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蔥管與蘆管

  六月二十二申時,王庭大帳外的空地上擺著一隻木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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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是從伙上拿的,粗瓷,邊上有一道豁口。碗裡盛著大半碗東西,顏色是暗紅的,紅里泛著一點黑。

  在王庭的十九個部的頭人圍著這隻碗站了一圈。沒有人蹲下去看,也沒有人走開。

  這大半碗東西是一個時辰之前從可汗身上放出來的。

  楊胡進王庭是前一夜子時。

  從西邊那道干水溝摸進去,溝里齊膝深的淤泥,走了四百步。接應的是公主的一個奶兄弟,牽著三匹馬在溝口等,等了兩個時辰。

  那兩百一十七騎守的是四門,沒有人守溝。

  進帳子的時候,帳里的氣味先撞過來:尿的味、艾燒過的味、還有熱灰壓在皮肉上留下的那一股焦味。

  可汗半坐半躺靠在墊子上,肚子高得像扣著一隻鼓。臉是腫的,眼皮尤其腫,可那雙眼睛是清的。

  他看見楊胡進來,先開的口。

  「那四百一十七口,是我給的。」

  「我知道。」

  「你還來。」

  「你女兒在柱子上刻了三十道。」

  公主把燈挪到柱子後頭那一面。

  三十道刻痕,深淺不一。旁邊密密麻麻的小坑,楊胡數到九十四個。

  「這一道為什麼刻得深?」

  「那一日沒有喝藥。」公主道,「沒有喝藥的那幾日,他睡得著。」

  「一共幾日?」

  「七日。」

  楊胡把袖子挽起來。

  他先看眼皮,再翻眼瞼,然後按腳面。指頭壓下去一個坑,數到十二才平。

  摸肚子的時候,他兩隻手從肋下往腰上推。

  推到左邊,停住了。推到右邊,又停住。

  「兩邊腰上各有一塊。」他道,「像揣著兩隻拳頭,硬的。」

  「這是什麼?」公主問。

  「這是這個病的根。」楊胡看著可汗,「可汗,我說實話,你聽著。」

  「說。」

  「這個病是你們家裡傳下來的。你父親這麼走的,你大哥也這麼走的。它治不好,我治不好,天下沒有人治得好。」

  「你怎麼知道我大哥?」

  「來的那個人說的。」楊胡道,「你父親多大走的?」


  「四十九。」

  「你大哥呢?」

  「五十二。」

  「你今年五十九。」楊胡道,「這一樣上頭,你比他們兩個都長。」

  帳子裡那兩個守著的人一齊抬起了頭。

  「今日要你命的不是它。」楊胡道,「是你十一日沒有出尿。水進來出不去,就回到身子裡,往肚子裡去,往肺里去,往眼皮上去。再有兩日,你不是疼死的,是脹死的。」

  可汗的喉嚨動了一下。

  「你能讓我出尿?」

  「能試。」楊胡道,「出來了,你能多活一年半載,也許只有半年。別的我一句不敢許。」

  「半年也是。」可汗道,「我要半年。」

  巫醫是天亮之後闖進來的。

  他帶了七個人,一進帳就跪下,喊的是長生天。

  「可汗身邊有南邊人!」他道,「這個人手裡拿的是鐵!鐵一進可汗的身子,就是弒君!」

  大王子來得比他晚一步。他沒有跪,也沒有喊,只在帳口站著,說了六個字。

  「依巫醫的辦。」

  四十三個部里在王庭的,那一日到了十九個頭人。

  楊胡站起來,先沒有理巫醫,他對著那十九個人說話。

  「我不寫紙。」他道,「紙你們不認,寫了也白寫。取一塊新木來,一把石刀。」

  木和刀是那個奶兄弟取來的。

  楊胡把木片放在膝上,用石刀刻了三道。

  刻完,讓譯人一道一道說給滿帳的人聽。

  「頭一道:今日日落之前,可汗能自己出尿。」

