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危關

  那場哨卡的摩擦平息之後,西大營里,並沒有就此安寧下來。

  反倒是,一股山雨欲來、風滿危樓的壓抑,如同鉛雲一般,悄然籠罩在了這座邊關的上空,壓得人喘不過氣。

  關外的蠻族,異動越來越頻繁。

  探馬成群結隊,斥候來回穿梭。連那一向荒涼的邊牆之外,都隱隱傳來了大隊人馬調動的風聲,夜裡甚至能望見遠處天邊,有星星點點、不尋常的火光。

  守邊的將士,人人心頭都壓著一塊石頭。這風聲,比城頭的朔風,還要叫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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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勁。」入夜,楊胡就著一盞孤燈,對身旁喬裝藥童的秦英,沉聲道,「蠻子尋常的騷擾,從不會這般有章法。這架勢,不像是來打草谷的小股流寇,倒像是……要動真格的。」

  秦英清冷的眸子裡,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

  她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曾親手鎮守過這一道邊關。對這沙場上的風吹草動,她比誰都敏感。

  那一年,她正是在這片土地上,奉旨巡邊,卻中了內奸的埋伏,落得個「力戰殉國」的下場。如今舊地重遊,眼看著同樣的禍患,又要降臨到這一座關上,她的心頭,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恨意與焦灼。

  「你說得對。」她緩緩道,眼底寒光凜冽,「探馬頻出,是為了摸清咱們的虛實;人馬調動,是在暗中集結。這是大軍壓境前的徵兆,錯不了。」

  她指尖在那簡陋的輿圖上一划,從邊牆之外,直指西大營。

  「蠻子,怕是要對這座邊關,發動一次大舉的進犯了。而且,看這架勢,絕非小打小鬧,是要傾巢而出、一舉破關。」

  帳內,一時陷入了沉默。

  燭火搖曳,將兩人凝重的影子,長長地投在了帳壁之上。

  窗外,是茫茫的夜色與呼嘯的朔風。這一座邊關,正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渾然不覺,一張吞噬它的大網,已在內外兩端,悄然張開。

  「而這一切的背後,」楊胡的指尖,重重地點在了那張記滿線索的草紙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千鈞,「都繞不開那隻藏在中軍大帳里的手。」

  那一樁樁看似零散的禍事,被這草紙上的線索串起,赫然指向同一個方向。如今蠻族大舉壓境的徵兆一出,這盤棋的全貌,才終於在他眼前,露出了猙獰的輪廓。

  漏出去的軍械、淬毒的箭簇、剋扣的棉衣、被污的水井、引狼入室的那場大火……樁樁件件,都是在為這一刻,鋪路。

  「它在裡頭蛀空咱們的軍備、擾亂咱們的軍心,蠻子在外頭集結兵馬、伺機而動。」楊胡的眼神,一點點冷冽下去,「一旦蠻族大軍壓境,裡應外合,這一座防備早已被掏空的邊關,便是不攻自破。」


  到那時,蠻族的鐵騎長驅直入,再無人能擋。關內千里沃野、萬千生靈,便要盡數淪為蠻人的刀下亡魂。

  烽火連城,血流成河。那是何等慘烈的一幅景象,楊胡光是想一想,便覺脊背發寒。

  他穿越而來,本可尋一處太平地界,安安穩穩地行醫度日。可命運將他推到了這風口浪尖,讓他親眼看見了這邊關的腐爛與危局。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他做不到。

  這是一盤下了許久的死棋。

  那隻手處心積慮,從內部一點一點地蛀空邊關的根基,絕不是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它圖的,是這一座關的徹底淪陷,圖的是通敵叛國、顛覆門戶的滔天之功。

  而那隻手,要的就是這一座關、這一國的門戶,徹底地,破在蠻子的手裡。

  「不能再等了。」秦英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急切,「得把它揪出來,越快越好。」

  她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這樁內奸案,於公,關乎一座邊關、一國門戶的存亡;於私,更牽著陸國公滿門的血冤、她自己昭雪的指望。

  「否則,等蠻子大軍一到,裡應外合,一切就都晚了。這一座關守不住,咱們這些時日查的、拼的,便全都付諸東流。」

  楊胡緩緩地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他默然片刻,將這內外交困的局勢,又在心裡細細地推演了一遍。

  他比誰都清楚,這內外兩條線,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擰成了一股要勒死這座邊關的繩索。一頭攥在關外蠻王的手裡,一頭,攥在中軍那隻看不見的手中。

  他何嘗不知道事態的緊迫,何嘗不知道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較量。可那隻手藏得太深,他手裡攥著的線索,雖已一步步逼近,卻始終差著那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環,那隻手的真容。

  「線索都指向中軍大帳的最深處。」他望著窗外那座燈火幽幽的中軍大帳,一字一句,仿佛已將那盤根錯節的死局,在心中盤算了千百回,「救了李崇,我已經能進出中軍了。下一步,就是順著那個遞軍報的中軍文書,把他背後那隻真正攥著線的手,給徹底地揪出來。」

  他頓了頓,眼底,是破釜沉舟般的決然。

  「蠻子要傾巢而出,未必是壞事。它越是急著動手,那隻手在營里的接應,就越要露頭。多露一分破綻,我便能多攥一分勝算。」

  秦英靜靜地看著他。燭火映在他沉靜的臉上,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此刻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她忽然覺得,縱是天大的死局,落在這個人手裡,似乎總能尋出一線生機來。

  「這一回,是趕在蠻子大軍壓境之前的一場生死時速。我們快一步,便能保住這一座關;慢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夜風穿過營帳,嗚嗚作響,卷著邊塞特有的、刺骨的寒意。

  遠處,那座中軍大帳的燈火,在沉沉的夜色里,明明滅滅,深不見底,像一頭蟄伏在暗處、擇人而噬的惡獸。

  藏在那燈火最深處的黑手,正緊鑼密鼓地,編織著它那張顛覆邊關的大網。它絕想不到,一柄出鞘在即的利刃,已經悄然抵到了它的咽喉。

  而這一座邊關的命運,這一國門戶的存亡,乃至關內千千萬萬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都已繫於這場一觸即發的、無聲的較量之上,繫於楊胡能否趕在大軍壓境之前,揪出那隻藏在最深處的黑手。

  風暴,已在邊塞的寒夜裡,悄然成形。

  蠻族的鐵蹄,那隻暗處的黑手,還有楊胡這柄出鞘在即的利刃,三方的命運,都被捲入了這同一場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之中。

  一場決定無數人生死的大戰,已然呼之欲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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