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遠赴和親
(上)
夜色深濃,萬里天幕,不見一星半點。
江朔寧提著食盒從露瓊軒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朔寧姐姐,您怎麼才出來?」
小鹿子早已送完銀炭,不便在露瓊軒久留,也未曾得見崇嬪一面。
只見正殿殿門緊閉,便只能靜靜守在宮牆近處等候。
「小鹿子?」江朔寧微微一怔,「你怎麼會守在這裡?」
小鹿子神色帶著幾分憂色,低聲回道:
「是咱們公公得知姐姐來了露瓊軒,便借著送銀炭的由頭,吩咐奴才在此等候,看一看姐姐是否平安無事。」
說完,小鹿子瞥見江朔寧手中提著食盒,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接過:「姐姐,您這手裡提的是什麼?」
江朔寧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邁步順著宮道往前走,語聲帶著掩不住的倦意:
「是崇嬪娘娘備好的點心,命我送去養心殿。」
小鹿子緊隨在她身後,聽罷,眼珠一轉,瞬間想通了崇嬪的用意。
倘若皇上問及今日在露瓊軒的事,便拿「送點心」做說辭搪塞遮掩。
只是從晌午耗到夜深,這套說辭能不能取信於皇上,便全要看江朔寧如何應對了。
江朔寧抬眼望向身前空曠幽深,望不見盡頭的漫漫長宮道。
崇嬪那一番猝不及防的話,沉沉壓在心頭,叫她心緒久久無法平復。
「江朔寧,本宮知道,你一直在暗中追查宓妃舊事,一心想替她的兒子,爭回皇子的名分。」
崇嬪長長的一聲嘆息,仿佛還在耳畔迴響:
「或許,這便是宓妃冥冥之中的安排。是天意憐她孩兒受苦,冥冥之中遣你來,替她母子討一份公道。」
「公道?」崇嬪當時一聲冷笑,字句滿是悲涼譏誚,「就連本宮自己說出這兩個字,都只覺得何其荒謬。」
她猝然抬眸,直直盯住江朔寧,唇角勾起一抹悽然的弧度:
「蓉妃一事早已給整個後宮敲了警鐘。這座深宮之中,但凡動過什麼心思,行過什麼事,到頭來,誰都未必落得一個好下場。
還有她臨終那道詛咒,日日夜夜縈繞不散,本宮再無一夜能睡得安穩。」
有時候,本宮反倒好生羨慕蓉妃。那份不顧一切,任是誰,也效仿不來。」
江朔寧微微垂下眼眸,指尖悄然蜷起。
「江朔寧,本宮可以遂你的心愿,幫你徹查宓妃的舊案。」
崇嬪話音一轉,滿是深宮現實的寒涼:
「但本宮有條件。你需與本宮一道,護周顏周全。你心裡清楚,一旦真相大白,周顏並非皇室血脈,她斷無好下場。」
崇嬪語氣沉靜,藏著萬般無奈的算計:
「本宮唯一能保她性命的法子,便是送她遠赴藩國和親,遠離大周朝。待到和親大事落定,再揭開舊事。縱使皇上震怒追責,礙於兩國邦交體面,也不便將她索回治罪,這是眼下唯一能留她性命的路。」
江朔寧緩緩頓住腳步,心底翻湧著五味雜陳。
崇嬪機關算盡,不惜賭上自身榮辱,只為保全周顏,這才是真切的舐犢情深。
她不由想起自己的娘親。
當年為了不再挨打,竟默許養父拿五兩銀子,將自己送入宮中。
一別十二年,杳無音信。
娘親可曾有過半分念及自己?
知不知道她這個女兒在宮中過得是生是死,受盡多少磋磨。
這偌大深宮,人人深陷算計傾軋,可崇嬪拼盡一切,都在想方設法護著自己的骨肉。
唯獨她,從來沒有那樣一份骨肉親情的牽掛。
江朔寧緩緩蹲下身,脊背抵住冰冷的宮牆上,把頭深深埋進膝頭,肩頭克制地微微發顫,極力壓抑著喉間的哽咽。
「朔寧姐姐,您怎麼了?」
小鹿子心頭驟然一緊,慌忙跟著蹲下身,滿臉焦灼不安:「難道是崇嬪娘娘,跟您說了什麼難堪的話?」
話音剛落,小鹿子抬眼一瞥,望見一道紫色身影自夜色深處快步趕來。
正是寶忠。
他猛地站起身,喚道:「公公!」
聽見這一聲呼喊,江朔寧心中一慌,連忙抬手拭去臉上未乾的淚痕,急忙站起身,垂落眼帘,不敢將脆弱展露出來。
寶忠快步走到近前,一眼便看出她神色異樣,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對小鹿子吩咐:「在附近守好,別讓人過來。」
話音落下,他伸手一拽,將江朔寧帶進宮道旁僻靜的牆縫夾縫之中。
(下)
藏身於夜色籠罩的暗處里。
寶忠伸出手,指尖輕輕托住江朔寧的下頜,見她眼圈泛紅,眼底還凝著未散盡的濕意。
他瞳孔驟然一縮,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到底怎麼回事?」
江朔寧微微偏過頭,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弱沙啞,強撐著藉口:「夜裡風大,沙子迷了眼睛。」
寶忠眉頭緊緊蹙起,語氣沉得壓著幾分焦灼:「說!」
江朔寧抬眸,望向他繃得發硬的下頜線。心裡翻湧的委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聲音輕而平靜,卻帶著一份不容動搖的決絕:
「寶忠,這是我與崇嬪之間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還有周政胤,往後也不必你費心,交由我來處置便好。」
寶忠聞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涼淡的弧度:「放心,我自是不會再管他。你也不必再去插手。」
江朔寧眉頭微蹙,定定望了他片刻,心頭倏然瞭然,唇邊浮起一絲淺淡笑意:
「周政胤昨夜私闖昭陽殿一事,你已經知道了?」
寶忠收回手,背於身後,抬首望向如墨的夜色,語聲平靜,卻藏著一番透徹的感慨:
「不錯。當初我們將他從黑暗之中拉出來,引他見到光亮。可他如今反倒覺著這束光太過刺目,不願自省,那便只能任由他再跌回黑暗裡。
此番再墜落下去,其境遇只會比從前更為煎熬。你我暫且袖手旁觀便好。
倘若他心智醒悟,能夠憑自己掙脫困局,尋得正道,我依舊願意伸手扶他一把。
可若是就此沉淪,愈行愈偏,那便各走各路。往後他是何結局,便再與你我毫無干係。」
江朔寧順著他的目光一同抬首,望向沉沉的長空。
靜默片刻,她輕聲開口,語氣里裹著一層無力的悵然:
「是啊。成佛成魔,終究全憑他自己。縱是費盡唇舌,也永遠喚不醒一個執迷自私的人。那我們便靜靜看著吧。」
寶忠收回眺望夜色的視線,眸光溫柔地凝在她臉上。
「那現下,總可以同我說一說,崇嬪究竟要你做什麼了?」
江朔寧微微一怔,視線緩緩落回他的臉頰上,心底鬱結的酸澀忽然散了大半。
她淺淺會心一笑,悄然踮起腳尖,湊近他身前,氣息輕軟:
「現下,我忽然想做一件事。」
寶忠眸色微動,低聲輕問:「什麼?」
話音未落,江朔寧微微仰頭,輕輕吻上了他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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