨鐵不成鋼:
「驍兒,天下名門閨秀多如牛毛,哪一個配不上你?你怎會偏偏對王爺的側妃動心思?
她本是宮女出身,外界流言不斷,名聲本就遭人詬病,你怎生糊塗到這般地步!」
霍驍緩緩抬眸,直直望向立在面前的二老,語聲沉而穩,字字擲地有聲:
「宮女出身又如何?那從來不是她能左右的。外頭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說話間,他眼底漫開一層憐惜,滿是掩飾不住的心疼:
「兒子從未奢望能與她有什麼結果,她對我,更是半分心思都無,從頭到尾,不過是我一廂情願。可她很好,好到讓我只恨,與她相逢太晚。」
「你們問我,為何偏偏是她?」
霍驍喉結輕輕滾動,似自問,又似對二老剖白:
「我也曾反覆叩問自己,可緣分一事,本就無從尋根由。若非要說起動心的時刻,或許是那一夜雨夜,她跌落在冷雨之中,一身孤寂無助;或許是她靜坐搖椅,一隻蝴蝶輕落眉間,那片刻難得的溫柔;又或是她刻在骨里的傲氣,遇事從不肯低頭示弱。」
「她素來少笑,常年神色淡淡,瞧著總是冷冰冰的。」
他眸光微垂,藏起心底翻湧的情愫,隨即又重新抬眼,語氣添了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心裡比誰都清楚,我與她之間,本就毫無可能。可我就是想守著她,想常常見到她。」
「爹娘,倘若你們執意要為我另擇婚配,兒子大可脫下這身官袍,遁入空門。我霍驍心裡認定了她,這輩子,便不會再娶旁人。」
話音剛落,霍夫人猛地從椅上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怒火翻湧,目光慌亂地在書房內掃過,一眼瞥見立在牆角的雞毛撣子。
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衝到霍驍面前,揚手便狠狠往他後背抽打,一聲聲帶著氣急的嘶吼:
「你當真是中了邪!那江側妃我親眼見過,伶牙俐齒,絕非善類。
能在深宮之中步步熬出來的,又怎會是什麼簡單良善之人?霍驍,今夜為娘便打死你,也好叫你徹底清醒!」
雞毛撣子一下下重重落在霍驍脊背,力道狠絕。
霍太傅在一旁看得心驚,卻不敢貿然上前攔阻,只能連聲催促跪在地上的兒子:
「驍兒!快向你娘認個錯,就當是酒後失言,胡言亂語罷了!」
霍驍一言不發,緩緩閉上雙眼,任由撣子落在身上,自始至終眉頭都未曾皺一下,更不曾躲閃半分。
守在書房門外的展青將屋內動靜聽得真切,滿心擔憂,在廊下來回踱步,手心攥得緊緊的。
幾番抽打之下,霍夫人手中的雞毛撣子「啪」地應聲而斷。
她紅著眼,轉身便要再尋別的器物,霍太傅見狀連忙上前死死拉住她,連聲勸道:
「夠了,夠了!你素來不會下這般重手,快停下,驍兒已經知錯了!」
「兒子沒有錯。」
霍驍抬眸,眼底依舊是那份不曾動搖的堅定,一字一句道:「我霍驍,認定她了。」
這句話再次點燃霍夫人的怒火,她猛地一把推開霍太傅,踉蹌著衝到書案前,抓起案上青瓷花瓶便朝著霍驍砸了過去。
霍太傅大驚失色,失聲驚呼。
霍驍抬手去擋,花瓶重重砸在他手臂上,隨後墜落在地,「哐當」一聲碎了滿地。
霍驍緩緩從地上站起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意:
「這幾日我便不回府,暫住大理寺,等娘消了氣,我再回來。」
說完,他轉身推開書房門,徑直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霍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吼:「霍驍!你給我回來!」