  「第二道:出不來,我這條命交給王庭,怎麼處置隨你們。跟我來的兩個女子放回去,與她們無關。」

  「第三道:出來了,今日帳子裡說過的每一句話,十九個部各自帶回自己的部去。」

  他把石刀在自己的食指上劃了一下,血按在那三道刻痕上。

  「還有一道,請大巫也刻。」

  巫醫抬起頭。

  「若他今日出得來。」楊胡道,「從此以後,你的手不許再碰可汗的身子。灌藥、燒艾、敷灰、動鞭,一樣都不許。」

  帳子裡十九個頭人的眼睛一齊轉到巫醫身上。

  那塊木片遞過去的時候,巫醫的手在抖。他刻了,刻得很淺。

  「這一塊交給誰?」楊胡問。


  十九個頭人里有一個上了年紀的開了口。

  「交給掌木的。」

  譯人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王庭里有一個人,專管這些刻著道子的木頭,一代傳一代,別人碰不得。

  楊胡把那塊木片交了出去。他看著那個掌木的老人把它收進一隻舊皮囊,皮囊裡頭還壓著別的木片,壓得滿滿的。

  未時初刻動手。

  帳里只留了公主、蘇蘅、柳葉、可汗的兩個親隨,還有巫醫和大王子。楊胡說要人證,一個也不許走。

  蘇蘅把那三十根蔥擺開。

  蔥白最粗的那一段截下來,剝掉外頭兩層皮,抽掉裡頭的蔥心,剩下的是一層薄薄的管子。管子在溫水裡燙軟,拿羊油從頭到尾抹了一遍。

  「將軍。」蘇蘅低聲道,「太軟了。」

  「先試。」

  第一根進去一寸就折了。折在裡頭,抽出來的時候帶出幾滴血。

  可汗悶哼了一聲。

  「將軍!」柳葉按住了刀。

  「不要動。」楊胡把那截斷蔥放在碗裡,「再取一根。」

  第二根也折了。

  巫醫在後頭笑出了聲。

  楊胡把手洗過,坐下來,閉著眼睛想了半晌。

  「蘆管。」

  蘇蘅愣了一下:「蘆管粗。」

  「蘆管不進去。」楊胡道,「蘆管在外頭,只撐住口子。蔥管從蘆管里穿過去,就不會在門口上折。」

  他截了一段兩寸長的蘆管,磨平了口,先用它撐住外口,再把新的一根蔥管從蘆管里慢慢送進去。

  蔥管進去三寸,四寸,五寸。

  楊胡的手停了。

  「到了。」

  他把管子外頭那一頭對著碗,低下頭,吹了一口氣。

  先出來的是三四滴,暗紅的。

  然後就是一股。

  蘇蘅把碗端過去接。頭一碗接了半碗,楊胡就把管子按住了。

  「停。」

  「將軍,還在流。」

  「按住。」楊胡道,「脹了十一日的人,一下子放空要虛脫。死在放尿上頭的,我在青石口見過。放半碗,等一刻鐘,再放。」

  第一碗放完是申時初。放到第三次的時候,可汗那隻一直抓著氈邊的手,鬆開了。

  他的肚子塌下去一圈。


  那一日的日頭是酉時落的。

  日落之前一個時辰,那隻碗就端出去了。

  巫醫被兩個人架著送出了大帳。他走到帳口回過頭,說了一句話,譯人譯了兩遍才敢譯。

  「他讓可汗多活的每一日,都是要還的。」

  可汗睡了兩個時辰。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帳子裡點著三盞燈。他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然後轉過頭來看楊胡。

  「你要什麼?」

  「眼下不要。」

  「為什麼?」

  「可汗如今坐著說話,還得靠人扶。」楊胡道,「等你能自己走出這個帳子,那時候我要什麼,可汗再聽。」

  可汗看了他很久。

  他抬起手,指了指案上那塊刻木。

  「拿出去。」他說,「一個部一個部地看。上頭有大巫刻的那一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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