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放下

  （一）

  船身輕輕磕碰岸沿，泊在了對岸。

  寶忠先一步登岸，回身伸出手掌，打算扶江朔寧下船。

  江朔寧望著他伸來的手，目光淡淡掠過，沒有搭上。

  她獨自斂住裙擺，腳尖試探著，謹慎地從船艙跨到岸上去。

  寶忠懸在半空的手緩緩攥成拳頭，默默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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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邊四下寂靜無人。

  「朔寧。」他凝著她提裙登階的背影，輕聲開口，

  「丫丫依舊留在謝府吧，也好減輕你的負擔。」

  江朔寧腳步一頓，卻不曾回頭，只淡淡應了一聲「嗯」，便繼續拾級而上。

  寶忠佇立原地，幾番猶豫，心底的話終究還是按捺不住，低聲追道：

  「朔寧，我們能不能……回到從前？不，不是強求複合。我只是想回到最初那般，我不會再苦苦糾纏。

  我明白從前傷透了你的心，實在不願你我一直這樣生分疏離。」

  聽到這話，江朔寧定在第四階的台階之上。

  她抬首斂著心緒，深深吸氣，復又長長吐息，拼命隱忍，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浸上一層紅意。

  於是，她緩緩旋過身子，目光落向站在下方的寶忠。

  「寶忠，我們回不去了。如今這樣，已是我能承受的極限。

  往後你我各奔諸事，各自保全自身，守好我們共同的目標，便足夠了。

  寶忠，不必對我心懷愧疚，也不必留有遺憾。

  人這一生，總要經歷許多事，承受許多苦。十幾年的情分，於我而言，無法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我愛你是真的，可我們帶給彼此的傷害同樣不假。

  我不能因為心底仍存愛意，就無視身上一道道舊傷疤。

  我想，愛人之前，我該先學著愛惜自己。你也一樣，放下吧，放下，才算是重新開始。

  如今我可以平靜站在你的面前，若說心中不痛，那是假話。

  這段感情，幾乎耗去我半條性命。我僅剩這餘下的半條命了。

  寶忠，我還愛你，可日日告誡自己，不能再愛下去。實在太痛了。

  我不知該如何找回當初的精氣神，如今的我，如同一具空洞麻木的軀殼。我必須不停找事情做，一旦閒下來，思緒便不受控制，幾乎要將我逼至瘋魔。

  我懼怕獨處，一靜下來，眼淚便會毫無來由地湧上來。我好似病了，卻又說不清，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寶忠，請你原諒我，這一次，我選擇心疼我自己，不願再與你糾纏。

  我只願你餘生平安順遂。往後無論你娶何人，我都會真心祝福你。我只盼你安好。」

  話音落，她立刻轉身，抬手拭去眼角淚痕，快步拾級而上，不再回頭。

  寶忠僵硬地立在原地，一動未動。

  方才她一字一句，像是一把把鈍刀，反覆割在他心上。

  他怔怔望著空蕩蕩的台階，耳邊還迴響著她那些話。

  耗去半條命、空洞的軀殼、害怕空閒、不敢再愛。

  他緩緩垂落肩膀，胸口悶痛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一直知曉過往傷害了她，卻從未料到，那段感情竟將她折磨到這般地步。

  他想追上去，想開口辯解，想告訴她他願意傾盡一切彌補那些傷疤。

  可腳步像是被釘死在地上，喉嚨發緊，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朔寧說得沒錯。

  十幾年愛恨糾纏，刻下的傷痕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他一句想要回到從前，便能輕易抹平。

  晚風掠過岸邊草木，沙沙作響，周遭只剩他孤身一人。

  無邊的悔意與無力感將他裹挾。

  他仰頭望向沉沉夜色，眼底翻湧著痛楚，低聲吐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下）

  夜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一派熱鬧非凡。

  霍驍手裡拿著三串紅彤彤的糖葫蘆，緩緩蹲下身，望著身前的小不點，眼底滿是寵溺，又故意逗她：

  「來，叫一聲爹爹，這糖葫蘆就歸你！」

  丫丫聞言，小眉頭一下子緊緊蹙起。

  她盯著那三串誘人的糖葫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隨即鼓起腮幫子，氣呼呼地瞪著霍驍：

  「士可殺不可辱！我爹爹說了，做人要有骨氣！

  你想用糖葫蘆哄我叫爹爹，我才不上當！你不給我吃，我就去找娘親告狀，說你欺負我，還想哄我喊你爹爹，占我的便宜！」

  霍驍急忙伸手拽住她轉身欲走的背影，將小丫頭拉到身前，眉梢挑著，又好氣又好笑：

  「你已然有兩位爹爹，再多一個疼你的爹爹又有何妨？你看我模樣生得不差，多一個人寵著護著你，難道不是好事？」

  丫丫眉頭蹙得更深，奶聲質問：

  「娘親只能有一個！你要做我爹爹，難道是想搶走我的娘親？」

  話音剛落，一道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可算找到你們了。」

  霍驍聽見聲音，緩緩起身，見到江朔寧來得這般快，不由得一怔，心底卻悄悄漫上一絲難以言說的竊喜。

  「娘親！」

  丫丫立刻轉過身，一頭撲進江朔寧懷中，伸著小手指向霍驍，滿是委屈地告狀：

  「他欺負丫丫！還拿糖葫蘆哄我，非要我喊他做爹爹！」

  這話一出，霍驍臉上頓時浮起幾分訕然，抬手撓了撓頭，連忙解釋：「我就是逗逗她而已。」

  江朔寧神色平淡，伸手從霍驍手中取過一串糖葫蘆，彎腰遞到小丫頭面前：

  「吃吧，現在我和霍叔叔送你回謝府。」

  丫丫當即抹掉臉上的淚痕，一把接過糖葫蘆，咬下一顆山楂，轉頭朝著霍驍俏皮地做了個鬼臉。

  霍驍見狀，無奈地撇了撇嘴。

  江朔寧牽起丫丫的小手朝謝府方向走去。

  丫丫一邊啃著糖葫蘆，一邊蹦蹦跳跳往前走，仰起小臉，興沖沖跟江朔寧說著：

  「娘親，霍叔叔好厲害！帶著丫丫嗖地一下就飛起來啦！」

  江朔寧淺淺一笑，輕輕頷首叮囑：「吃糖葫蘆的時候別說話，小心卡到喉嚨。」

  丫丫仰頭嘿嘿一笑。

  霍驍立在她身側，將另一串糖葫蘆遞過去：「買多了，你也嘗嘗。」

  江朔寧從容接過，咬下一顆山楂，輕聲道：「真甜。」

  霍驍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糖葫蘆，側眸望著她，眉眼噙著笑意，只覺口中的山楂，滋味愈發清甜。

  「哥……」

  霍姍姍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迎面快步奔來，身後還跟著喜妞。

  待奔到近前，她一眼瞧見江朔寧，先是微微一怔，目光隨即落到她身側小小的丫丫，驀地睜大雙眼。

  她當即蹲到丫丫面前，伸手輕輕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笑盈盈道：

  「呀，又是這個可愛的小娃娃！能不能讓我帶回府里玩幾日？」

  丫丫一聽，當即把嘴裡的山楂籽直接吐在霍姍姍臉上，脆生生回絕：

  「我才不要跟你回去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