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屈辱
(上)
江朔寧靜靜倚在門邊,目光凝著寶忠漸行漸遠的背影,唇角緩緩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
「朔寧,從來都不是你將我拖入荊棘之路,是我心甘情願的。我會永遠守在你的身後,陪你踏遍前路所有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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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忠這番藏盡深情的告白,讓她那顆長久以來冰封的心。
一次次裂開柔軟的縫隙,暖意悄然鑽了進來。
周顏與小檀左右一邊站在江朔寧身邊,順著她凝望的方向看去,院門外早已空無一人。
「朔寧,方才寶忠公公可曾為難你?」周顏滿心牽掛,急切開口詢問。
江朔寧猛然從思緒里抽神,才發覺二人早已出現在身前。
「並未為難,公公只是叮囑奴婢盡心侍奉公主而已。」
小檀立刻搖著頭出聲反駁:
「才不是呢!朔寧姐姐臉比方才還要紅,是不是臉又疼了,還是寶忠公公說了重話斥責了你?」
周顏連忙上前湊近細細端詳神色,心頭一緊:「果真如此!快快回屋,我幫你上藥。」
話音未落,她便和小檀一左一右,不由分說挽住江朔寧,將她往殿內攙扶。
江朔寧哭笑不得,輕聲勸道:
「公主萬萬不可這般,尊卑有別,哪裡能讓您親自攙扶奴婢,壞了宮中禮法。」
周顏手臂收得更緊,牢牢挽住她的胳膊,語氣認真又執拗:
「在這昭陽殿裡,不講那些繁文縟節,只有彼此相伴的我們。」
我們二字輕輕撞入江朔寧耳畔,沉甸甸的心虛瞬間縈繞心頭。
可那份毫無雜質的暖意,依舊不受控制地緩緩淌進心底。
內務府。
寶忠一路步履輕盈,一反往日謹慎持重的姿態,乾脆縱身一躍,跨過高高的門檻。
江朔寧方才那句哽咽難言的「我的心會疼」,反反覆覆縈繞在他腦海之中。
走入院落之內,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摩挲著額角尚未消退的淤青。
皮肉一碰便是一陣鈍痛,可他的心底,卻沒有半分苦楚。
他清楚地察覺到,江朔寧的心,正在一點點向自己靠攏。
偌大的冰冷深宮之中,他默默承受的所有委屈苦楚,終於有了人為他牽掛心疼。
就在這時,小鹿子迎面小跑了過來,見自家公公獨自站在院子裡暗自痴笑,連忙湊上前,興沖沖地問道:
「公公!今兒是碰上啥天大好事了,獨自在這兒偷著樂呢?」
寶忠猛地被打斷心事,思緒驟然拉回現實。
抬眼就看見小鹿子正咧著嘴,亮著一排牙,臉上溫柔的笑意瞬間盡數斂去。
他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小鹿子的腦袋,徑直邁步往房內走。
「黑燈瞎火地竄出來,存心嚇人是吧?」
小鹿子委屈巴巴地快步追上他的腳步:
「公公,您是不是覺著奴才長得難看,嫌棄奴才了?」
寶忠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淡淡開口:
「倒不是丑,只是夜色太暗,你一張嘴就露出滿口白牙,我還當撞見夜裡遊蕩的什麼玩意。」
小鹿子捂嘴偷笑,眼底滿是促狹笑意,一溜小跑緊跟著寶忠進了屋,小聲打趣:
「那倘若是朔寧姐姐忽然出現呢?怕是公公非但不會被嚇到,心裡歡喜還來不及吧。」
寶忠腳步一頓,耳根悄悄泛起一絲淺紅,佯裝面色冷淡,反手又輕敲了一下小鹿子的後腦勺:
「整日淨學些歪話打趣主子,活兒都做完了?」
小鹿子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不敢再繼續調侃。
(下)
廊下的小安子遠遠望見寶忠與小鹿子說說笑笑走入房中。
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陰鷙嫉恨,悄然轉身,快步鑽進另一間屋子。
屋內。
馮禧鬆散著花白的頭髮,慵懶斜倚在床柱上,一下一下噙著菸嘴吞雲吐霧。
小安子彎腰快步湊到床榻邊,壓著嗓子低聲稟報:
「公公,寶忠剛回內務府了。瞧他打昭陽殿回來,滿面喜色,心情好得不得了。」
馮禧聽完,溝壑縱橫的臉上扯出一抹陰惻惻的冷笑:
「著什麼急?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日。」
話音剛落,他猛地一陣劇烈咳嗽,喉間積滿濃痰。
小安子趕忙彎腰捧起腳邊的痰盂遞上前,馮禧對著盂內咳出一口濁痰。