霍驍腳步未停,頭也不回地離開霍府,展青見狀,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二)
王府後牆。
夜色浸著牆垣,霍驍抬眸靜靜望著高牆之內。
身側展青低聲勸道:「大人,回去吧,想來她已經安寢了。」
霍驍目光仍鎖在那道高牆,語聲輕而固執:「我只是想遠遠看她一眼,你先回去。」
話音落,他足尖一點,縱身一躍,翻上王府後牆。
展青立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無奈蹙眉,低聲嘆:「當真是一段孽緣。」
瓊華苑,夜風寂寂。
江朔寧安撫好了高書冉,便離開臥房,交代明蘭好好照顧王妃。
近日府中流言四起,字字細碎,句句扎人,終究是擾了高書冉的心緒,惹她鬱鬱不樂。
可方才高書冉勸她的那番話,卻字字清明,落在她心底久久不散。
遠離霍驍。
方能保全名聲,安穩度日,莫要重蹈她的覆轍,誤入歧途。
江朔寧立在廊下,晚風拂動她鬢邊髮絲,眼底一片沉靜微涼。
周政胤尚在邊關征戰,浴血沙場,為國戍守河山。
她留守府中,便萬萬不能行差踏錯,更不能做出半分讓他寒心、受人詬病之事。
思及此處,江朔寧離開瓊華苑,獨自行在幽靜小徑。
晚風穿林,思緒翻湧。她垂眸斂去心底波瀾,步履沉靜,繼續往前走。
忽然一道黑影掠至,一隻強勁有力的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驟收,直接將她拽入懷中。
下一瞬,雙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身,密不透風。
江朔寧猝不及防,心頭驟緊,慌亂抬眸。
竟是寶忠。
她立刻蹙緊眉,掙動著想脫身。
可她越是掙扎,寶忠抱得越緊,低沉的嗓音壓在耳畔,帶著一絲危險的啞意:
「別鬧,再動,護衛便聞聲來了。」
江朔寧抬眸怒視,壓著怒意低斥:
「你素來端重守禮,從不逾矩翻牆,如今這般私闖王府,你的體面還要不要?」
寶忠埋在她肩側,氣息沉沉,語氣偏執又真切:
「我若再守著體面、端著規矩,我的媳婦,遲早就要被人搶走了。方才我親眼看見霍驍翻牆入府,想來,他此刻就藏在你院落附近。」
江朔寧一怔,又氣又惱:「你們兩個都是瘋子。」
寶忠望著她氣紅的眉眼,嘴角微勾,湊到她耳畔低聲道:「我乾脆把密道挖到你屋裡,那才好。」
江朔寧聞言又一怔,抬眸詫異地望著他,攥起拳頭用力捶在他胸膛,眼底滿是不耐:
「荒唐。寶忠,你別鬧了,放開我。我已經說得清清楚楚,我們之間不可能,別再來擾我,各自安心辦妥正事才是。」
寶忠扣著她不放,眼底浮起一層惶急的偏執,低聲苦笑:
「等正事忙完,你怕是早就跟旁人走了,我這一番心思豈不白費。霍驍為了你,竟打算終身不娶,我如何不急?
我謝景淮的妻子,我怎能拱手讓人。大不了我也不要這一身體面,做第二個周蕭。他那一套,我不是學不來。若再這般坐以待斃,我遲早要被逼瘋。」
話音未落,江朔寧猛地揚手,一記耳光狠狠落在他臉上。
眼眶驟然漫上一層水光,卻沒有落淚,只帶著冷而澀的顫音:
「我怎會再給一個曾經權衡利弊之人,第二次傷我的機會?你和周蕭本就不一樣。
周蕭為了高書冉,棄身份、舍所有,是真心想帶她遠離,別無雜念。可你不一樣,你心中自有算計。」
她微微傾身,目光直直望進他眼底,聲音輕,卻字字如冰:
「謝景淮,你到底,是貪戀我的身子,還是放不下那份曾讓我懷過孩子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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