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斷情分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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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宮。
殿外傳來小太監揚聲通傳:「聖駕至。」
殿內眾人聞聲皆是一凜,慌忙整理衣飾,快步出門接駕。
「參見皇上!」
院內一眾太監宮女齊齊伏跪,齊聲請安。
蘇妃邁步上前,微微屈膝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皇上抬了抬手,語氣平淡:「起來吧。」
說話間,皇上目光越過蘇妃,望向立在東殿門口的崇嬪。
崇嬪連忙微微屈膝,垂首行禮。
蘇妃緩緩直起身,淺笑著說道:
「皇上若是要來嬪妾這裡,大可提前命人通傳一聲,臣妾也好早些為皇上預備午膳。」
皇上收回視線,看向蘇妃,眉頭驟然蹙起:
「太傅屢次在朕跟前說起恆兒的功課,朕的耳朵都快要聽得起繭。
你平日裡究竟是如何督導他的?已然十二歲,連《大學》都背得顛三倒四,像什麼樣子,你怎能這般不上心!」
蘇妃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連忙低下頭,滿心愧色:
「是臣妾有所疏忽,往後必定嚴加管教皇子。」
皇上淡淡睨著她,語氣冷沉:
「倘若你實在管教無力,難以勝任,那便將恆兒送到皇后宮中教養。」
蘇妃身子猛地一顫,當即屈膝跪伏在地,急聲懇求:
「臣妾必定用心教導恆兒,懇請皇上寬恕!」
皇上冷哼一聲,不再看她,便徑直邁步向東殿走去。
蘇妃伏跪在地,久久不敢起身。指尖用力絞著衣料,滿心惶恐不安。
恆兒是她唯一的依靠,一旦交由皇后教養,她往後在宮裡便再無指望。
待到皇上踏進東殿,崇嬪緊隨其後,她才慢慢撐著地面站起,臉色蒼白,神色沉沉。
東殿內。
崇嬪雙手捧著茶盞,緩步上前,輕輕將茶盞擱在桌案上,語聲柔和:
「皇上,請用茶。」
皇上端起茶盞,淺淡清香悠悠漫開,他揭開茶蓋,裡面是干合歡花烹煮的花茶。
淡黃褐色花瓣靜靜浮在水面,氣息溫潤清甜。
皇上指尖輕輕摩挲杯沿,目光落在湯中舒展的合歡乾花上,神色若有所感。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偏愛煮這個。」
話音落下,他淺抿一口茶湯,隨即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抬眼望向身前的崇嬪。
她身著素褐長衫,裝束簡約樸素,髮髻僅一支木簪點綴,並無華貴珠翠。
歲月已然在她眼角刻下細紋,鬢間隱約可見幾縷霜白。
皇上眼底漫上一層酸澀,輕聲嘆道:
「朕還記得,你初入宮時不過十四歲。一晃十六載春秋,你老了,朕也不復當年模樣。」
崇嬪微微屈膝,聲音微啞:
「人世光陰最不經耗。只是時常想起露瓊軒的合歡樹,當年花開正好,如今物是人非。嬪妾不求別的,只盼能常伴皇上左右,便已足夠。」
皇上聽後,復又輕輕嘆了口氣:
「崇嬪,你從前性子太過執拗要強,一心爭寵,時常和各宮妃嬪摩擦不斷。
當年朕僅僅罰你禁足一月,你便心中賭氣,執意將周顏託付給枚選侍照料,獨自閉門守在露瓊軒,事事不肯低頭,何苦這般。」
崇嬪靜靜垂眸,帶著歲月沉澱後的淡然,開口道:
「皇上說得是。年少心氣太高,總想爭一份恩寵,凡事不肯退讓,行事魯莽。如今年歲漸長,回望從前種種,才明白許多爭執本無必要。
當年的一時意氣,連累骨肉分離,嬪妾心中時常自省,不敢忘卻這份過錯。」
皇上微微頷首,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簡樸的陳設後,再次端起茶盞淺飲一口。
沉寂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顏兒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眉眼間與你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她沒有你那般爭強好勝的心性,想來也是,自幼與生母分離,寄人籬下,性子難免溫內斂。
