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殺掉我自己
(下)
崇嬪聽後,面上笑意緩緩斂去,眼圈倏然泛紅,她輕輕喟嘆一聲:
「皇上,哪有做母親的,心甘情願骨肉遠隔。只是顏兒身為皇家女子,自有她要擔起的命數。嬪妾又何嘗不心疼,夜夜想著,只盼能將她留在身邊。」
她抬眼望向皇上,眼底水光朦朧,神色懇切:
「可皇家榮辱在前,兒女私情在後。倘若和親能安定邊境,免去萬千將士沙場流血,顏兒以身赴國,是她的榮耀。嬪妾縱然心中如剜一般疼,也不能只存一己之私念。」
皇上靜靜凝視了崇嬪兩息,沒有接她的話。
忽然轉過目光,落到站在一旁垂首侍立的江朔寧身上,聲音不高,帶著不容迴避的威壓:
「江朔寧。你也曾伺候過公主一段時日。依你所見,公主的性情心性,若是遠赴異國,可承受得住?」
江朔寧聞言,躬身緩步走到軟榻之前,垂首道: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回皇上。奴婢昔日雖伺候過公主,終究身份低微,不敢隨意評判公主。
公主自深宮長大,素來錦衣玉食,異域路途遙遠,風俗全然不同,其中艱辛的確難以想像。
只是公主生性聰慧靈透,遇事頗有主見,若是心中立定志向,想必亦能夠砥礪自持。
究竟能否全然承受,事關公主一生,奴婢位卑,實在不敢妄下定論。」
崇嬪目光飛快掃過江朔寧一瞬,隨即察覺到皇上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她身上。
心中閃過一瞬恍然,便垂下眼瞼笑了笑,語氣溫婉:
「顏兒總是提起你,說你最懂她。當初你伺候公主的那段時日,公主應當同你說過不少知心體己話。聽你方才這番話,想來公主心中,是願意的。」
殿內空氣驟然緊繃。
炭火噼啪一聲輕響,窗外風雪呼嘯,隱約透過窗欞傳進來。
聽見崇嬪這番話,江朔寧肩頭微沉,依舊深深垂著頭,聲音平穩恭謹:
「回崇嬪娘娘。奴婢往日雖陪公主說過幾句閒話,但閨中閒談,不過是少女隨心感慨,哪裡稱得上什麼知心體己的肺腑之言。
公主心思深遠,心中所願,從來不會全然袒露給旁人。奴婢不敢妄自揣測公主心中到底願與不願。
只是以公主這般聰慧有主見的性子,倘若家國大義擺在面前,若是做出取捨,想必也自有她的一番決斷。」
崇嬪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垂眸靜坐,靜待皇上定奪。
皇上沉默少頃,視線自二人身上緩緩掠過,淡淡開口:
「和親一事重大,不可倉促定論。先過完顏兒生辰,之後再做計較。」
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兒女歸宿,家國利弊,都該掂量清楚,莫要本末倒置。」
待崇嬪離開後,殿內重歸安靜,只剩下炭火噼啪輕響。
皇上重新拾起書卷,指尖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目光落在紙面,語氣聽似隨意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句吩咐:
「把另一盅羊湯喝了,別辜負崇嬪的一番好意。」
江朔寧渾身微僵,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收緊,額頭壓得更低,恭聲應下:
「是,奴婢遵旨。」
江朔寧斂了心神,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端那隻白瓷小盅。
「就在這裡坐下喝。」
皇上不急不緩的聲音響起,目光始終沒有抬起來,視線依舊落於書卷之上。
江朔寧猛地收回手,背脊繃得更緊,頭垂得極低,聲音帶著恪守尊卑的惶恐:
「奴婢不敢。」
皇上這才終於抬眸看向她,劍眉輕輕一挑,一聲意味深長的冷哼自鼻間溢出。
「喝吧。往後不必再說敢不敢的話。該敢不敢的事,你早已做過許多次,也不差這一回。」
話音落下,殿內空氣驟然沉了幾分。
江朔寧閉了閉眼。
她知曉皇上已經看出了端倪,句句都是點破,只是沒有明說罷了。
所有掩飾,滴水不漏的應答,在帝王眼底早已無所遁形。
她不敢再推拒,也不敢再辯白半分,緩緩屈膝,在那張小杌子上落座。
雙手捧起那隻尚有餘溫的白瓷小盅,拿著湯勺小口飲下溫熱的羊湯。
滋味本該醇厚,落進喉間,卻只覺得澀意沉沉。
皇上並未再說話,目光重新落回書卷,指尖漫不經心地翻動書頁。
仿佛方才那一番刺人的話,不過是隨口閒談。
