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克星
(上)
屋內,濃郁苦澀的藥草氣息撲面而來,嗆得西林棠下意識捂住口鼻,低低咳嗽兩聲。
她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向內挪去。
案上雜亂堆著大大小小瓷裝藥罐,正中擱著一碗湯藥,白霧裊裊升騰。
她將手裡提著的禮盒輕輕放在一旁的凳子上,指尖試探碰了碰碗沿。
滾燙的溫度灼得她立刻縮回手,藥還未曾溫下來。
西林棠手足無措的望向床榻,素色帷幔靜靜垂落,床中人安安靜靜躺著,毫無動靜。
她一時不知該出聲問候,還是安靜等候。
便不由自主地開始環顧起整間屋子,門窗緊閉,屋內濁氣悶滯不散。
她心念一動,挽起袖口,先將散落一桌的藥瓶藥罐一一歸置整齊,又取過布巾,細細擦拭屋內各處積下的薄灰。
收拾妥當後,她徑直上前推開屋門與兩側窗扇。
門外值守的小太監見此一幕,當場怔住,左右為難,不敢上前阻攔。
西林棠心中想起全嬤嬤的一番話,縱使羞於直白說出「我是寶公公的人。」
但一舉一動卻已然拿出半個主子的姿態,坦蕩從容,不見半分怯懦。
她轉身取來掃帚清掃地面塵土,又舀清水輕潑壓塵。
穿堂的涼風裹挾庭院草木淡香湧入屋中,驅散濃重藥氣,整間屋子瞬間通透敞亮。
一切收拾完畢,西林棠才緩步走到垂著帷幔的床榻前。
遲疑了片刻,還是伸手撩起帷幔,分向兩側掛在床沿銅鉤上。
當視線剛落在床中人身上時,一雙冷冽銳利的眸子早已沉沉鎖住她。
西林棠嚇得渾身猛地一顫,下意識後退半步。
寶忠嗓音沙啞低沉,滿是壓不住的怒火:
「誰准你進來亂動咱家屋子的?門窗大開,寒氣盡數灌進來,是想讓咱家傷勢雪上加霜?未經應允擅自入內,隨意挪動案上藥具,你眼裡半分規矩都無?」
西林棠慌忙回身關緊所有門窗,小步折回床榻前,垂首躬身,聲音止不住發顫:
「寶公公息怒!奴婢思慮不周,只覺得屋內藥氣悶人,開窗通風本是想對您養傷有益。那些器物奴婢也無意亂碰,只想收拾整潔,讓公公住著舒心。」
寶忠眉峰緊蹙,語氣帶著冷硬譏諷:
「怎麼?難不成是嫌咱家住處雜亂入不得你的眼?特地闖進來忙活,只為顯擺你的勤快?」
西林棠慌忙連連擺手,急切辯解:
「奴婢絕無此意!知曉公公傷勢未愈,一心只想前來照料,萬萬沒想到反倒好心辦了錯事。」
「夠了。」寶忠冷聲打斷她,疲憊地緩緩合上雙眼,語氣沒有半分轉圜餘地,「出去。」
西林棠僵在原地,暗自寬慰自己,她是聖上名正言順配給他的人,相處本就需要慢慢磨合。
她壓下心中窘迫,謹記要溫順聽話。於是,她非但沒有離去,反倒轉身端起那碗湯藥,輕手輕腳回到床榻邊,柔聲細語:
「寶爺,讓奴婢伺候您服藥吧。」
寶忠依舊緊閉雙目,不耐煩地再次厲聲催促:「出去!」
西林棠聞言,索性輕輕坐到床沿,拿起湯勺舀滿湯藥,小心遞到他蒼白唇邊,嗓音柔軟卻帶著執拗:
「寶爺,藥放久涼了傷身,先喝了吧,等會兒奴婢再為您換藥。」
寶忠驟然睜眼,一雙沉寂冰冷的眸子死死鎖住她。
「誰准你坐上來的?」
話音落下,沙啞聲線狠狠牽扯身上未愈的傷口,劇痛驟然席捲全身,他眉頭死死擰成一團。
西林棠心頭一慌,勺中藥汁險些潑灑出來,卻依舊咬唇不肯退讓,固執地舉著藥勺:
「寶爺,您先喝藥好不好?奴婢是皇上指給您的人,伺候您本就是分內之事。」
這番話落在寶忠耳中,只覺得刺耳無比。
這場御賜結對,於他從不是恩典,而是強行套在身上的枷鎖,是旁人拿捏,磋磨他的籌碼。
寶忠閉眼強忍著皮肉的劇痛,再抬眼時眼底寒意更甚:
「聽不懂人話是嗎?非要咱家喚人把你拖出去?」
門外值守的小太監隱約聽見屋內爭執,侷促地在廊下徘徊,不敢貿然進門勸解。
西林棠死死咬著下唇,指尖攥緊瓷碗,梗著脖子低聲執拗道:
「奴婢不走。除非寶爺去聖上面前,解除咱們二人的結對旨意,不然奴婢絕不離開。」
此話如同一把鈍刀狠狠扎進寶忠心口。
