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大捷

  大纛是午時倒的。

  倒的時候沒有人砍它。扶纛的那幾個蠻子先跑了,纛杆沒了人扶,往東邊慢慢歪過去,歪到一半卡在兩具屍首中間,就那麼斜著,沒有全倒。

  可整片戰場上的人都看見它歪了。

  蠻子的陣是從那一刻開始散的。

  不是從中間散,是從邊上散。最外圈那些走路來的先往北退,退著退著就成了跑。跑起來之後,中間那一層也穩不住了。

  邵岐的兩千長槍這時候才真正壓上去。

  壓上去之前他做了一件事:把三排長槍並成兩排,前排蹲、後排立,一步一步往前推,不許有人跑起來。

  「不許追!」他在陣後頭喊,喊得整條線都聽得見,「跑起來陣就散了!散了的陣,人家一個回馬槍就能吃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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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千個人踩著一個鼓點往前挪。挪出三百步,蠻子那一層就再也沒有回頭的了。

  東面的馬蹄聲是未時末回來的。

  是龐校尉。他那一支在東南跑了兩個來回,把六千蠻族騎兵引出去二十多里;等那六千發覺上了當、掉頭趕回來的時候,正撞上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潰兵。

  「他們沒有接住。」龐校尉後來說,「六千騎兵勒住馬站在那兒,看著自己人從旁邊跑過去,一炷香沒有動。」

  「為何不動?」

  「不知道打哪兒。」龐校尉道,「他們的大纛歪了,中軍沒人發令。六千騎等了一炷香,也跟著往北走了。」

  「將軍,追不追?」崔霆的馬跑到楊胡跟前,喊得嗓子都劈了。

  「追。」楊胡道,「追三十里,不許過那道淺梁。」

  「為何不過?」

  「過了梁,天就黑了。」楊胡道,「黑了追,就是拿人換人頭。」

  那一日追到申時。

  蠻子往北退的一路上丟下的東西比人多:鍋、氈子、拆散的帳杆、還有一捆一捆沒有用完的箭。

  追到二十里的時候,柳葉帶人截住了一處。

  那不是潰兵。是一片臨時圈起來的地方,用車圍了半圈,裡頭躺著三百多個人。

  「將軍。」柳葉回來報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他們把病人扔下了。第二回。」

  楊胡勒住馬。

  「還活著幾個?」

  「看不准。躺著的三百多,能動的不到五十。」

  「看守的呢?」


  「沒有看守。車圍子外頭插了兩根杆,杆上掛著羊頭。」

  崔霆在旁邊聽得倒抽一口氣:「將軍,那是他們自己做的標記,示警的意思。」

  「我知道。」

  「將軍可千萬別過去。」

  楊胡在馬上坐了一會兒。

  日頭已經斜到淺梁那邊去了。戰場上收攏的號角一遍一遍地響。

  「傳令。」他說,「追兵在二十里處停下。那處車圍子,方圓一里之內,不許一個人靠近。」

  「是。」

  「把柳葉的斥候隊留下十個人,在一里外守著。誰也不許進去,也不許有人從裡頭出來往我們這邊走。」

  崔霆的手一頓。

  「將軍……從裡頭出來的,也攔?」

  「也攔。」

  「那些人若是往這邊爬……」

  「那就在一里外喊話,叫他們回去。」楊胡把馬頭撥轉,「告訴他們,往北走,回他們自己的營。」

  「他們的營已經散了。」

  「那就往北走,找他們自己的人。」楊胡道,「我這六千人裡頭,一個也不能碰他們。」

  崔霆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再問。

  楊胡騎出去十幾步,又停下來。

  「蘇蘅。」

  蘇蘅從後頭趕上來。

