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髒了
(上)
長春宮。
寢室內,水霧騰騰。
夏荷泡在浴桶中,手裡攥著布帕,死命搓著自己的脖子。
頸間到處是深深淺淺的吻痕,怎麼洗都洗不掉,那股子屬於馮禧的渾濁味道,死死黏在皮膚上。
她越搓越狠,皮肉搓得發紅,破皮發燙,火辣辣地疼,可她半點不肯停。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把這一身骯髒全都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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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伺候的白蓮實在看不下去,衝上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急得直掉眼淚:
「小主!您別這樣折磨自己了!」
就這一句勸誡,徹底擊碎了夏荷硬撐整晚的最後一絲倔強。
她再也繃不住,放聲崩潰大哭。
哭聲嘶啞破碎,滿是絕望無助,空蕩蕩撞在冷清的長春宮四壁上,聽得人心頭髮悶。
白蓮望著她頸間斑駁刺眼的痕跡,心口又酸又疼,跟著哭得泣不成聲。
夏荷越哭越失控,雙手胡亂拍打著浴桶里的水,水花四濺,她一遍遍地哽咽重複:
「我髒了……我髒了……我再也配不上他了……」
痛哭之間,她身子猛地一僵,驟然停下動作,神情慌亂焦灼,聲音發顫地開口:
「玉佩呢?我的玉佩呢?」
白蓮心裡一緊,連忙擦乾眼淚,快步翻找一旁凳子上換下的衣物,里外仔細翻了個遍。
半晌,她指尖一空,渾身一涼,紅著眼回頭看向夏荷,聲音發顫:
「小主……不見了。」
夏荷瞬間整個人僵住,腦子轟然一片空白。
她拼命回想。
今夜在馮禧房中,她全程死死攥著那枚玉佩,哪怕躺在馮禧身側,強忍屈辱的時候,掌心也緊緊攥著不肯松。
離開時馮禧已然熟睡。
唯一的可能。
玉佩,可能落在馮禧那裡了。
心頭瞬間被巨大的恐慌攥緊,心跳狂亂不止,她不顧渾身濕冷,猛地就要從浴桶里起身:
「我要去找回來!」
白蓮嚇得連忙拿衣裳緊緊裹住她冰涼的身子,死死攔住,急聲勸道:
「小主!現下已經五更天了,天快亮了!您這時候再跑回內務府,一旦被人撞見,流言四起,您就徹底完了!咱們天亮再想辦法!」
夏荷鼻頭一酸,眼淚又洶湧滾落,慌得無措:
「那是他留給我唯一的念想……絕對不能落在馮禧手裡!」
白蓮只能柔聲一遍遍安撫:
「小主別怕,您如今是馮總管認下的人,他不會輕易為難您的。
只要他能幫您得到聖寵,咱們以後就能徹底擺脫他的拿捏。」
夏荷渾身發抖,淚眼朦朧,茫然地點了點頭,呢喃自語:
「是啊……現在,只有他能救我了。」
次日天色一片陰沉,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整個皇宮都透著一股蕭瑟寒意。
秋風掠過,零星枯葉打著旋兒飄落在青石板路上。
白蓮快步行走在宮道上,心裡沉甸甸的。
昨夜夏荷整宿沒合眼,心心念念都是遺失在馮禧住處的玉佩。
可宮裡規矩森嚴,後宮妃嬪嚴禁踏入內務府半步,夏荷只能託付她出面討要。
臨行前,夏荷哭得雙眼紅腫,死死攥住她的手,千叮萬囑一定要把玉佩取回來。
白蓮清楚記得,那枚玉佩上刻著寶忠的名字,一旦被心思陰狠的馮禧看見,立馬就能看穿夏荷心裡裝著旁人。
馮禧如今正要拿捏利用夏荷,知曉此事只會藉機發難,簡直是主動往刀口上撞。
白蓮暗自嘆氣,只覺得自家小主實在太過天真。
但她身為貼身侍女,不能眼睜睜看著主子憂心煎熬,只能硬著頭皮跑這一趟。
至於該如何開口討要,她一時也毫無頭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下)
御書房內,皇上伏案埋頭批閱奏摺。
馮禧輕手輕腳將茶盞穩穩放在御案一角,侍立在側邊,不動聲色地抬眼,朝門口值守的小太監遞了一道眼色。
那小太監心領神會,又悄悄將示意傳給殿外的人。
這一連串細微動作,盡數落入寶忠眼中。
