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對不起
(上)
深夜,大雪紛飛。
秦太醫眉頭緊鎖,胸口的匕首早已拔出,已為周政胤仔細包紮好傷口。
便又取來銀針,在少年周身穴位落針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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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榻上的少年依舊毫無一絲動靜,人事不省。
「情形如何?」寶忠眉頭緊鎖,語聲壓得沉啞。
秦太醫長長喟嘆一聲,轉過身來看向寶忠:
「匕首入肉甚深,萬幸未傷及心脈。只是我方才診脈時,他已是心無生念。縱使我百般施藥施救,奈何是他自身不願苟活。」
寶忠聞言,心口驟然一窒,扭頭望向榻上的周政胤,喉結微微滾動:
「身陷困厄,不知尋路自救,反倒以這般決絕之法了斷自身。世上萬般苦楚,皆是熬得過去的,唯獨死,再無迴轉餘地。」
秦太醫又喟嘆一聲:
「他心中鬱結積得太深,一時想不開,才會生出這般極端念頭。眼下便看今夜能否挨得過去。若是他一心求死,縱是華佗在世,也回天乏術。
一切全憑他自身造化,人各有命,旁人終究強求不得。」
說罷,秦太醫拎起藥箱便要離去。
小鹿子連忙取出銀兩,上前要遞與他。
秦太醫擺了擺手,婉拒道:
「不必了。此番便算作我最後一次為宮中之人診病,往後你們另尋其他太醫便是。」
小鹿子不由得一怔:「秦太醫,此話怎講?莫非您要辭官?」
寶忠也轉過身,快步走上前來,眉頭緊蹙:「秦太醫,這究竟是為何?」
秦太醫乾笑兩聲,神色帶著幾分疲憊:
「心力俱疲,早已倦了這宮闈之地。這深宮終究不適合我,我已然遞上辭呈,打算離宮歸鄉,開一間藥鋪,只求逍遙度日。」
說罷,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寶忠的肩頭,眼底掠過一絲難掩的不舍。
「寶忠,你是我在宮中遇見過最赤誠之人。只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他稍稍頓住,語氣鄭重託付:
「寶忠,替我多照看春蟬。那丫頭心性單純,並無半分歹念。若不是這些年我護著她,以她這般性子,遲早要栽跟頭。此事,便拜託你了。」
話音落,秦太醫拎起藥箱,邁步踏出殿門。
屋外漫天飛雪,鵝毛落滿肩頭。
寶忠佇立原地,凝望著秦太醫漸行漸遠的背影,眼圈驟然泛紅。
心底竟生出幾分艷羨,羨慕他這般灑脫自在。
他暗自思忖,自己又何時才能如他一般脫身?
身在深宮之中,人人皆是提著腦袋謀生計,從未有過一夜安穩酣眠。
萬般酸楚,盡數沉在心底。
寶忠緩緩轉過身,走到床榻邊,隨手拉過一把椅子落座,靜靜守著周政胤。
小鹿子上前輕輕關好屋門。
「公公……」小鹿子眼眶泛紅,移步至他身側,望著榻上氣息微弱的周政胤,聲音輕得發顫,低聲問道:
「公公,他已然一心棄世,自甘放棄,您又何苦還要這般費心照管他的死活?」
寶忠望著榻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苦澀笑意,眼底藏著滄桑與酸澀,緩緩開口:
「小鹿子,世人皆會行差踏錯,皆有迷途困頓之時。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咱家年少時,也曾深陷這般絕境,萬般無望。那時候,咱家心底唯一念想,便是若有人能伸手拉咱家一把,便足矣。」
寶忠喉結微微滾動,繼續緩緩說道:
「咱家試著設身處地站在他的境地想一想,有些事,我是能夠明白他這般所作所為的。」
小鹿子攥著衣袖拭去眼角淚痕,滿心憐惜,望著寶忠低聲說道:
「公公,您並非活菩薩。為了朔寧姐姐傾盡心力,如今又為了他,日日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奴才實在心疼公公。咱們莫要再管了好不好?奴才真怕,您這般處處為旁人周旋,到頭來會……」
他話語頓住,餘下的話堵在喉頭,終究不忍再說出口。
寶忠嘴角淺淺勾起一抹笑意,帶著幾分自嘲的打趣:
「罷了,咱家最見不得人落淚。如今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倘若這他執意要走這條路,日後咱家也能問心無愧。」
小鹿子沉沉點了點頭。
(下)
三更天。
梆聲穿過漫天風雪,悠悠飄進長門宮。
屋內燭火搖曳,把寶忠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寶忠眼眸布滿血絲,一瞬不瞬地凝望著榻上的周政胤。
這時屋門被輕輕推開,寶忠緩緩轉頭望過去,只見養心殿的小德子貓著身子走了進來。
「寶公公……」
小德子拍落肩頭堆積的落雪,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掃過床榻上人事不省的周政胤,隨即躬身對著寶忠回話:
「朔寧姑娘暗中差遣奴才,過來瞧一瞧他的情形。」
寶忠微微頷首,視線落回榻上依舊昏迷的周政胤身上,沉聲叮囑:
「小德子,朔寧姑娘肯托你跑這一趟,是信得過你。此事萬萬不可對外聲張。」
小德子連忙連連點頭:
「公公儘管放心。朔寧姑娘平日待奴才恩厚,奴才這也是感念她的情分,定當守口如瓶。」
寶忠不再多言。
小德子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寶公公,他……他現下如何了?」
「難說。」寶忠語氣沉沉,「便看明日天亮,能不能生出一絲奇蹟。若是不能,便是他命中定數。」
小德子倒吸一口涼氣,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輕輕嘆了一聲:
「難怪朔寧姑娘會從台階上摔落,想來是心神有所感應。倘若不是她扭傷了腳,今夜來此處的便不是奴才,該是朔寧姑娘本人了。」
寶忠聞言,神色一黯,望向榻上昏迷的周政胤,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著,喉結重重滾動,幾乎喘不過氣。
他沉默片刻,聲音沙啞發顫:「她為了他,竟滾下台階?」
「正是。」小德子應聲,語氣帶著唏噓,「額頭也磕破了,腳腫得厲害。曹太醫叮囑,須得百日靜養。」
寶忠心口陣陣發悶,面上卻不露半分神色,沉聲道:
「你回去吧。切莫將此處實情告知朔寧姑娘,免得她徒增憂思。」
小德子躬身應道:「是,公公。」
正要轉身離去,寶忠又開口叮囑:「轉告她,安心靜養,此處有我。」
待小德子離去,屋門再度合上。
寶忠靜靜凝視著榻上的周政胤,陷入了沉思。
五更天。
周政胤忽然緩緩睜開雙眼,怔怔望著帳頂,聲音微弱得如同遊絲,喃喃自語:
「我……是不是死了?」
「死?」寶忠一聲嗤笑,語氣里摻著幾分苦澀,「你的苦楚尚且未了,怎可這般輕易便撒手離去。世間苦楚,死固然一了百了,可你若就此歸去,便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周政胤聞聲緩緩扭過頭,目光落在寶忠身上的那一瞬,眼眶倏然泛紅。
他喉間艱難滾動,千般委屈,愧疚與酸澀一齊翻湧上來,氣息微弱顫抖,好不容易擠出斷續的字句:
「何苦……這般費心救我。我本就是個不值得的人。」
寶忠嘴角勾了勾:
「這宮裡多少人都覺得自己不值。可活著,才有別的可能。你若連命都捨棄,便什麼都沒有了。」
話音落下,周政胤淚水洶湧而出,雙唇抑制不住地顫抖,一字一頓,哽咽出聲: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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