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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學他

  (上)

  江朔寧緩緩抽回手,抬手輕輕拭去他眼角的淚痕,沒有接他的話,直言戳破他的心思。

  「阿胤,我知道你現在對寶忠又敬又恨。敬他替你鋪了路,恨他事事都比你做得好,連你身邊的人都替他說話。你覺得在他面前,你永遠矮一截。」

  她停了停,指尖撥開他額前垂落的碎發。

  「可你知不知道,他願意替你鋪路,不是因為你欠他什麼。是因為他看見了你的苦,也看見了你的骨氣。

  他要是真覺得你一無是處,根本不會在你身上花這些心思。」

  周政胤怔怔地望著她,喉結滾了一下,沒有接話。

  

  江朔寧收回手,目光平靜。

  「阿胤,嫉妒不是錯的。錯的是讓嫉妒吃了你。你恨他,不是因為他看不起你,是因為他太看得起你,才不肯讓你走錯一步。」

  「你心裡那根刺,不是他扎進去的。是你自己覺得,你永遠成不了他那樣的人。

  可你要真想成為他那樣的人,法子只有一樣,不是恨他,是學他。一樣一樣地學,學他對人的樣子,學他辦事的樣子,學他怎麼把一樁難事做周全了。

  你不必變成他,但你可以變成你自己該有的樣子。」

  周政胤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再抬起頭時,眼底那層紅還沒褪盡,嘴角卻忽然彎了一下。

  像夜裡某扇窗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透出一點光來。

  「姑姑放心,我都記下了。」他聲音輕了幾分,《禮記》里寫,自強不息,厚德載物。

  學他,我認了。他會的,我一樣一樣學來便是。反正書里寫的,我也讀得會,他做的事,我也能學會。」

  他說完,頓了一瞬,又抬眼看向她,目光仍有執拗和一點不肯放下的柔軟:

  「可姑姑說了這許多道理,說到底……還是偏心我的,對不對?」

  江朔寧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一聲:「你倒是會聽。」

  周政胤雙眼一下子亮起來,痴痴望著她:「姑姑笑的時候,特別好看。」

  「越發沒規矩了。」江朔寧斂起笑意,稍稍偏過臉頰。

  周政胤卻笑得愈發開懷,方才堵在心底的鬱結仿佛被這一聲笑盡數吹散,心頭頓時輕快了不少。

  惠和宮。

  碧緹匆匆踏進寢殿,行至床榻前,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主兒,不好了,小段子被送進慎刑司了。那小子怕是招架不住幾輪刑,萬一他張嘴把您供出來……」


  枚貴人聞言,猛地掀開被子坐直身子,大驚失色道:

  「他到底怎麼辦事的?不是讓他把人帶到靜頤園就行了嗎?怎麼鬧到慎刑司去了?」

  碧緹急得直搓手:「聽說皇上在觀星台,恰巧撞見侍衛們抓小段子,當時是藏書閣一個小太監救了江朔寧,這才鬧大了。

  皇上給他扣的是西街行兇的罪名,主兒,眼下可怎麼辦才好?」

  「行兇?」枚貴人嚇得當即站了起來,驚詫道:「我沒讓他行兇啊!就是讓他把人帶來問幾句話而已,怎麼搞成這樣?」

  她說著猛地轉頭,死死盯住碧緹,手指幾乎戳到她鼻尖上:

  「都怪你!說什麼找個面生的小太監去把江朔寧帶來問話,教訓教訓就完了,你瞧瞧現在鬧成什麼樣了?」

  碧緹被她一指,縮了縮脖子,低聲辯解道:

  「主兒,奴婢當初說的是『請』過來問幾句話,可沒讓他捂人嘴、更沒讓他下蒙汗藥啊……是小段子自己會錯了意,辦砸了事,怎麼倒成了奴婢的不是了?」

  「你還有理了?」枚貴人急得直跺腳,「不是你出的主意,我能想到這茬?現在倒推得乾淨!」

  碧緹低著頭,嘴巴動了動,小聲嘀咕了一句:「奴婢還說了別用生人,是主兒說生人穩妥……」

  枚貴人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半天沒擠出話來。

  她瞪了碧緹一眼,又一屁股坐回床沿,鞋都蹬歪了一隻,抱著膝蓋,聲音又慌又亂:

  「那怎麼辦嘛……總不能真讓慎刑司的人來拿我吧……」

  碧緹悄悄抬眼看了她一下,壓低聲音:「要不……主兒去給皇上請個安?」

  枚貴人猛地抬頭,像是聽見什麼天方夜譚:「大半夜的去請安?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