他靜靜站在皇上另一側,面上依舊是一副恭謹本分的模樣。
心底卻暗自警覺,飛快思索起馮禧這番舉動的用意。
不多時,一名小太監抱著瓷瓶快步進來,瓶中插著秋日僅存的幾枝合歡花,特意安置在窗前位置。
馮禧悄悄瞟了一眼埋頭閱折的皇上,立刻板起面孔訓話:
「無端更換窗下花木是何道理?皇上批閱奏章時,向來只留墨蘭靜心,哪裡用得著臨時添置雜花,速速拿下去。」
小太監嚇得雙腿一軟,當即撲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頭請罪:
「奴才罪該萬死!只因方才路過御花園,瞧見這是今年最後幾枝合歡,想著花色溫潤難得,想采來為御書房添幾分生機,一時糊塗忘了皇上平日習慣,自作主張,求皇上開恩恕罪!」
皇上聞言,緩緩抬眼,望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太監,神色淡然無波,隨後目光移向窗前瓶中那幾枝合歡。
花瓣色澤柔潤鮮亮,在秋景里格外奪目。
他並未發怒,只是淡淡開口:「秋日裡還能見到合歡,倒是稀罕。起來吧,不必苛責。」
站在一旁的寶忠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瞬間恍然。
馮禧微微躬身,臉上掛著分寸恰到好處的賠笑,輕聲回話:
「皇上,奴才瞧著這幾枝合歡確實清雅動人。只是整座皇宮裡,合歡花開得最繁盛,景致最佳的,當屬崇嬪昔日居住的露瓊軒,院裡成片合歡樹,每到花期如雲似霞,別處都比不得。」
皇上目光落在瓶中花枝上,若有所思頷首:
「沒錯,露瓊軒的合歡,歷來比御花園的還要出彩幾分。」
馮禧立刻順勢接話,語氣惋惜又妥帖:
「自從先前突發刺客一事,崇嬪娘娘被迫遷居到蘇妃宮中靜養,露瓊軒長久無人悉心照料。
想來沒了娘娘日日打理看護,那一片合歡,如今反倒比不上御花園這幾枝了。」
此話一出,皇上憶起刺客之事,驟然轉頭望向侍立一旁的寶忠,沉聲發問:
「寶忠,此事過去不少時日,那名刺客至今仍未擒獲嗎?」
寶忠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於御案之前,語氣恭謹沉穩地回話:
「啟稟皇上,先前辛大茂於慎刑司內服毒自盡之後,奴才追查發現,其家眷竟在他自盡前一日盡數殞命。
此事處處透著詭異,唯恐線索殘缺貿然稟報擾亂聖聽,便私自壓下消息,暗中深挖實情,打算查到確切脈絡再向皇上呈報。」
皇上抬眸,沉聲追問:「那如今可有眉目?」
寶忠低眉垂下目光,暗自斟酌。
馮禧就站在近側,此刻若是將宋思章這條線索全盤說出,極易走漏風聲,打草驚蛇。
如今崇嬪已經在暗中聯絡馮禧,謀劃重新獲寵,一旦線索經由馮禧傳到崇嬪那邊,幕後之人必會提前銷毀痕跡。
加之眼下手裡物證單薄,沒法形成完整定論。
並且江朔寧剛去昭陽殿,還沒從周顏那裡打探到有用內情,萬萬不宜暴露調查底牌。
稍稍停頓一瞬,寶忠躬身拱手,語氣懇切沉穩:
「回皇上,諸多細節尚需一一核實,懇請皇上再容奴才一些時日,奴才必定抓緊追查,儘快向您稟報確切結果。」
皇上手指輕輕抵著奏摺邊緣,目光沉靜地看向寶忠,語氣威嚴平緩:
「查案謹慎本是應當,但刺客懸案久拖不決,宮中隱患始終難消,凡查到要緊線索,第一時間稟告,不可私自壓下大事。」
說完,他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馮禧,吩咐道:
「內務府各處人力調度,你要全力配合寶忠辦案,不得從中推諉阻撓。」
馮禧連忙彎腰躬身應下,臉上堆著順從的笑意:「奴才遵旨。」
皇上目光淡淡掃過窗前那幾枝合歡花,隨即低下頭繼續批閱奏摺,漫不經心地詢問:
「崇嬪搬去蘇妃宮中居住,可還舒心?」
馮禧心思飛快一轉,斟酌著措辭回話,語氣拿捏得分寸得當:
「回皇上,蘇妃素來性子寬厚和善,平日裡處處照拂崇嬪娘娘。
只是崇嬪久離自己的露瓊軒,心裡時常惦念舊居,難免有些鬱鬱寡歡,精氣神一直沒能徹底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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