  「將軍。」

  「藥還剩多少?」

  「今日用了七箱,還有二十九箱。」

  楊胡沉默了一會兒。

  「分五箱出來。」

  蘇蘅一怔。

  「連著五日的乾糧,一併放在那處車圍子外頭一里的地方。」楊胡道,「放下就走,不許進去,不許留人。」

  「將軍……」崔霆急了,「那是蠻子!」

  「那是三百多個被自己人扔下的病人。」楊胡道,「他們的兵今日死在我刀下的,兩千多個,我一個也不後悔。可這三百多個不是兵了。」

  他把手按在馬鞍上。

  「再說,這五箱藥救不了他們。」

  「那將軍放它做什麼?」

  「做給活著回去的那些人看。」

  崔霆愣住了。

  「今日跑掉的還有一萬多。」楊胡道,「他們會回來找這三百個。找到之後,他們會看見旁邊有五箱藥和五日的糧,是我們放的。」


  他把馬頭轉向南面。

  「這一樣,比殺兩千個管用。」

  大捷的數是當夜點的。

  窪地里點了整整一夜的火,這一夜沒有人攔。

  崔霆報數報到三更。

  「斬首四千七百一十二。俘八百三十九。繳獲馬兩千一百匹,車一百四十輛,兵刃甲冑不計。」

  「我們呢?」

  「陣亡六百五十四,傷一千二百餘。」崔霆的聲音有些啞,「將軍,出塞時九千一百,眼下能站著的,五千四百二十。」

  楊胡把這個數記下了。

  九千一百出去,五千四百二十站著,加上躺著的和抬著的,一共六千七百多。

  差了兩千三百多個人。

  「把那本冊子給我。」

  崔霆遞過去。楊胡翻到最後一頁,提筆寫了一行。

  三月三十,破蠻族主力於黑石樑北一百二十里。

  寫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陣亡將士名錄另附,凡兩千三百四十一人,含中伏折損、疫歿及傷重不治者。

  崔霆看著那一行,眼睛紅了。

  「將軍,這一回兵部若是再劃……」

  「再劃我再報。」

  他把筆擱下,揉了揉手腕。

  「還有一樣。八百三十九個俘虜,分開關。」

  「分開?」

  「按有沒有病分。」楊胡道,「看著好的一處,咳的、發熱的、身上出斑的另一處,兩處隔開五十步。看守的人不許串。」

  「將軍是怕……」

  「不是怕,是必然。」楊胡道,「他們那一萬五從北邊走過來的時候,身上就帶著東西。今日抓的這八百多個,裡頭一定有。」

  「那些有病的,怎麼辦?」

  「治。」

  崔霆的筆又停住了。

  「將軍,用我們的藥治俘虜?」

  「治。」楊胡道,「不治,三日之後他們把病傳給看守的人,看守的人傳給全營。我這五千四百二十個人,扛不住第二回。」

  他站起身。

  「把這一條也寫進冊子。寫明白:不是我心善,是我算過帳。」

  天亮之後,三方的動靜陸續到了。

  軍中的動靜最快。天沒亮,右營那邊就傳遍了:岳將軍能坐起來了,坐起來之後頭一件事是問斬獲,問完把胸口那根箭杆指給來看他的人看,說這是將軍給他插的,只出不進。


  朝堂的動靜最慢。軍報是四月初二發出去的,走的還是那條北道,楊胡照例分了兩份:戰報走兵部職方,名錄走撫恤。

  蠻族王庭那邊的動靜,是柳葉帶回來的。

  「將軍,往北退的那一萬多,沒有回原來的大營。」

  「往哪兒去了?」

  「更北。」柳葉把那塊木板推到他面前,在北面盡頭點了一個點,「斥候跟了三日,跟到不敢再跟。他們一路上不停,也不紮營,趕得極急。」

  「那個方向是什麼?」

  柳葉搖頭。

  「不知道。可我們抓的俘虜里,有個懂幾句關內話的。他說了一個詞。」

  「什麼詞?」

  柳葉把那三個字的音學了一遍,學得不太準。

  蘇蘅在旁邊聽見了,抬起頭。

  「他說的是王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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