  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別開了目光。

  寢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燈花。

  (下)

  過了許久。碧緹忽然眼珠一轉,拍了一下手:

  「主兒,要不奴婢去找寶忠公公探探風聲?」

  枚貴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半寸,可那點亮光還沒站穩,又暗了下去,露出一臉喪氣:

  「寶忠?他可是御前的人,能搭理你?再說了,他跟那個江朔寧……算了算了,咱們跟他又不熟,去找他,不是自投羅網嗎?」

  碧緹急道:「主兒,寶忠公公雖跟江朔寧走得近,可他處事向來周全,從不落人口實。奴婢只當是替您去領東西,順道探探慎刑司那邊的口風,一個字都不會提您。」


  枚貴人抱著膝蓋想了想,又攥了攥被面,最終還是鬆了手:

  「那你明兒早點過去,探口風的時候別讓他看出端倪。」

  「是,主兒,請主兒放心,奴婢定不會露出馬腳。」

  碧緹說完,轉身快步出了寢殿。

  枚貴人一個人坐在床沿,又急又惱,喃喃自語道:「這叫什麼事啊……」

  次日清晨,空氣悶沉沉的,暑氣早早瀰漫開來,到處都透著燥熱。

  寶忠踏出屋子。

  今日他換了身輕紫色衣袍,頭戴鋼叉帽,兩邊墜著琉璃玉,眉目俊逸,身姿挺拔,衣裳沒有半分褶皺。

  「公公,您穿這身紫色可真好看。」

  小鹿子跟在後頭,笑眯眯地湊上來。

  寶忠瞥了他一眼,一邊下台階一邊問:「玉佩找到沒?」

  小鹿子跟屁蟲似的綴在他身後:「沒有。不過奴才給您重新做了一個新的!」

  寶忠擺了擺手:「罷了,那個玉佩也舊了,丟了便丟了。」

  小鹿子嘿嘿一笑,眼珠子骨碌一轉:

  「但還缺根穗子。要不,讓朔寧姐姐給公公編一根?她手巧,編出來的肯定好看。」

  寶忠當即停下步子,轉身看著他。

  小鹿子還咧著嘴,一臉「我是不是很聰明」的表情。

  寶忠抬手在他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聲音帶著幾分無奈:「沒規矩。」

  小鹿子捂著腦門,嘿嘿笑著追上去:「那公公是應了?我待會兒就去找朔寧姐姐說!」

  寶忠沒回頭,只丟下一句:「你敢去說,今晚就別回來當值了。」

  小鹿子嘀咕道:「不去就不去嘛……那我自己編一根,丑了可不賴我……」

  正說著,碧緹踏進內務府院子,看到寶忠正往外走,連忙上前屈膝行禮:

  「奴婢給寶忠公公請安。」

  小鹿子眯眼打量了一下來人,轉頭湊到寶忠耳邊,壓著嗓子提醒道:

  「公公,是枚貴人身邊的碧緹姑娘。」

  寶忠腳步微微一停,目光落在碧緹身上,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碧緹姑娘怎麼到內務府來了?」

  碧緹臉上掛著笑:「奴婢是來領些冰的。」

  她說著往寶忠跟前湊了半步,語氣隨意得像在聊閒天。

  「對了,聽說昨夜西街那邊鬧了不小的動靜,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怪嚇人的。」


  寶忠語氣淡淡的:「夜裡的事,咱家也不太清楚。碧緹姑娘若真想知道,不妨去慎刑司問問,那邊的人比咱家明白。」

  碧緹笑了笑,沒接話,目光在他臉上輕輕落了一下:

  「公公說笑了,慎刑司那地方,奴婢可不敢去。只是聽了一耳朵風言風語,心裡好奇罷了。公公若是知道什麼,還望指點一二。」

  小鹿子忽然歪了歪頭,像是剛想起來什麼,笑眯眯地插了一句:

  「碧緹姐姐,這個月的冰,惠和宮好像已經領過了吧?」

  碧緹臉上的笑微微一滯,旋即佯裝出不清楚的樣子:

  「是嗎?那許是奴婢記岔了,回去再問問主兒。」

  她說著屈了屈膝,「那奴婢不打擾了。」轉身便走,步子比來時快了幾分。

  小鹿子看著她的背影走遠,才小聲嘀咕了一句:

  「公公,您說她這是來領冰的,還是來打探消息的?」

  寶忠望著碧緹匆忙離去的背影,繼續往院門外走,聲音淡得像隨口接了一句:「你說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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