隨手拽過小安子的衣袖擦了擦嘴,再度慵懶靠回床柱,慢悠悠開口:
「江朔寧今日鬧出這般動靜,竟是為了離開蓉妃,轉身就投奔了宮裡一向備受冷落的八公主。
這丫頭城府極深,滿肚子算計。先前她特意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挑撥身為公主養母的枚選侍苛待周顏,硬生生把枚選侍坑到徹底失勢,如今獨居偏僻宮苑,處境跟打入冷宮沒什麼差別。
可八公主偏偏是崇嬪的親生女兒,崇嬪隱忍蟄伏十餘年,突然私下托咱家出力,幫她謀劃重獲聖寵。
你細細琢磨琢磨,這群人糾合在一起,各懷鬼胎,背地裡究竟都打著什麼如意算盤?」
小安子盯著自己衣袖上黏膩的污漬,胃裡一陣翻湧,強壓下反胃的衝動,躬身獻計:
「公公,江朔寧、寶忠、那個被廢的九皇子,外加崇嬪,本就與咱們不是一路人。
咱們不如先扳倒寶忠。一旦寶忠垮台,江朔寧如今失去蓉妃這座靠山,僅憑無權無勢的八公主,根本護不住她。
然後借崇嬪之手,逐個剪除他們羽翼,叫他們再也翻不起風浪。必須狠狠懲戒寶忠,讓他清清楚楚明白,背叛您,會落得何等悽慘下場。」
馮禧嘬了一口菸嘴,青煙緩緩從鼻間吐出,沉默許久,才沉聲發問:
「之前吩咐你去查崇嬪贈予咱家的那處私宅,派人打探清楚了?」
小安子立刻回話:
「已經探查完畢。那宅院修得極盡奢華富麗,地窖之中,還藏著滿滿一箱金條。」
馮禧低低發出一聲玩味的笑聲,布滿褶皺溝壑的眼縫裡精光一閃:
「崇嬪在深宮沉寂失勢十餘載,受盡冷落,可她宮外的父族,倒是貪心不減,常年大肆斂財,貪墨積攢的油水,豐厚得驚人。」
小安子連忙附和躬身:「如此看來,崇嬪為了重回聖前,東山再起,當真是下足了血本,不惜傾盡家底。」
馮禧唇角勾出一抹深諳世事的陰柔笑意,慢悠悠吐出口中煙霧,語氣意味深長:
「老話講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她這般重金相送,咱家自然也不能白白受著,早已備下回禮,順水推舟賣她幾分情面。」
小安子垂手立於床前,不再插嘴回話,心底暗流翻湧,復仇的念頭死死紮根。
寶忠先前給他的玉佩就是誠心害他,那頓板子和他袖手旁觀的樣子他永遠記在心裡。
此仇不報,他是不為人。
不知過來多久,門口傳來輕輕敲門的聲音。
小安子快步上前拉開屋門,門外立著一道身披黑兜帽披風的纖瘦人影。
那人緩緩抬首,正是夏荷。
「奴婢前來給乾爹請安。」
夏荷壓著沉沉的聲線,語氣低得近乎聽不真切。
小安子連忙側身引路,伸手接過她褪下的披風,整齊搭在屏風之上。
自夏荷被冊封為夏才人,整整兩月光景,皇上從未召見過她一次。
無人恩寵,在步步如履的深宮裡磋磨,將她熬得清瘦憔悴。
一身翠色羅裙空空蕩蕩,愈發襯得面無血色,慘白單薄。
小安子眼底掠過一絲微妙神色,識趣躬身退出房間,輕輕闔上木門。
屋內煙氣未散,凝滯壓抑。
夏荷緩步行至床榻前,屈膝垂首:「乾爹。」
馮禧抬眼淡淡掃她,鼻腔里溢出一聲慵懶敷衍的「嗯」。
旋即,枯皺乾癟的手掌輕輕拍了拍身側床沿,示意她上前。
夏荷緊咬下唇,心底萬般屈辱翻湧,遲疑一瞬,終究還是挪著細碎的步子緩緩靠近。
下一瞬,馮禧驟然出手,枯瘦的五指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猛地發力,將她硬生生拽坐至床邊。
夏荷渾身瞬間緊繃,克制不住地微微顫慄,脊背泛起層層寒意。
馮禧微微傾身湊近,鼻尖貪婪地蹭過她的髮鬢,閉著眼滿臉饜足,語氣慵懶陰柔:
「倒是一身乾淨香氣。終於想通了?」
夏荷唇瓣幾乎被自己咬破,渾身抗拒得僵硬至極,酸脹的眼眶蓄滿滾燙水汽。
她艱澀地點頭,嗓音乾澀沙啞,帶著無盡卑微與隱忍:
「求乾爹發發慈悲,給奴婢一條生路。」
馮禧溝壑縱橫的臉上浮起幾分滿意的笑意,枯冷的手掌徑直扣住她的腰側。
緩慢摩挲遊走,如同端詳,把玩一件落入掌心的物件。
他身上常年不散的渾濁煙味與腐朽氣息撲面而來,沉沉裹住夏荷。
她死死屏住呼吸,依舊嗆得眼底發酸,胃裡翻江倒海。
「好孩子,乾爹自然會好好疼你。」
馮禧的聲音黏膩渾濁,像化不開的濁油,纏得人窒息。
極致的屈辱與噁心直衝喉頭,險些讓夏荷當場嘔出。
她藏在寬袖中的手,死死攥緊一枚冰涼玉佩,尖銳的玉棱深深硌進掌心,刺骨的鈍痛堪堪讓她保持清醒。
她閉緊雙眼,拼盡全部力氣。
試圖將眼前這張陰濁蒼老的臉,這雙猥瑣的手,這令人作嘔的聲音,硬生生替換成寶忠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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