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兩難

  那兩個人是六月十四夜裡被帶進營的。

  一個四十來歲,腰上繫著鑲銀的帶子。一個二十出頭,拄著木拐,右腿膝蓋以下是空的。

  楊胡先問的是病。

  「尿是什麼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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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是暗紅,後來是茶色。」那個使者道,「如今沒有了。」

  「肚子上摸得到硬塊麼?」

  「不知道。沒有人敢摸。」

  「發熱麼?夜裡出不出汗?一日吐幾回?」

  那個使者答不上來。

  楊胡換了一樣問法。

  「他一日喝幾碗水?」

  「三碗上下。」使者答得很快,「喝一碗吐半碗。」

  「早上眼皮腫不腫?」

  「腫。到晌午能消一半。」

  「這兩樣你怎麼答得上來?」

  「這兩樣是眼睛看得見的。」使者道,「別的都在公主那兒。」

  「公主記著。」他又說了一遍。

  「記在哪兒?」

  「帳子裡那根柱子上。」使者道,「她刻的。一日一道,吐一回多刻一個坑。她說,將軍若肯來,她一道一道說給將軍聽。」

  六月十五清早,軍議。

  到的有十九個人。楊胡把昨夜問下來的那幾行字念完,把紙放下。

  「說。」

  龐校尉第一個站起來。

  「不救。」

  「講下去。」

  「四百一十七口。」龐校尉道,「將軍,末將去過那一片焦土,我抬過三具燒成一塊的。下令燒的是他,如今他自己躺下了,這不是天要收他麼?」

  「這是一條。還有麼?」

  「還有一條更要緊。」龐校尉道,「可汗一死,四十三個部立時就散。」龐校尉道,「散了各回各的牧場,今年冬天就掠不動我們的邊;明年開春再聚,聚得起來聚不起來還兩說。三十年才有這一回。我們出塞打了兩年,打到今日打不出來的東西,他病一場就送到我們手上了。將軍,這不是救不救人的事,這是一仗。」

  帳子裡有一半的人跟著點頭。

  「崔參將。」

  「末將說另一樣。」崔霆道,「換俘那一回,末將說過八個字。這一回不是八個字了。主帥親身入敵庭,救的是敵國的王。這件事沒有帳可記,沒有畫押可以留,也不能先遞到京里去。遞上去,兵部第二日就有人擬摺子。」


  「柳葉。」

  「將軍進了王庭就是人質。」柳葉道,「他們的大王子在等他爹死。將軍去了,正好是送上門的一樣東西。」

  楊胡把目光轉到蘇蘅那邊。

  「蘇蘅,你說醫。」

  蘇蘅站起來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將軍,我要先說一句實話。」她道,「昨夜那兩個人說的病,我們那本冊子上有過一個。青石口去年冬天那個糧官,腰上兩塊硬,尿血,最後脹死的。」

  「治好了沒有?」

  「沒有。」蘇蘅道,「那個糧官是臘月里躺下的,頭一個月只說腰酸,第二個月腳腫,第三個月尿一日比一日少。最後七日一滴也沒有,肚子脹起來,人清醒著,一直清醒到斷氣。將軍替他放過一次,用的是竹管,沒有成。」

  「為什麼沒有成?」龐校尉問。

  「竹管太硬,太直。」蘇蘅道,「人身上那一段是彎的。」

  她轉向楊胡。

  「這個病不是能治好的病,是能拖的病。將軍就是去了,也治不好他。最好的一樣,是讓他這一回尿出來,多活一年半載。」

  蘇蘅坐下的時候,帳子裡十九個人一齊看著案上那張紙。

  「這就是了。」龐校尉道,「連治都治不好,將軍拿命去換他半年,值什麼?」

  「將軍。」秦英開口了。

  她一直坐在最末一個位子上。

  「我說打仗的事。」她道,「龐校尉那一條,只算了半本帳。可汗死了,四十三個部會散。可散的是部,不是兵。」

  龐校尉轉過頭。

  「散了的部,明年開春還要聚。」秦英道,「到那時候召他們的是誰?是那個封了帳子、把他爹的馬牽到自己帳後的大王子。他今年三十四,主戰,等著他爹死等了一年。老的那一個活著,他就得等下去。」

  帳子裡沒有人接這一句。

  「還有一樣。」秦英道,「他若是死在他兒子手裡,四十三個部里總有人不服。他若是死在我們不肯救上頭,那就是四十三個部一起恨我們。這兩樣不一樣。」

  「打仗的帳我算完了。」她道,「至於救不救,那不是我說了算。」

  楊胡站起身,走到案前。

  「崔參將,拿筆。兩欄,我說一句你寫一句。念給大家聽。」

  崔霆鋪開紙。

  「救的壞處:主帥離營十日,營中無主;主帥可能回不來;朝堂上一個通敵的罪名,沒有帳可記;救不好,白搭;救好了,等於替他們保住了一個能壓住大王子的可汗,可這個可汗也是下令燒了四百一十七口的人。」


  崔霆寫完,把這一欄從頭念了一遍。念到第三句的時候,帳子裡有兩個人低下了頭。

  「不救的壞處呢?」

  「不救的壞處只有一條。」楊胡道,「可它足夠大。」

  他把手按在案上。

  「柳灘上如今九千四百口人。他們不是信我能打,是信我說過的一句話:誰躺下我都治。這句話我說給挖獺子的後生聽過,說給他們的傷兵聽過,說給那一百四十七個從灰里爬出來的聽過。今日北邊躺著一個人,尿不出來,脹得像鼓,我說不治,那句話就作廢了。作廢了以後,我在這片草原上說什麼都不算數。」

  「可他是可汗!」龐校尉道。

  「他是可汗。」楊胡道,「可我這兩年救回去的人,有一半是要拿刀砍我的。青石口放回去那八百三十九個,第二年在城下對著我們放箭的有的是。這件事我一開始就知道。」

  他把那支筆從崔霆手裡接過來。

  「我治病的規矩里沒有敵我這一條。有敵我這一條的是我下的令、我擺的陣、我打的仗。」楊胡道,「今日我進王庭救他,明日他要是好了帶兵過來,我照樣打。這兩樣不衝突。」

  龐校尉張了張嘴,沒有找出話來。

  「再說一樣實的。」楊胡道,「蠻族的規矩,命債要還。他這一條命若是我保下來的,這筆債他自己得記著。往後我在這片草原上要辦的事,用得著這一筆。」

  崔霆把筆停在紙上。

  「將軍的意思是,還是要去。」

  「去。」

  「十日之內不回來呢?」

  「那就按不回來辦。」楊胡道,「怎麼辦,今夜我寫給你們。」

  散帳之後,那個斷了腿的年輕人在帳外等著。

  「將軍。」他拄著拐,「我帶路。」

  「你那條腿。」

  「綁在馬上。」他道,「我從我們部里到王庭走過十幾回,哪一段有坑我記得。」

  楊胡看了他一會兒。

  「你替他們帶路,你的部會怎麼說你?」

  「我們部里如今有三十一個還喘氣的,是從您這兒回去的。」年輕人道,「他們不會說我。」

  那一夜,楊胡把使者叫到了帳里,只問了一句。

  「你們公主柱子上刻的那些,她自己看得懂麼?」

  「看得懂。」使者道,「她還分了兩樣:吐了幾回刻坑,沒喝藥的那一日刻得深。」

  楊胡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她為什麼把沒喝藥的那一日刻深?」

  「她說,那幾日她父親睡得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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