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演戲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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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政胤獨自走在去往禁衛司的宮道上。
夜色沉沉,他把帽檐用力往下壓了壓,大半張臉隱入陰影之中。
方才姑姑的那一番話,一字一句反覆在他腦海里盤旋迴響。
阿胤,我從未想過拋下你。往後你的安危前程,我依舊會照拂。
可庇護是庇護,情愛歸情愛,二者不能混為一談。
你身世孤苦,我心疼你的遭遇,但你的苦難,不該成為困住我的枷鎖。
我不能因為你一無所有,就要賠上我自己的真心去填補你的空缺。
你不必逼自己做到完美,也不必拼命改什麼。
問題從來不在你夠不夠好,而是我心中的情意,早已給了旁人。
這份心意,我給不了你。
你不能將整個人生全部寄托在我身上。我可以做你的依靠,卻不能做你全部的世界。
他下頜繃得死死,指節攥到泛白。
所謂照拂,所謂依靠,原來都只是施捨。
她願意給他前程,卻唯獨不肯給他想要的那份獨有的情意。
「廢物!你連一個太監都不如!」
陰惻惻的聲音自無邊黑暗之中悠悠傳來,纏繞在他耳畔。
「孫子有言,兵者,詭道也。人心之戰,最善欺瞞。」
「你以為的溫情庇護,不過是旁人拿捏你的手段。她明知你孤苦無依,唯一依託便是她,卻偏要在你最沉溺之時,劃清界限,冷言推開,這便是奪你心氣、亂你心智。」
黑暗裡的聲音帶著刺骨譏諷。
「你再次被捨棄了。中秋良宵,她與旁人繾綣溫存,早將你母妃的舊案,你的委屈苦楚盡數拋諸腦後。將你丟去禁衛司磨礪,看似栽培,實則是棄弱留強。」
周政胤腳步驟然僵住,指節死死攥緊,眼底猩紅一片,齒間發顫:
「姑姑為何偏偏選他?寶忠不過是個太監,憑什麼觸碰她,親近她?」
黑暗之聲愈發陰詭,句句戳碎他僅剩的自尊:
「卑而驕之,虛而惑之。你當真以為寶忠是真心幫扶?他示弱示善,假意扶持,不過是拿你做棋子,借你靠近她,滿是私心算計。」
「閹人心性腌臢扭曲,那一身溫和良善,全是偽裝。」
「方才你崩潰痛哭時,他卻默然轉身,不屑一顧。不辯、不哄、不留,這便是徹底的輕視。
他篤定你軟弱無能,翻不起風浪,根本不配與他相爭。
世人皆偏向他,姑姑又傾心於他,唯獨你,一無所有,一無是處,就是個廢物!」
「我不是!」
周政胤猛然抬眼,環視漆黑四野。
虛空之中,立著一道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猙獰幻影,眉眼偏執陰鷙,死死盯著他。
幻影冷笑,繼續拿兵法詭道蠱惑他:
「攻心為上,自棄為敗。你這般脆弱流淚,一心寄望旁人,便是在自潰軍心。你母妃含冤未雪,皇子身份遭廢,周顏安享榮華,唯獨你困在泥沼之中,任人輕賤。」
「記住,能而示之不能,隱銳蓄力,伺機奪之。不必渴求旁人垂憐,更不要困於兒女情長。
你要學會利用一切可借之勢,借她的情,借她的心軟,把她推作棋子,替你鋪路翻案,重奪皇子尊榮。」
「待到你足夠強大,便可逆轉局勢。那時再從寶忠手上,奪回屬於你的一切。你的姑姑,只能是你的,絕不能讓一介閹人肆意玷污、占去。」
血色徹底浸滿眼眸,周政胤渾身微微發抖,心底最後一點柔軟被碾得粉碎,只剩下偏執狠戾。
他咬著牙,聲音壓得很低,字字決絕:
