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借刀

  楊胡以身為餌,要逼那隻藏在暗處的手出招。

  他沒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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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清晨,一道軍令,便送到了他這醫官佐的手上。

  軍令來自中軍,措辭冠冕堂皇:北面三十里外的雪嶺哨所,地處最前沿,連日苦寒,戍卒凍傷、病倒者眾,特調醫官佐楊胡,即刻前往巡治。

  「雪嶺哨所?」喬裝藥童的秦英看過那軍令,清冷的眸子裡,寒意陡生,「那是頂在蠻族刀尖上的一座孤哨,只有幾十個戍卒。尋常時候,連斥候都不願往那兒去。」

  「偏偏是這個節骨眼,偏偏單點我去那最兇險的地界。」楊胡指尖在那軍令上輕輕一叩,唇角勾起一絲冷意,「它沉不住氣了。」

  這道軍令,看著是體恤戍卒,實則殺機暗藏。

  雪嶺哨所孤懸塞外,一旦蠻子來襲,便是叫天天不應。把他支到那等死地,縱是出了事,也只會記一筆「隨軍醫官,殉於王事」,乾乾淨淨,誰也挑不出錯處。

  借刀殺人,借的是關外那把蠻族的刀,殺的是他這個礙事的眼中釘。

  「是個局。」楊胡神色平靜,「可這局,我偏要去。它越是想置我於死地,便越要動用它最隱秘的手腳。我去那哨所,正好順著這條線,看看它把手,伸到了多遠。」

  秦英沉默片刻,終是點頭:「我陪你。」

  當日,楊胡便帶著秦英、柳葉,隨一隊送補給的兵卒,往北面去了。

  越往北,天越寒。

  風雪鋪天蓋地,刮在臉上如同刀割。腳下的積雪,深可沒膝,每走一步,都要費盡氣力。那一座雪嶺哨所,便孤零零地釘在這白茫茫的天地盡頭,殘破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哨所里的戍卒,統共不過三十來人,一個個面黃肌瘦,縮在四面漏風的破營房裡,凍得瑟瑟發抖。許多人的手腳,都生了凍瘡,潰爛流膿,卻連一副像樣的傷藥都沒有。

  這一座頂在最前沿的孤哨,被那隻手剋扣盤剝得,比西大營還要悽慘幾分。

  楊胡顧不上多想那軍令背後的殺機,當即支起藥爐,為這些苦寒的戍卒,一一診治凍傷、風寒。

  變故,就發生在當夜。

  後半夜,風雪正狂。一陣悽厲的號角聲,驟然撕裂了夜空。

  「蠻子!蠻子摸上來了!」

  哨所內外,瞬間亂作一團。一小股借著風雪掩護的蠻族精騎,竟趁著這暴風雪的夜裡,直撲這座孤哨而來。

  那隻手算得很準。它料定,蠻子今夜必來。


  一場廝殺,在風雪與火光中慘烈展開。

  戍卒雖少,卻個個是守慣了邊牆的悍卒,硬是憑著一股血勇,將那股蠻族精騎,又一次擊退。

  可代價慘重。

  天光微亮,風雪稍歇,楊胡衝出營房時,只見雪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傷亡的戍卒。鮮血染紅了白雪,觸目驚心。

  他強壓下心頭的悲愴,立刻投入了救治。

  就在這時,幾個戍卒抬著一個人過來,那領頭的把總,一臉的灰敗。

  「楊大夫,別費神了。」那把總聲音沙啞,「這是周哨長,方才被蠻子一棍子打懵了,栽進了雪窩子裡,等我們找見他,人已經埋在雪堆里,沒氣了。抬出來,是想……入土為安。」

  楊胡心頭一動,連忙上前。

  只見那周哨長直挺挺地僵著,渾身冰冷,臉色青白如紙,嘴唇烏紫,一動不動,看著,確實和死人無異。

  可楊胡探指一搭他的頸側,又湊近他的口鼻,那原本絕望的眼神,驟然一亮。

  「他沒死!」

  「沒死?」那把總一愣,「楊大夫,他渾身都硬了,連氣都沒了……」

  「是凍僵了,不是凍死!」楊胡斷然道。

  人被打暈,埋在這冰天雪地的雪窩裡,渾身的熱氣,被那嚴寒一點點奪走,身子便僵冷如屍,氣息脈搏,都微弱到了幾乎探查不出的地步。

  這等凍僵之人,看著像死了,可那一口活氣,還藏在最深處,沒斷。

  「快!抬進營房,離火遠些!」楊胡當機立斷,一連串地吩咐下去,「取乾燥的棉被、皮裘,把人裹嚴實了!再燒些溫水,不要滾燙的,溫的!」

  「離火遠些?」那把總傻了眼,「楊大夫,人都凍成這樣了,不趕緊烤火回暖,反倒離火遠些?」

  「萬萬不可猛地烤火、灌滾水!」楊胡沉聲道,手下卻一刻不停,「這僵冷的身子,驟然遇上大熱,那股寒氣激回心脈,人反倒要當場沒命!得用這溫吞的法子,一點一點,把那股凍僵的寒氣,慢慢地焐回來。」

  這法子,又是聞所未聞。

  楊胡用溫熱的棉被裹住周哨長的身子,又取溫水的布巾,敷在他的胸口、腋窩、頸側這些大筋大脈匯聚的要緊地方,一點一點地,將那點將熄未熄的暖意,從身子的最深處,重新焐了起來。

  秦英在一旁打下手,遞棉被、換布巾,手腳麻利。她雖聽不懂這復溫的門道,卻對楊胡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任。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直挺挺僵著的周哨長,喉嚨里,忽然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呻吟。


  他那青白如紙的臉色,竟一絲一縷地,重新泛起了血色。

  「動了!周哨長動了!」

  滿屋的戍卒,無不駭然。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周哨長悠悠轉醒,雖然虛弱,卻實實在在地,從那冰冷的雪窩、從那必死的境地里,被生生焐了回來。

  「活……活過來了!」那把總看著死而復生的周哨長,又看看楊胡,激動得語無倫次,「神了!凍成那樣的死人,硬是叫楊大夫給焐活了!」

  一個連他們都已經放棄、準備入土的弟兄,又一次,被這年輕醫官佐的本事,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

  而在這風雪孤哨里,每救活一個戍卒,便是為這頂在蠻族刀尖上的邊牆,多守住一分。

  楊胡卻沒有半分喜色。

  他蹲在那片被蠻子踏亂的雪地前,借著天光,仔細地查看著那一行行已經被新雪半掩的馬蹄印。

  這股蠻族精騎,來得太巧、太准了。

  他們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避開了沿途所有的烽燧斥候,精準地摸到這座孤哨的?又是怎麼算準了,自己恰好在這一夜,被支到了這裡?

  「又是有人引的路。」楊胡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在那雪地里仔細尋著,終於,在一處背風的雪坑裡,尋見了蠻子遺落的一小截東西。

  那是半截燃盡的火折,和一塊用以傳訊的、特製的硫磺信號。

  而那信號的樣式,那火漆的封記,楊胡曾在中軍大帳查案時,遠遠地,見過一回。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隻手的尾巴,在這風雪孤哨里,又一次,露了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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