罷了,明日你便搬回露瓊軒居住。顏兒現下居於昭陽殿,你心中鬱結也放下許久,有空也多去看看她。
說到底你是宮中的老人,又有親生女兒在側,也該多出來走動。朕會吩咐內務府,明日送一批綢緞衣料、首飾器物過去。」
崇嬪屈膝福身,語聲溫緩:
「嬪妾叩謝皇上。得允重返露瓊軒,又能時常前去看望顏兒,嬪妾心中感激。歷經歲月磋磨,臣妾已然明白分寸,往後必定靜心度日,謹守本分。」
皇上不再多言,起身向外走去。行至門檻處,腳步忽地一頓,回身看向崇嬪,語氣閒散隨性:
「朕忽然惦念起舊日滋味,待你搬回露瓊軒,做好合歡酥,朕尋個空,過去嘗嘗。」
崇嬪連忙垂首恭聲應答:「嬪妾恭候聖駕。」
皇上沒再多說,轉身邁步離去。
須臾。小三子與侍女桃子連忙躬身走入殿中,二人雙雙屈膝跪倒在地。
「恭賀娘娘,重獲聖寵!」
崇嬪唇角勾起一抹寒涼的笑:
「本宮在露瓊軒安分守己十一年,既然有人非要把本宮推出來。那正好,就讓他們好好嘗嘗隨之而來的代價。」
她眸光一沉,慢聲道:
「頭一樁事,本宮要親自去看一看,枚選侍這些年,究竟是如何照料本宮的顏兒。」
話音一落,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狠厲。
(下)
傍晚時分,天際驟然劈下數道驚雷閃電,狂風驟起。
轉瞬之間,傾盆大雨轟然砸落,是今年遲遲未至盛夏,先迎秋汛的頭一場大雨。
內務府,值班房。
屋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光影明明滅滅。
小安子躬身站在馮禧身側,低聲回話:
「公公,夏才人身邊的宮女白蓮,在外頭求見。」
馮禧斜靠太師椅,指尖慢悠悠地摩挲著掌心的一枚玉佩,眼尾微挑,嗤笑一聲:
「不用多想,定然是為這塊玉來的。」
小安子順勢瞥了眼那枚玉佩,輕聲揣測:
「許是昨晚夏才人來拜見時,不慎落在這兒的。」
「不慎落下?」
馮禧抬眼,笑了笑,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卻是冷的。
「昨晚她進殿,咱家就瞧見了。藏得遮遮掩掩,當咱家眼瞎不成?」
他指尖緩緩摩挲著玉佩紋路,語氣沉了下來:
「這是當年寶忠跪在咱家跟前,哭著認乾爹時,咱家親手挑給他的。上等的和田料。
賞他那日,咱家明明白白囑咐過,玉不離身,玉在情分在,玉落情分斷。」
他垂著眼,指腹一遍遍碾過玉面,聲音低緩下來:
「昨晚趁她睡熟,咱家便取了回來。現在想想,倒是藏著一樁好戲。」
說話間,馮禧緩緩轉著玉佩,眯起眼睛,聲線不急不緩,卻每個字都像在齒間碾碎了一般:
「一邊跟江朔寧糾纏不清,一邊又跟夏荷暗通款曲。面上裝得冷心冷肺,咱家讓他把人送來,他推三阻四,死活不肯。如今倒好,連貼身玉佩都送了人。」
他冷笑一聲,手指猛然攥緊玉佩。
「這就說得通了。夏荷忽然貼上來,說什麼幡然醒悟,要投靠咱家,哪裡是她自己的主意?分明是寶忠在背後遞了線,把人安插到咱家眼皮底下,做他的眼線!」
「跟著咱家這麼多年,藏得這樣深,敢在咱家身邊插釘子,他真是活膩了。」
小安子連忙垂首上前,語調恭謹,卻帶著幾分後怕:
「看來寶忠從一開始就懷了二心,隱忍多年,只等時機。好在公公看得通透,察覺及時。若真順勢扶了夏才人,後果不堪設想……」
馮禧眼風斜斜一掃:「咱家何時說過,要扶她?」
小安子一愕,愣在當地:「公公的意思是……」
馮禧語氣散漫起來,帶了點玩味的笑意:
「那丫頭生得細嫩,水靈靈一張臉,皮囊確實不差。咱家樂意留她在跟前,多玩幾日。
等什麼時候膩了,自然丟開手。她是死是活,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小安子頓時會意,躬身問道:「奴才明白了。那外頭候著的白蓮,該怎樣打發?」
「就說咱家歇下了。告訴她,明晚咱家親自去一趟長春宮。」
「是,奴才這就去遣她離開。」
殿門輕輕合攏,燭火搖曳幾下,又恢復沉寂。
馮禧獨自立在案前,掌心那枚玉佩已被握得溫熱。
他低低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又像在與誰作最後的了斷:
「咱家的好兒子,真是不識好歹。是你親手斷了你我之間的情分,寒了咱家的心。從今往後,父子情盡,休怪咱家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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