他本就傷勢沉重,氣血虧虛,連日心中鬱結難解。
如今被她拿聖旨步步逼迫糾纏,積壓已久的憤懣與屈辱瞬間衝破心底防線。
寶忠瞳孔驟然一縮,根本來不及抵擋,一口溫熱猩紅的鮮血猛地嘔出,絲絲縷縷暈開在素白床褥之上,刺目驚心。
身子驟然一軟,眼前猛地發黑,直直暈厥了過去。
瓷碗自西林棠手中滑落,哐當砸在地面,湯藥灑得滿地狼藉。
她嚇得手腳發軟,直直撲跪在地上,聲音撕裂般朝外悽厲大喊:
「來人!來人啊!快來!寶公公吐血暈過去了!」
(下)
秦太醫替寶忠診完脈象,緩緩收回手指,起身放下床間帷幔,轉過身看向一旁的西林棠,神色凝重開口:
「寶忠公公乃是氣血逆亂,怒火攻心才暈厥了過去,往後萬萬不能再惹他動氣,稍有刺激,極易牽動舊傷,後患無窮。姑娘方才同公公說了些什麼?」
西林棠垂著眉眼,滿臉委屈無辜,語聲輕輕辯解:
「奴婢當真沒說什麼重話,是寶爺不肯服藥,是他自己動了肝火傷了身子。」
秦太醫深深打量她片刻,眼底藏著幾分難言的無奈,並未再多質問,側身走到案前寫下藥方,遞給身側值守小太監:
「此方用以疏肝解郁,平復氣血,謹記,病人必須清淨靜養,斷不可再起爭執,動怒傷身。」
小太監連忙雙手接過藥方,連連應聲記下。
秦太醫左右環顧一圈,出聲詢問:「小鹿子去哪了?平日裡都是他貼身伺候的。」
小太監回道:「不曾知曉,方才便不見人影了。」
秦太醫重重輕嘆一聲,提著藥箱邁步走出臥房。
小太監將太醫送至院門外,折返進屋,望著站在原地的西林棠。
幾番欲言又止,最後也只是無聲嘆了口氣,一言不發,轉身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西林棠一人。
她緊緊攥著衣角,滿心茫然,怎麼也想不通秦太醫與小太監為何接連對著自己嘆氣。
明明從頭到尾錯不在她,是寶忠執拗不肯喝藥,被自個氣到嘔血暈倒,倒全賴在她身上了。
委屈瞬間湧上心頭,眼眶瞬間泛紅。她便搬來一把椅子,放在床榻側邊坐下,望著帳內昏睡不醒的人影,小聲喃喃自語:
「既然不許我坐床沿,那我便坐凳子守著您,一步也不離開。」
另一邊房內。
小太監正躬身站在床榻前,低聲回稟,說西林棠進屋沒多時,竟生生把寶忠逼得吐血昏死過去。
馮禧聞言,指尖輕輕敲了敲煙杆,低低笑出聲:
「有趣,實在有趣。常言一物降一物,誰能想到,區區一個繡房小宮女,反倒成了寶忠天生的克星。」
小太監連忙陪著堆起諂笑,接話道:
「寶忠素來一身傲骨,平日裡眼高於頂,誰都不放在眼裡,哪裡能想到,到頭來偏偏栽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女手上。」
馮禧吸了一口煙,白霧自唇邊緩緩散開,眼底藏著陰惻惻的算計:
「咱家只當聖上賜下結對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如今倒成了省心的法子。有西林棠日日纏著他攪擾,他心頭鬱結散不去,傷勢永無好轉之日,往後再也沒法和咱家爭長短。」
他抬眼睨了眼小太監,語氣漫不經心地下令:
「多派兩個人盯著那間臥房,裡頭有半點動靜立刻來回咱家。不必去勸那西林棠離開,就讓她好好守著伺候寶忠。」
小太監彎腰恭順應聲:「奴才記下了。」
與此同時,昭陽殿的廊亭下,春蟬、周末、錢伍幾人正圍著周顏閒談說笑。
正說笑間,一名小太監一路快步跑進院內,撲通跪地朝周顏行禮後,轉頭連忙對春蟬回話:
「春蟬姐姐,秦太醫方才從內務府出來,四處尋您,喚您即刻回太醫院。」
周顏臉上笑意一斂,出聲道:「快起身說話。秦太醫怎麼往內務府去了?」
小太監垂著頭據實回稟:「是寶忠公公方才驟然吐血,人已經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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