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不奉

  四月初三夜裡,中軍帳的燈亮到天明。

  議的是一件事:奉召,還是不奉。

  崔霆頭一個開口,說的卻不是這件事。

  「將軍,末將不接那方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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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書上寫著交你暫領。」

  「末將知道寫著什麼。」崔霆站著,兩隻手貼在腿上,「可這方印從您手裡到末將手裡,營里五千多雙眼睛看著。往後不管末將怎麼打,怎麼守,別人問起來只有一句話:他是踩著楊將軍上去的。」

  「那就讓他們問。」

  「將軍!」

  「坐下。」楊胡道,「你的話說完了,聽我的。」

  崔霆坐下了。

  「先說奉召。」楊胡把案上那張行文推到中間,「今日我上馬南下,二十日到京。到了京,三司會勘,快則兩個月,慢則半年。這半年北境是什麼樣,我說給你們聽。」

  他伸出手指。

  「頭一樣,白沙梁以東那十二個部,認的是我和她。」他往公主那個方向抬了抬下巴,「不是認我這個人,是認造冊那件事。冊子上有他們的名字,是我一個一個問出來寫上去的。我一走,崔參將拿著印去調他們,他們頭一句要問的是:你們那位大將呢。」

  崔霆的臉色變了。

  「第二樣,柳灘、隔區、十九處哨、三處水,眼下都靠一樣東西撐著:那些人信我說過的話。這一樣東西不在印上,也不在文書上。」

  「第三樣,六國。」他道,「盟書上寫的是秋後。可三月他們已經試了三回。我若四月離營,這個消息七日之內就到西邊。他們不會等到秋後。」

  龐校尉一拳砸在案上。

  「那就不奉!」

  「不奉是什麼?」楊胡問他。

  「不奉就是不去。」

  「不奉就是反。」秦英開口了。

  龐校尉的手停在案上。

  「本朝抗召不去的邊將,一共三個。」秦英道,「最早那一個在西邊,抗了四十日。朝廷發了兵去討,兵還沒有到,他手底下的人先把他綁了送出來。」

  「第二個呢?」

  「第二個抗了半年,邊患平了,他自己回的京。到京第九日,斬。」

  「第三個?」

  「第三個沒有等到發兵,自己病死在營里。」秦英道,「人死了,家裡還是抄了。」

  「他們都打贏了麼?」龐校尉問。

  「兩個贏了。」秦英道。

  「那為什麼還是死?」

  「因為他們是關起門來抗的。」秦英道,「朝廷問他為什麼不來,他答不上來;就算答得上來,那句話也只有他自己的營里聽得見。」

  楊胡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

  「抗召可以,不能悄悄地抗。」秦英道,「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你為什麼不走。看見的人越多,他要動你就越難。」

  那一夜後半夜,楊胡定了三條。

  第一條:不奉召。

  第二條:交印。

  印是當夜封的。

  楊胡把那方鎮邊大將印放進匣子,匣子外頭用麻繩捆了三道,繩結上打了火漆。火漆上按的是他自己的指印,蘇蘅在旁邊寫了一張紙:某年四月初三夜,鎮邊大將楊胡封印,交參將崔霆暫領,在場者若干人,一一列名。

  列名列了十一個,從秦英起,到守帳的兩個親兵為止。

  龐校尉當場就跳起來了:「將軍,人不走,印交出去,那不是自縛麼?」

  「正是要自縛。」楊胡道,「抗召的邊將最怕的是一句話:他手裡有兵。我把印交出去,節制之權歸崔參將,兵籍、調令、糧秣文書一概不經我手。我留在營里,只做一樣事:理邊務、看病、管疫。」

  「那將軍跟一個郎中有什麼兩樣?」

  「沒有兩樣。」楊胡道,「我本來就是。」

  崔霆低下了頭。

  「崔參將。」楊胡叫他,「這方印你要接。你接的不是我的印,是北境。這半年若是我進了大獄,你拿著這方印才調得動兵。你不接,營里就沒有一個人有名分調兵,那才是真的把北境交出去了。」

  崔霆站起來,跪下去,把那方印接了。

  第三條:陳情。

  奏疏是那一夜三更起草的,蘇蘅執筆,寫了三稿。

  楊胡定的調子是一句話:不辯白,只報數。

  奏疏里沒有一句喊冤,通篇是數:北境如今在冊的內附諸部十九個,男女老幼四萬三千;十九處哨,三處水;柳灘、隔區兩處安置;邊軍實數一萬五千,可上馬者一萬一千二百。六國盟書六家,騎兵四萬六千,立約在去年臘月,前鋒三月已試邊三次,三次落點都在換防的接縫、哨位薄處和廢棄的糧道上。

  寫到最後一段,蘇蘅的筆停了。

  那一段是這樣的:

  臣不敢奉召。臣若四月離營,六國東來,白沙梁以東十九萬口無人可擋。臣願以待勘之身留營,節制之權已交參將崔霆,印信封存,兵籍調令糧秣一概不經臣手。臣不辭罪,只請緩罪。事平之日,臣自縛入京,聽三司勘問,不敢有一言之辯。

  「將軍。」蘇蘅抬起頭,「最後這一句要不要改一改。」

  「哪一句?」

  「臣自縛入京。」她道,「將軍寫下這一句,往後就是白紙黑字了。就是事平了,他們也可以拿這一句來治將軍。」

  「正是要他們拿。」楊胡道,「我今日不寫這一句,事平之後我照樣要去。寫了這一句,我是自己許下的;不寫,我是被押去的。這兩樣在朝堂上不一樣。」

  奏疏抄了四份,都用印。

  一份走驛遞政事堂。一份送御史台。一份行文沿邊各州,請各州照會所屬。

  第四份交給了那位兵部的核驗郎中,請他回京時帶上。

  「大人做事乾淨。」楊胡對他說,「下官只求大人照實遞,一個字不必替我刪。」

  那位郎中把那一份收進袖子裡,什麼也沒有說,只拱了拱手。

  他走之後崔霆問了一句:這個人靠得住麼。

  「他核數的那二十日,一冊一冊翻,一處也沒有含糊。」楊胡道,「靠得住的不是他這個人,是他這個做事的法子。這樣的人遞上去的東西,他自己不敢刪。」

  四月初七,楊胡去了柳灘。

  十九個部的頭人來了十四個。他把這件事從頭講了一遍:印交出去了,人沒有走,往後調兵的令是崔參將出的,各部只管照舊。

  講完,灘上那些人先是沒有聲音。有一個年輕的站起來問:那我們往後聽誰的?答的是崔參將。他坐下了,可臉上不服氣。

  隨後是那個臉上帶疤的頭人問了一句。

  「你們南邊的規矩,是把打贏的人叫回去問罪?」

  「是叫回去問一問。」

  「問完呢?」

  「問完看有沒有罪。」

  那個頭人想了很久。

  「那你去了,還回得來麼?」

  「回得來。」

  「憑什麼?」

  楊胡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

  「憑我還有一筆帳沒有算完。」

  那個頭人不再往下追了。他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小塊木,放在案上。

  「這是我們部的記號。」他說,「你南下那一日,把它帶上。路上遇見我們的人,看見這個,會給你換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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