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陷陣
那一隊人馬是三月二十九傍晚到的。
八百一十七個人,二十三輛車。
走在最前頭的是常校尉,留守新營的那一個。他到轅門前翻身下馬,走路的姿勢有些彆扭,一條腿是瘸的。
「將軍。」他單膝跪下去,「末將擅離新營,請將軍治罪。」
「新營誰在守?」
「傷兵營里起來的一百二十個,另有輜重的老卒六十個。」常校尉道,「末將把能走的都帶來了。」
「車上是什麼?」
「粟米一百二十石,鹽八擔,傷藥三十六箱。」
崔霆在旁邊聽得眼睛發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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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八擔?」
「回參將,」常校尉道,「新營存的三擔,青石口劉醫官那邊轉過來的兩擔,還有三擔……是秦姑娘拿她自己那份餉,在黑石樑南麓那個鎮上買的。」
崔霆猛地抬頭。
秦英是從後頭那一隊裡走出來的。
她穿的是尋常的行軍皮甲,沒有旗,沒有印信,腰上一柄半舊的短刀。走路已經不用杖了,只是左腿落地時還稍慢一拍。
楊胡看著她走近。
「你的腿。」
「能騎馬了。」秦英道,「騎得不快。」
「新營到這兒三百二十里。」
「走了七日。」
兩個人都沒有再往下說。
崔霆乾咳了一聲,趕緊去看那二十三輛車了。
那一夜窪地里重新架起了火。
一百二十石粟米,六千多人,一日兩頓,能吃六日。八擔鹽分下去,每一隊一小包。煮湯的鍋裡頭一回有了鹹味。
蘇蘅是抱著那三十六箱傷藥哭的。她沒有出聲,蹲在車邊上把箱子一口一口打開點數,點著點著眼淚就掉在藥上了。
楊胡問秦英的時候,是在土樑上。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不知道。」秦英道,「二月二十二你們出塞,說好三月初有信。三月初七沒有信,三月十二還是沒有。」
「所以你就帶人出來了。」
「常校尉不肯。」秦英道,「他說沒有主帥的令,留守的兵一個也不能動。」
「那他怎麼又肯了?」
「我沒有令他。」秦英把手按在土梁的石頭上,「我把新營里那一百二十個剛站起來的傷兵召到一處,跟他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我說,八月里把你們從門板上抬下來的那個人,如今在草原上,兩個月沒有信了。」
土樑上的風吹過去。
「說完呢?」
「說完他們就自己去套車了。」秦英道,「常校尉攔了半日,攔不住,最後自己也去牽馬。」
楊胡把臉轉向北面。
北面六十里外那一片,今夜的火比前幾日更零星了。
「秦英。」
「嗯。」
「這一仗我打算明日動。」
「我知道。」秦英道,「我進營的時候看見了:火減了一半,人沒減;傷兵挪到了梁後最裡頭;一千一百騎的馬料是加了的。」
她轉過頭。
「你要打北邊那一萬五。」
「是。」
「你手裡只有四千四百。」
「加上你帶來的八百,五千二。」
秦英把腰上那柄短刀解下來,握在手裡掂了掂。
「我那些舊部,還剩十一個在這八百人裡頭。」她說,「王老栓也在。」
「十一個。」
「十一個夠了。」秦英道,「楊胡,我不要將旗,也不要兵符。我只要那十一個人跟著我,往哪兒插,我說了算。」
楊胡看了她很久。
「好。」
三月三十,卯時。
楊胡把五千二百人分成三股。
邵岐帶左營兩千,從正面壓上去,只壓不沖;龐校尉帶一千一百騎,繞東面,做出要抄南路的樣子;剩下的兩千一百由楊胡自領,藏在土梁後頭。
「他們等南邊的馬。」楊胡在最後一次軍議上說,「龐校尉往東面一動,他們必以為我們要抄南路。抄了南路,他們的馬就回不來。」
「他們會怎麼樣?」
「他們會分兵去堵。」楊胡道,「一萬五分出去四五千,剩下的一萬,正面就薄了。」
「那時候我們打哪兒?」
「打薄的那一處。」
辰時,龐校尉的馬動了。
一千一百騎往東南跑,跑得極招搖,旗打得滿滿的。跑出十里,蠻子陣里果然分出一股來追。
追出去的比楊胡料的還多。
「將軍,走了六千!」柳葉從坡上滑下來,「他們把騎兵幾乎都派出去了!」
「正面還剩多少?」
「九千上下,多半是走路的。」
楊胡把手抬起來。
「邵將軍壓上去。」
左營兩千往前推。推到一箭之地,停住,擺成三排,長槍立起。蠻子的陣動了一下,可沒有沖。
他們在等。
他們的騎兵派出去了六千,正面這九千不敢先動。
對峙了小半個時辰。
到巳時初,楊胡把手放下了。
「動。」
兩千一百人從土梁後頭出來,不是從正面,是從西面繞過去的。西面是昨夜柳葉探好的一道淺溝,能藏人。
楊胡在中間。秦英在他左手邊半個馬身,那十一個舊部圍著她。
衝進去的時候,蠻子的陣是背對著的。
他們的眼睛全盯在正面那兩千長槍上。
第一排崩得極快。楊胡這兩千一百人里,有八百是新到的,吃了兩日飽飯;另有一千三是這兩個月熬下來的,人瘦,可眼睛都是紅的。
衝到第三排的時候,陣形開始亂了。
亂不是潰。蠻子的中軍還在,那面大纛還立著,一群人圍著往回收。
「往纛底下插。」秦英說。
她說這句的時候沒有看楊胡,是看著那面纛。
「你帶十一個人?」
「十一個人插不動。」秦英道,「你帶二百,跟著我。」
楊胡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這是他出塞兩個月來的頭一回。
「走。」
那二百騎楔進去的時候,秦英在最前頭。
十一個舊部分作兩翼,護著她兩側。那是十一個四十往上的人,最老的一個頭髮都白了半邊,可他們的馬跑得極穩,一路把兩邊的長槍磕開。
衝到離大纛五十步,斜刺里來了一隊。
那是蠻子的親衛,穿的是重甲,從側後包過來,直取楊胡。
楊胡看見的時候已經晚了。他的馬正在跨過一具屍首,收不住。
秦英是從他右邊橫過來的。
她沒有喊,也沒有回頭。她把馬一帶,整個人擋在了他和那隊重甲之間,短刀反手一格,格開了頭一桿槍。
第二桿槍從她左肋下擦過去,劃開了皮甲。
第三桿是王老栓用身子撞開的。那個在城頭守了大半輩子的老卒連人帶馬撞上去,撞完就滾下了馬。
楊胡的刀是這時候到的。
後來崔霆說,那一下他這輩子沒見過。將軍平日裡連刀都很少拔,那一刀劈下去,把最前頭那個重甲連肩帶甲劈開了半邊。
親衛這一隊被截住了。
秦英勒住馬,回過頭看他。
她的左肋在流血,皮甲裂開一道,頭髮散了一半。
「你還欠我一次。」她說。
楊胡愣了一下。
「三岔坳。」秦英把散下來的頭髮往耳後一撥,「你從屍堆里把我挖出來那一次。」
她把短刀轉過來,刀尖朝著那面大纛。
「今日這一次,算還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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