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破中軍
他帶的是一千騎,如今點得出名字來的是六百四十。
死在刀底下的一百一十七個,那是四月里在白沙梁東口那一夜折的。剩下的兩百多,是六月以後一個一個躺下的。
他自己帳下跑去南邊那些白帳子的有二十九個。回來的十七個,回來的時候身上是乾淨的,穿的是南邊人給的粗氈衣裳,自己的皮襖沒了。
那十七個里有三個是他的老兵,跟了他七年。
中軍下過一道令,說的是私自往南邊那些帳子去的,斬。那道令傳下來的第三日,他手底下就跑了九個。他一個也沒有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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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是殺了,剩下的六百多個,當夜就要跑一半。
七月十六卯時,全軍列陣。
那一日發下來的乾糧是三日的。老兵都懂這個意思:三日之內要麼打贏,要麼就沒有下一頓了。
中軍旗在他身後三里外。這一日的旗打得很高,風也順,旗面展得平平的。看見旗的人都知道這是要打的意思,不是嚇人的意思。
他勒住馬,往東南看。
大承的陣擺在三岔口以北那一片緩坡上。
第一線是騎兵,兩翼各一支,中間是步,步前面橫著拒馬,拒馬後頭一排弩。這一樣他見過,四月里在東口他就是撞在這上頭的。
第二線讓他看了很久。
第二線的人穿的是雜色衣裳。有氈的、有布的、有舊甲的,顏色不齊。隊伍也不齊,隊與隊之間空得很大。
他眯起眼睛,看清了一樣:那一線里,一瘸一拐的人不少。有幾個還拄著東西。
他心裡先鬆了一口氣。
南邊人打了半年,兵折得差不多了,把傷兵拉出來湊數。
後來他才明白,這一口氣松早了。
辰時開打。
第一波是白狼的一千四百騎,沖的是大承的左翼。衝到六十步上,弩下來,第一排馬就倒了。白狼退,退的時候丟下三百多。
第二波是他。
他帶六百四十騎,走的是緩坡東側那一道淺溝。這一道溝四月里沒有人走過,他是靠一個從醫帳回來的兵指的路。
衝到八十步,他看見了一樣讓他心裡發涼的東西。
對面第二線動了。
他以為那些雜色衣裳的人是來補缺口的。可他們上來之後沒有拿兵器,他們抬人。
大承第一線倒下一個,第二線立刻上去兩個,一個拖,一個擋,把人從陣里拖出來,往後送。倒下一個抬走一個,前頭的空當立刻有人補進去。
打了半個時辰,大承那一線看著還是那麼滿。
他這一邊不一樣。他這一邊倒下的人就躺在馬蹄底下,後頭的人從他們身上踩過去。衝過一回,陣里就空一塊;空了的地方要靠活著的人往中間擠,擠一回,陣就窄一分。
他這才想明白第二線是什麼。
不是湊數的兵。是抬人的。
抬人的人自己也是被抬回來過的。他們知道被抬到後頭去會怎麼樣:會有人給洗,會有人給縫,會有人一日兩回來看。所以他們抬得不慌。
在他自己的陣里,倒下就是倒下了。
還有一樣,是他衝到近處才發覺的。
對面的人不咳。
他這一邊,六百四十個人里,一路衝過去咳的、喘的、馬上坐不穩的,隔幾個就有一個。他自己的嗓子也是乾的,從前日起就發燒,只是他不說。
四萬六千人的營,如今咳的人到處都是。
對面一個也不咳。
第二波撞在拒馬上,沒有撞開。他退回去的時候剩四百三十。
巳時,中軍把主力壓上去了。
一萬八千騎分三股,正面兩股,一股從緩坡西側繞。這是烏蘭打了三十年的老法子,四月里在東口沒有用上,因為那一日兵不夠。
這一日兵夠了。
大承的左翼被壓得往後退了半里。
他在第三波里,跟著中軍的旗往前壓。他看見前頭的拒馬被推倒了兩處,看見大承的弩手往後撤,看見自己人已經上了那道緩坡。
就在這個時候,北邊的天邊起了土。
起初他以為是風。
那一片土越起越高,橫著鋪開,從北面一直鋪到東北。土裡頭有黑點,黑點越來越密。
他勒住馬,看清了旗。
不是大承的旗。
草原的旗。第一面他不認得,第二面他也不認得,第三面上頭那個記號他見過,是去年秋天在鹽井那一帶放羊的一個部。
他數到第七面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數到第十二面,他不數了。
十二面旗底下的騎兵,比他這一年見過的任何一支草原兵都齊整。他們不吼,也不散,壓過來的時候隊形是一塊一塊的。
四十三個部,去年冬天歸了南邊人。這件事他知道,中軍也知道,可中軍算的是:那些部散在草原上,牧場離這一片有六百里,草原人不為別人打仗。
如今他們來了,來的是十二面旗。
「他們不是為南邊人打。」後來他躺在帳子裡的時候想明白了這一件事,「他們是為自己的冊子打。」
草原騎兵從北面切進來,切的不是大承的對面,是烏蘭的側後。
那一片側後是中軍的糧車和馬群。
未時初,中軍的旗第一次動了位置。
那不是進,是往後挪。
旗一挪,正面壓上去的那兩股就散了勁。前頭的人回頭看旗,看見旗在往後走。
未時二刻,中軍旗倒了。
倒的原因他不知道。有人說旗手中了箭,有人說旗杆是被自己人撞倒的。
他只知道旗倒下去之後,那一片一萬八千騎的陣,像一堵牆從中間垮了下來。
他沒有跑。他帶著剩下的三百多人往中軍的方向去,想把旗扶起來。
衝出去二百步,右肩上挨了一箭。
他從馬上摔下來,摔在一片被踩爛的草上。有馬從他身上跨過去,有人踩過他的腿。他睜著眼睛,看見天上的土慢慢落下來。
再睜眼的時候,他在一頂帳子裡。
帳子是白的。帳口那一排布條掛得很低,風過來就擺。他的右肩上纏著布,布是乾淨的。
他要坐起來,坐不起來。
外頭有人在說話,說的是大承話,他聽不懂。可他聽見了一個數。
那些人在數數。
他躺在那兒聽了很久,聽見數到了三十七。
他起先以為那是屍首的數。
後來帳簾掀開,兩個人抬著一副擔架進來,擔架上是個穿他們烏蘭皮甲的年輕人,腿上血還在冒。
抬進來的人放下擔架,回頭對外頭喊了一聲。
他聽見那個數變成了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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