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背叛的滋味
（上）
當聽見江朔寧懇求離開翊華宮的瞬間，蓉妃腦子嗡的一聲，一下子全想通了。
鬧了半天，她說那些戳人心窩的話，主動討這一頓當眾掌嘴，以及八公主匆匆趕來求情，皇上的恰巧現身。
全都是她算計好的，只為求皇上出面，離開自己身邊。
後宮規矩擺在這兒，宮女是留是遣，從來都是主子說了算。
可江朔寧偏偏劍走偏鋒，利用受罰博取契機，逼著皇上出面替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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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被人層層算計，玩弄於股掌的屈辱感席捲而來，夾雜著濃烈的背叛刺痛。
這就是她日日帶在身邊使喚的心腹，竟暗中籌謀著逃離。
這份暗藏已久的異心，比起方才動氣責罰的怒火反倒淡了，只剩下滿心寒涼與難堪。
蓉妃勉強扯出一絲笑容，聲音微微發啞：
「江朔寧，本宮一直將你當作貼心人看待，處處倚仗，想不到你費盡心機鬧這一出，只為算計著離開翊華宮。」
一旁侍立的寶忠暗自替江朔寧捏了把冷汗。
蓉妃一語道破她暗藏的心思，眼下局面被點穿，想要順順利利調離翊華宮，怕是難上加難。
他默默垂下眼帘，表面安分肅立，心底卻飛速盤算。
江朔寧依舊伏跪在地上，脊背繃得筆直，語氣恭謹謙卑：
「娘娘往日處處體恤照料，奴婢時時刻刻銘記於心，萬萬不敢生出一絲算計您的念頭。
只是奴婢嘴笨心思愚鈍，近日屢次說錯話惹娘娘動氣傷身。奴婢實在惶恐，怕日後再無意間衝撞冒犯，釀成大錯，才斗膽懇請皇上，准許奴婢換一處差事。絕非刻意辜負娘娘恩情。」
皇上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江朔寧，當初是朕特意抬舉你，讓你做翊華宮掌事宮女。
如今你主動提出要離開，究竟是真心自認能力不足，還是心裡另有別的想法？」
江朔寧額頭抵著地面，臉頰傷口牽動得陣陣抽痛，語聲恭順又懇切：
「奴婢不敢懷有半點異心。當初承蒙皇上抬舉，得以在翊華宮執掌事務，這份恩典奴婢日夜感念。
只是奴婢資質淺薄，唯恐哪天再犯下過錯，傷及娘娘胎氣。
與其繼續留在身邊誤事，不如主動請辭，既不辜負皇上當初栽培，也能護得娘娘心緒安穩。」
話音剛落，涼亭凝滯了一瞬。
半晌後，寶忠上前一步回話，微微躬身，不緊不慢道：
「皇上，蓉妃娘娘這一胎得來萬分不易，的確該換一位性情穩妥貼心的宮人貼身伺候，安心靜養。
倘若娘娘心中捨不得朔寧姑娘，不妨暫且將她調去別處當差，等娘娘順利誕下龍裔之後，再把她重新召回翊華宮便是。奴才斗膽多言，還請皇上、娘娘恕罪。」
蓉妃聽完這話，緩緩閉上雙眼，胸中百感翻湧，種種憤懣不甘，都被她一點點硬生生壓了下去。
她心裡清楚，寶忠這話看似折中勸解，實則是幫江朔寧達成脫身的目的。
可御前眾目睽睽，皇上就在一旁，她若是執意反對。
反倒顯得心胸狹隘，容不下下人，還會落下只顧私怨，不顧腹中胎兒靜養的話柄。
幾番權衡之下，她只能暫且咽下這口氣，再徐徐睜開眼，臉上已經收斂了所有情緒。
皇上抬手朝寶忠輕揮一下，寶忠心領神會，再次躬身到身後。
隨即，皇上側首望向蓉妃，語氣平緩地開口：
「她是你的宮人，此事交由你來定奪。她伺候你許久，眼下你身懷有孕，腹中胎兒才是頭等大事。」
蓉妃唇角漾開一抹溫婉笑意，輕柔抬手撫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語氣軟和又帶著巧妙的推脫：
「臣妾如今滿心只盼安穩生下皇兒，實在無心斟酌這些瑣事。
當初是皇上親自提拔朔寧做翊華宮掌事宮女，此事，自然該由聖心裁決。」