偌大的殿內,只剩下炭火噼啪,與窗外嗚嗚的風雪,寂靜得令人窒息。
(下)
長門宮。
周政胤獨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目光怔怔地凝望著窗外漫天飄落的飛雪。
屋內沒有半分炭火,寒氣如冰水一般裹滿四肢,四下冷得砭骨。
桌上那一碗飯菜早已放涼變質,泛著酸餿之氣,靜靜擱在那裡,無人動過。
一個月了。
這是他第二次住進長門宮。
姑姑和寶忠,再也沒有踏進來一步。
喬公公心裡早已看出了端倪。表面又變回從前那般模樣。
只是這一回,再不會對他動輒呵斥打罵,大多數時候,連多說一句都嫌費力。
長門宮裡其餘的宮女、太監,也沒有一個人理會他。
甚至,連特意來欺負作踐他的人,都沒有。
這種死寂,比打罵更磨人,更折磨人。
兩行眼淚無聲滑落,凝在冰冷的下頜上,寒意刺骨。
起初他還以為,寶忠與姑姑只是在跟他置氣。
可到如今,他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被拋棄了。
過去這一年光景,像一場幻夢。
嘗過甜頭,見過暖意,夢醒之後,再跌回這片冰寒死寂之中,才更讓人難熬。
「看清楚了嗎?」
耳邊陰惻惻的低語死死纏了上來,一遍一遍磨著他僅剩的理智,從輕冷嘲弄,慢慢變得偏執尖銳:
「對你好的是他們,不要你的也是他們。最狠心的從來不是旁人,是你掏心掏肺最信任的那兩個人。
憑什麼他們給你一場甜夢,又親手把你摔回地獄?
去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周政胤眼睫死死顫著,用力閉眼,肩膀繃緊,喉嚨發緊得發不出聲音,只極輕地擠出兩個字:「閉嘴!」
那聲音帶著無盡的嘲弄。
「你就是沒用。
人家哄你一陣子,你就當真。
現在沒人理你、沒人看你、沒人管你死活。
你就是爛在這兒,也沒人可惜。」
周政胤猛地側頭。
屋內空曠寒涼,風雪順著窗縫絲絲縷縷灌進來,寒氣漫過周身。
虛空之中,朦朧浮著另一個自己的身影。
那人就安安靜靜立在那裡,一言不發,只望著他,眼底盛滿冷漠的譏誚。
「是你……一直是你在騙我。
是你讓我……變成現在這樣。
你滾。」
周政胤胸口發堵,眼眶通紅,聲音破碎,幾乎不成調。
虛影輕笑一聲,語調平淡卻刺骨:
「別把所有錯都推到我身上。
是你自己願意相信他們的善意,也是你如今放不下被拋棄的怨。
你一邊恨,一邊又還在盼著他們回頭來救你。
如此懦弱,除了爛在這裡,你還能有什麼結局?」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心裡。
周政胤渾身發抖,不顧一切朝著那道虛影撲過去,雙手卻只穿過一片冰冷的虛無。
他踉蹌著轉身,眼前已經空空蕩蕩,幻象消失不見了。
可那譏笑依舊盤旋在腦海之中,揮散不去。
他猛地抬起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肩膀劇烈抽動,聲音嘶啞崩潰,帶著哭腔嘶吼:
「不要笑了,你給我滾,滾啊……」
長久的孤寂,被拋棄的絕望,連同自我厭惡,一瞬間徹底壓垮了他。
周政胤渾身顫抖,伸手從懷中摸出那把藏了許久的匕首。
當初刺客前來取他性命,多虧寶忠救下他,慌亂之間,刺客遺落下這把短刃,便被他悄悄收了起來。
他攥緊匕首,朝著半空瘋狂胡亂揮舞,可那聲音絲毫沒有消散。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殺我,便是在殺你自己。」
周政胤僵住了,眼底布滿血絲,臉上沒有猙獰的狂怒,只剩下一片徹底的倦怠與絕望。
他一字一頓,氣息不穩,輕聲說道:
「好。只要能殺掉你,我寧可先了結我自己。」
手腕猛地翻轉,沒有半分猶豫,匕首直直刺向自己的心口。
屋內動靜終於傳到外面。
喬公公帶著幾名宮人匆匆趕來,一腳踹開門闖了進來。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僵在原地。
匕首深深插進周政胤的胸前,溫熱的血正順著衣料不斷漫開。
他順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倒在地。
屋門敞開,外面風雪裹挾著天光涌了進來,一束光亮落在他臉上。
周政胤望著那束光,疲憊地緩緩合上雙眼,唇角牽起一抹極淺、釋然的笑意。
心底只剩一句微弱的迴響:
我終於,殺掉我自己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