「沒錯。兵家詭道,從無溫情。」
「我不靠她,也不求他。我自己練武,自己蓄力,自己翻案。我一定要變強,超過寶忠,拿回所有被奪走的東西!」
「這才是制勝之道。」
幻影唇角勾起一抹陰寒的笑意,聲音幽幽消散在夜風裡,「心硬,方能成大事。」
周政胤繃緊著下頜,眼底的難過蕩然無存,蒙上了一層沉沉的陰鷙。
他抬步,一步一步,決然走入深宮無盡的黑暗之中。
(下)
八月十六,晌午。
養心殿內。
皇上坐在御座上,手握著茶盞,神色淡淡地看向跪伏在地的寶忠、繡房全嬤嬤與侍衛周末三人。
「逃宮?」
周末叩首回話:「回稟皇上,衛勇已經招供。他稱與西林棠早已兩情相悅,不願遵旨受安排,便打算趁著中秋當夜,私帶西林棠逃出宮闕。
人證物證俱在,他還盜取宮中器物,想來是預備出宮之後變賣換錢。」
皇上緩緩將茶盞擱回御案:「西林棠人在何處?」
「回皇上,二人分頭行事。西林棠先行躲進夜香車裡離宮,衛勇隨後再走。臣趕到之時,西林棠已然逃走,只拿住了尚未動身的衛勇。」周末回道。
皇上聞言,便拿起御案上那支海棠簪。
「這支,是西林棠的?」
全嬤嬤嚇得面色慘白,渾身微微顫抖,忙回話:
「回皇上,正是西林棠之物,奴婢敢作證。」
皇上手腕一揚,海棠簪「噹啷」一聲被擲落在青磚地上。
「罷了,不過一介宮女,跑了便跑了。衛勇,即刻杖斃。」
「遵旨,皇上。」周末高聲領命。
皇上卻沒有就此擺手,目光一轉,落向階下緘默垂首的寶忠,眉頭微微蹙起。
「寶忠,西林棠畢竟是朕賜給你的宮女,還沒到一個月,就出這等事,你怎麼看?」
殿內驟然一靜。
全嬤嬤把頭埋得極低,連呼吸都放輕了。
寶忠聞言,肩頭極細微地一沉,重重叩下頭去,額頭抵在青磚上,聲音恭謹卻帶著一絲愧痛。
「奴才惶恐。西林棠乃是皇上御賜,蒙受天恩,竟行私逃宮禁之舉,實在辜負皇上一番眷顧。」
立在皇上身旁的馮禧望著寶忠,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眼底藏著幾分洞悉,靜靜地看他演這場戲。
緊接著,寶忠眉宇間浮起一層淡淡的悵然,面容滿是惋惜難過。
「是奴才管束不周,未能體察她心底的執念,沒能勸住,釀成這般禍事,奴才心中愧疚萬分。
只是西林棠已然逃出宮外。奴才心中固然惋惜,卻不敢因私念亂了法度,一切聽憑聖裁,皇上如何吩咐,奴才便如何照辦。」
話音剛落,馮禧心底暗自冷嗤。
寶忠這小子,如今演戲的本事倒是越發爐火純青了。
那海棠簪本就是江朔寧贈予西林棠的,衛勇落網、二人出逃,分明就是寶忠與江朔寧聯手布下的圈套。
表面上看,他是報復衛勇昔日在慎刑司對自己下的死手,實則是借著這件事,不動聲色地敲打著他。
自己的這個好兒子,當真是深藏不露,城府越來越深了。
皇上審視著寶忠面上真切的愧色,一時竟看不出半分破綻。
沉吟片刻,淡淡開口:「罷了,此事你並無大過。西林棠既已脫身,不必大肆搜捕,暗中留意便可。都起身吧。來日朕再給你挑一個宮女。」
說罷,皇上看向馮禧:「是誰推薦的西林棠,杖斃,也算給寶忠一個安撫。」
馮禧躬身應道:「是,皇上。」
皇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忽然話鋒一轉,漫不經心開口:
「說起來,江朔寧近日倒是安分了不少。她身上那疹子,可痊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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