皇上聞言，眉間有了些許緩和，微微頷首，便目光重新看向江朔寧，心思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一旁的周顏悄悄偷瞄父皇神色，忽然快步跪到江朔寧身側，聲音止不住發顫，鼓足全部膽量開口：
「父皇，兒臣與朔寧姑娘十分投緣。能不能懇請父皇恩准，讓朔寧姑娘去往昭陽殿伺候？
這是兒臣一個小小的心愿，從小到大，兒臣幾乎從未向父皇討要過任何東西……」
（下）
方才尚且明朗的天光，驟然被一大片烏雲遮蔽，整片天地霎時間黯淡下來。
陣陣秋風卷過，涼亭四周垂落的白紗隨風簌簌翻飛，平添幾分蕭瑟壓抑。
周顏垂著腦袋，雙手死死攥緊衣角，心口砰砰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她緊緊抿住咬著下唇，屏著呼吸，連一絲氣息都不敢亂喘，滿心都是忐忑不安。
江朔寧借著餘光悄悄瞥了眼身側的周顏，心中頗感意外。
她萬萬沒料到，一向膽小的周顏會當眾開口討要自己。
這下省去了她費盡心思謀劃前往昭陽殿的周折。
蓉妃的視線來回在江朔寧與周顏之間打轉，心底冷笑連連。
真以為逃出翊華宮，就能覓得一處安穩靠山？
未免太過天真。
去到這位常年不受重視的公主身旁，恰恰是最好的安排。
正好叫她親身體驗一番從高處跌落低谷的窘迫。
脫離了自己，偌大深宮，還有誰能為她撐腰？
僅憑無權無勢的八公主護著她？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她很快收斂眼底陰翳，語氣和順地主動出聲：
「皇上，朔寧終究是從翊華宮出去的人，本宮自然願意為她安排落腳之處。
既然顏兒這般喜歡她，讓朔寧去往昭陽殿侍奉公主，倒也相宜，皇上意下如何？」
皇上指尖一下下輕叩石桌，心中萬般盤算交錯，面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江朔寧垂著頭，心下暗自斟酌。
此刻萬萬不能主動表露願意前往昭陽殿的心意，一旦脫口應下，等於坐實了今日自討責罰。
引八公主求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奔著昭陽殿而去的算計。
必定會被皇上看穿心機。她只能靜靜伏在地上，一言不發，將選擇權全數交給上位之人。
短暫沉吟後，皇上壓下心底的不悅情緒，開口道：
「既然蓉妃寬宏應允，顏兒又誠心相求，此事便這麼定了。
江朔寧即日起離開翊華宮，前往昭陽殿侍奉八公主。切記安分守己，盡心伺候公主，不可再生是非。」
周顏心頭一喜，連忙伏身叩拜：「多謝父皇，蓉妃娘娘恩准！」
懸著的心驟然落地。
江朔寧悄悄鬆了口氣，恭敬叩首謝恩，聲音依舊帶著臉頰傷口牽扯的沙啞：
「奴婢必定盡心侍奉公主殿下，絕不辜負皇上與娘娘的體恤安排。」
皇上緩緩收回沉沉的目光，餘光掃過身側的寶忠，沉聲吩咐：
「蓉妃身懷有孕，不便勞累，命朕的步輦送你回宮，由你全程護送。」
寶忠立刻躬身垂首，恭敬應道：「奴才遵旨。」
蓉妃徐徐起身，步履平緩地走到江朔寧身側。
眼底藏著未散的恨意，卻終究沒發一言，旋即轉身緩步走出涼亭。
緊隨其後的寶忠，臨行前忍不住側目看向江朔寧，瞥見她臉頰紅腫的傷痕，眼底的心疼與憐惜幾乎快要溢出來。
稍作凝滯，才壓下心緒，快步跟上了蓉妃的腳步。
就在眾人即將散去之時，皇上忽然開口，嗓音清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八公主先行回宮，朕另有話，單獨問詢江朔寧。」
話音落下，亭內僅剩的秋風卷著白紗簌簌作響，氣氛瞬間再度沉靜緊繃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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