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我沒讓她住我屋
(上)
盼亭湖,假山深處。
江朔寧望著寶忠的背影,縱使他身負重傷,身姿依然挺拔。
就像一棵被風雪吹了很久,卻始終沒有彎下去的樹。
他素來愛潔,衣袍永遠平整,連袖口都不見一絲褶皺。
可此刻看見他背在身後的雙手,纏著的厚厚的白布,被雨水已然浸濕,那點濕冷看著就沉甸甸地墜進人心裡。
她提步想走近,忽然又止住。
想起自己說過要放他回歸安穩的生活,再靠近,就是再把他推入萬劫不復。
不能這樣自私。
今後替周政胤的母妃翻案,還是由她自己來完成吧。
想到這裡,她緩緩退到身後的石壁上。
兩個人,距離十步。
風雨從湖面吹過來,掀動她鬢邊碎發。
十步之內,她聞得到他衣上殘餘的藥味,可就是這十步,像一道她永遠邁不過去的溝。
「朔寧!我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我還是撿重要的事同你說。」
寶忠沒有轉過身,聲音依然微弱,強忍著傷勢。
江朔寧脊背靠在冰冷地石壁上,攥緊袖口,低聲應了句:「你說,我聽著。」
「蓉妃今日鬧出如此大的陣仗,令皇上顏面掃地,李氏家族算是再無望了。所以……」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投向離得很遠的江朔寧,心頭驟疼,滾了滾喉結,背在身後的手微微蜷起。
「所以皇上定然勃然大怒,徹底查此事。那個彈劾蓉妃父親的摺子,摺子背後的人,以及那個小太監受誰指示,怕是又要牽連一批人。」
江朔寧聞言,抬眸迎上他的眼眸:「你養病期間,還是沒有得閒。什麼都瞞不過你。」
「不光這個。」寶忠看著她,聲音沉了幾分,「連你去翊華宮的路上被皇上派人攔下,如今皇上讓你暫且到御前侍奉,我都知道。」
她沒說話,只是把背又往石壁上貼了貼,那點涼意隔著衣料滲進來,讓她勉強撐住搖搖欲墜的鎮定。
寶忠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一寸地看過,像要把這些天錯過的都補回來。
可他只是蜷了蜷指尖,終究沒有向前邁出那一步。
江朔寧垂了垂眼帘,把目光從他臉上挪開,喉嚨發緊:
「寶忠,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是想讓我置身事外,怕牽連到我。」
「是。如今你在御前侍奉,我……」
寶忠抬步像要邁出一步,可又硬生生地將腳收了回去。
把那句「我很擔心,皇上對你的心思」在齒間碾了又碾。
最終咽進肚裡。片刻後,他從衣袖裡取出一瓶藥,拇指在瓷壁上摩挲了一下,然後穩穩放在身側的石台上。
「把這個服了。你會全身起紅點,渾身難癢,因此能躲過這次事,讓她們狗咬狗去。」
他說這話時偏過頭去,沒有看她。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下頜微微抬起,像是在吞咽什麼。
那截露在領口外的脖頸上,青筋隱隱浮起,又被衣領遮去大半。
江朔寧望著石台上那瓶藥,又抬眸望向他。他站在那裡,身姿依然挺拔,只是肩頭微微塌了一瞬,又很快撐起來。
沉默一瞬後,她走上前,拿起那瓶藥,冰涼的瓷壁上,還留著他掌心的餘溫。
她握了很久,才輕聲說:「好,我吃。」
寶忠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她攥著藥瓶的那隻手上,停了片刻,又移開。
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抿緊了,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我走了……你早點回去。」
江朔寧把藥瓶塞進衣袖,遲疑了一瞬,便提步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就在她與他肩頭交錯的那一息,寶忠倏然攥緊拳頭,開口道:
「西林棠……我沒讓她住我屋。」
江朔寧當即停下腳步。
兩個人肩膀交錯,她面朝著假山出口的方向,他面朝著假山的暗處,誰都沒有看誰。
可江朔寧的眼眶還是又紅了,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絞得生疼。
「我知道。」
說完,她沒有再多留一瞬,快步走出了假山。
寶忠猛地轉身,望著她消失在石徑拐角的背影,眼角也紅了幾分。
明明剛才可以給她道歉的。可以說那日「不作數了」不是真心話,說他喉嚨里字字都是刀,割的是他自己的心。
明明知道那四個字傷她有多深,明明知道她那日站在門外,委屈的樣子有多疼,可他到底什麼話都沒有說出口。
朔寧,你不要因此就遠離我。
我沒有碰西林棠。
我的屋子,以及我屋子裡的任何東西,只有你能隨意碰。其他女人,定是不可能的。
這些話堵在喉嚨里,翻來覆去滾了無數遍,最終只化成喉間一個艱難的吞咽。
他站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石徑,站了很久很久。
風雨從湖面吹進來,假山里空無一人,只剩他孤零零站著,手上纏著的白布還在往下滴水。
(下)
傍晚,養心殿。
皇上沒有用晚膳。
桌上擺著的幾道菜紋絲未動,湯盅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他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案前,燭火在鎏金燭台上搖曳,把他半邊臉照得明暗不定。
殿內安靜得過分,只聽得見燭芯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宮檐的剪影被最後一點天光鍍上暗紅的邊。
蓉妃揮刀自刎的畫面不停在腦海中翻湧。
那雙鳳眸里的有決絕、有恨意,還有最後一刻那抹釋然的笑。
她說的那些字字戳心的話,像淬了毒的針,扎進去就拔不出來。
他盯著跳動的燭焰,喉結滾了滾,面無表情,可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了白。
當年的事,他一直記得。
蓉妃懷第一胎時,李家勢大,他不願讓她生下皇嗣,便授意太醫在安胎藥里動了手腳。
孩子七個月時,太醫診出可能是個公主,他一時心軟,只要不是皇子就好,便停了藥。
誕下小公主的那日,蓉妃抱著孩子不肯撒手,眉眼彎彎地笑著說:
「無論是皇子還是小公主,本宮一樣疼愛。」
他站在殿外,隔著半扇門聽見這句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可先前積下的損傷早已傷及根本,小公主出生後體弱,百天便夭折了。
而他卻出宮祈福,回來便晉她為妃。
這十六年,他忌憚李家,卻也並非全無情分。
她做了再多錯事,只要不觸到那根線,他原是可以容她的。
可今日她卻揮刀自刎,是他萬萬沒有料到的。
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蓉妃。
今日才算真正認識了她。
她帶了十六年的面具,今日算是徹底摘下。
那雙鳳眸里最後的那抹釋然,像是等了這許多年,終於等到了解脫。
他閉上眼,燭火在眼前晃了晃。
他原本沒想賜死她的。從來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目光暗了暗,沉聲開口:「傳楊帆。」
片刻後,楊帆躬身而入,單膝跪地:「皇上,有何吩咐?」
「查。」皇上盯著跳動的燭火,一字一頓,「給朕徹徹底底查個明白。」
楊帆聞言一震,抬眸對上那雙幽深的眼,心思飛快一轉,當即垂首:「是,皇上。」
「不得走漏半點風聲。」
「臣明白。」楊帆應聲,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寂靜。
皇上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伸手去端茶盞。茶盞已經涼透,連杯壁都帶著沁骨的冷意。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喚道:「江朔寧。」
只見殿門進來的卻是一個小太監,躬身回道:
「回皇上,朔寧姑娘突然染了病症,渾身起了紅疹。不能來御前侍奉,姑娘說……怕過給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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