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活人

  頭一封信沒有回音。

  送信的是兩個譯人,六月初九出發,六月十一回來,說信遞到烏蘭中軍的轅門外就被收了,人被推了出來。

  第二封是六月十二送的。這一回連人帶車都被扣了半日。

  車上二十口鍋留下了,五十斤生石灰也留下了,兩百丈粗布退了回來。人放回來的時候沒有挨打,只是被搜了身。信是當著他們的面燒的。

  「鍋留下了。」崔霆道,「信燒了,鍋留下了。」

  「那就是有人看懂了。」楊胡道,「再送第三封。」

  第三封沒有等到回音,可六月十四來了七個人。

  來的不是使節。三個是白狼的百夫長,四個是兵,趕著兩輛車,車上躺著九個人。

  

  他們在三岔口那一片空地上停下,站在離大承的哨二百步外,誰也不敢再往前。

  楊胡是當日午後到的。

  「你們的將軍知道麼?」譯人問。

  那三個百夫長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一個年紀最大的開口了。

  「不知道。」他說,「白狼一共三千人,如今能上馬的一千四。我們三個的帳子裡,十個死了六個。」

  「你們王子怎麼說?」

  「王子說,這是天要收人。」

  「你們的巫祝呢?」

  那個百夫長愣了一下,才明白問的是什麼。

  「做過三回法事。」他道,「頭一回殺了二十隻羊,第二回殺了一百隻,第三回沒有羊了。」

  「你們信麼?」

  那個百夫長看著車上躺著的九個人。

  「我不知道信不信。」他說,「我知道再等下去,我這一百個人一個也不剩。」

  那一日三岔口立起了第一處醫帳。

  規矩是當場立的,一共六條,兩族的話各寫一份,釘在帳外的木樁上:

  一,凡進帳的,兵器留在三十步外的木架上,出帳再取。

  二,送病人來的,我不問是哪一國的兵、哪一國的民。接病人回去的,我不追、不截、不問路。

  三,帳內不分國。分的是病:拉的一處,熱的一處,快不行的一處,看著還好的一處。

  四,水一律煮開,喝生水的當日調出去。

  五,屍首就地焚埋,坑一人半深,生石灰兩層,壓土壓石。不許運回本國。

  六,不照這六條辦的,不給藥。


  第一日來了九個。第三日來了四十一個。第六日,一日來了三百多。

  管頭一處醫帳的是蘇蘅,手底下十六個軍醫、四十個抬人的、二十個燒水的。燒水的鍋一日不停,柳灘那邊把去年隔區用剩的舊氈全拉了過來,一日改出兩百多件粗衣。

  六月二十,醫帳從一處加到三處,從三岔口往西一線擺開。二十四日加到六處,七月初一加到九處。

  送來的人里,六國的兵占七成,其餘是跟著軍隊東來的民夫和趕車的。

  聯軍的將領攔過。

  烏蘭下過一道令:擅赴南邊醫帳者斬。那道令下過之後,頭一夜就跑了六十幾個。第二夜跑的更多。到第五日,那道令自己作廢了,因為拿去執行的人自己也在往南跑。

  「他們攔不住。」柳葉報的時候是這麼說的,「兵怕死,將也怕死。」

  六月末,第一批病癒的六國兵回去了。

  回去的規矩照第二條辦:不追、不截、不問路。走的時候每人給三日的乾糧,還有一小囊煮過的水。

  臨走前蘇蘅讓譯人跟他們說了一遍那六條,說完問他們記住沒有。有四個人當場把六條背了一遍,背得一字不差。

  崔霆站在坡上看著那一隊人往北走,看了很久。

  「將軍,這一百多個人回去,還是敵軍。」

  「是。」

  「那還放?」

  「放。」楊胡道,「他們回去,回的是自己的營。回去之後他們跟同帳的人說什麼,我管不著。可有一樣:往後再有人跑到我這兒來,不是我勸來的,是他們自己人說的。」

  七月初,聯軍營外抬出去的人開始少了。

  從六月中一日一百二十幾個,降到七月初一日二十幾個。

  「照這麼下去,將軍是把他們救活了。」龐校尉在軍議上又提了一回。

  「救活的是能上馬的那一部分。」秦英接了話,「龐校尉,你去數一數他們的糧車。」

  糧車的數是柳葉那六十個認草的斥候數出來的。

  六月初,聯軍往東運的糧車一日四十車上下。六月二十,三十一車。七月初五,十二車。

  「為什麼少?」龐校尉不明白。

  「他們的糧,一半是從西邊六國運的,一半是就地征的。」崔霆道,「就地征的那一半沒了。」

  「怎麼沒的?」

  「西邊那一帶住著的,是六國自己的邊民。」崔霆道,「他們也得了疫。他們的軍隊把病人往外趕,我們的醫帳給藥。如今那一帶的村子,糧藏起來了,人往三岔口跑。」


  「他們不給自己國的軍隊交糧?」

  「交了糧,人還是死。」楊胡道,「不交糧,還能換一囊藥。這個帳他們自己會算。」

  七月初五夜裡,聯軍里出了一件事。

  赤谷的一支人馬劫了白狼的四輛糧車。

  赤谷在盟書上寫的那一行是:兵過之處,所得自取。他們本來搶的是大承的邊民,如今沒得搶,就搶了盟友的。

  白狼當夜派人去烏蘭中軍理論,烏蘭的回話是:軍中糧秣各自籌措,不干中軍的事。

  七月初七,且泥的八千騎從東邊撤了回去,退到鹽井一帶,理由是鹽井那一帶疫重,要回去彈壓。

  七月初九,羯石與於夷兩家在中軍大帳上吵起來了。吵的是撤還是打。

  七月初十又添一件:白狼把自己的傷兵一百四十個,連夜送到了三岔口,送完人就走,一句話也沒有留。

  這些事是三日之內一件一件報到大承營里的。報的人有大承的斥候,也有從醫帳回去、又跑回來的六國兵。

  「他們裂了。」崔霆道。

  「不是裂。」楊胡道,「是本來就沒有合上。六家各要一樣東西,那六樣東西打贏了才有。如今打不贏,那六樣就成了六家互相要的東西。」

  七月十二清早,柳葉從北面那道坡上下來,人跑得臉都白了。

  「將軍,烏蘭的中軍旗動了。」

  「往哪兒動?」

  「往東。」柳葉道,「十二里。中軍往東挪了十二里,前營已經壓到三岔口以北四十里。」

  帳子裡的人一齊站直了。

  往東就是壓過來。

  楊胡把案上那本疫冊合上,放到一邊。

  「他撐不住了。」他道,「再過一個月,他這四萬六千人里剩不下三萬。他要在疫把他吃光之前打這一仗。」

  「將軍,我們的人呢?」

  「傷愈歸隊的兩千九百,編第二線。」楊胡道,「公主六月中就往北去了,十二個部的信物她帶著,回話是七月十五之前到白沙梁北。」

  他站起身。

  「叫崔參將,叫秦將軍。」他說,「仗要打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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