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臨陣

  戰書既下，這三日，便成了滿城都盯著的三日。

  這一老一少兩位神醫要當眾較技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日裡便傳遍了城裡的每一個角落。茶館裡、米行前、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這一場比試。有人說後生氣盛，有人說老得穩當，爭得面紅耳赤，誰也說不服誰。賭坊里更是開了盤口，押這一老一少勝負的銀錢，幾日裡便堆成了小山。一時間，這一場比試，竟比過年還要熱鬧三分。

  城東楊記的院子，卻比往日還要安靜幾分。楊胡照舊每日開門坐診，只是診到午後便歇了，把餘下的工夫，都用在了翻看醫書、溫習藥理上。他並不是怕，只是這一場比試，關乎的不只是他一人的臉面，更是這一院子人往後在城裡的根基，半分輕忽不得。

  這幾日，他把城裡這些年大夫們常犯的誤診、常開的方劑，都在心裡過了一遍。比試場上，對手出的是什麼病、用的是什麼方，他都得在電光石火之間辨個明白。這般臨陣磨槍的工夫，旁人瞧不見，卻最是要緊。

  陸嫣替他把這三日的諸般事，都料理得井井有條。診務往後推、藥材重新清點、比試那日要帶的脈枕銀針，一樣一樣地備齊。她又遣人去那醫館打聽了比試的規矩：頭一場比辨證，後幾場比的是疑難重症的方藥。一樁樁、一件件，她都記在心裡，又一一說與楊胡知道，好叫他臨場不至於措手不及。這般細緻的籌謀，連楊胡都暗暗心折。她雖足不出戶，可這滿城的風向、各方的動靜，都在她那一本明帳里。柳葉被派去盯著城西那條線，陸柔則留在家裡看顧藥園帳目。秦英雖不便露面，卻把那日醫館四下的退路、人流的走向，都在心裡推演了無數遍。她帶過兵，最懂一個地方哪裡能藏人、哪裡是死角。

  

  「這幾日，越是熱鬧，越要當心。」夜裡，陸嫣替眾人續著茶，神色凝重，「滿城的眼睛都盯著咱們，那暗處的手，也一樣。比試那日人多眼雜，秦姑娘、柳葉，須得寸步不離公子左右。」

  秦英握著短刀的手緊了緊，沒有說話，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可這三日的暗流，並不只在那一場比試上。

  第二日午後，那個軍中遞帖的姓周的，又登門了。

  他這一回，臉上的笑意里，添了幾分壓人的意思：「楊大夫，我家將軍的病，可是一日重似一日了。先前說得過幾日回話，如今也該有個准信了罷？」

  楊胡心裡一凜。這軍中的請，與那一場滿城矚目的比試，竟在這幾日裡一道壓了上來，未必就是巧合。他面上卻滴水不漏，拱手賠笑：「周爺見諒。這幾日城裡那一場比試，把晚輩架在了火上烤，實在是分身乏術。等過了這兩日，了結了這樁事，晚輩定當登門，給將軍好好診治。」

  那姓周的盯著他看了半晌，似要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終是皮笑肉不笑地撂下一句「那便等楊大夫的好信」，轉身去了。

  楊胡望著他的背影，眼神沉了下去。這軍中的那隻手，是真等著他去治病，還是借著治病的由頭，要把他引進那座軍營、看個分明？此刻還瞧不分明。他只知道，這軍中遞來的帖子，與那糧行夜裡運出的車，與城西那條捋了許久的線，多半都是一條藤上的瓜。那姓周的越是催得急，便越說明，那座軍營底下的人，已經有些坐不住了。

  是夜，柳葉又帶回了一樁消息。她這些日子，一直暗暗盯著城西那家糧行。

  「公子，那糧行近來邪門得很。」柳葉壓低了聲音，「這兩日，半夜裡出城的車，比往日勤了一倍。我遠遠綴著，瞧見那車，都是往北、往軍營那個方向去的。綑紮的路數，還是那一伙人。」

  柳葉頓了頓，又道：「我數了數，這兩日運出去的糧，比尋常多了不止一倍。看那架勢，關外的蠻子，怕是又要有大動作了。」

  往軍營的方向。

  楊胡與秦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凝重。城西的糧行、軍中遞帖的姓周、那座軍營底下的手——這幾條線，正一寸一寸地，朝著一處攏了過去。

  「線越捋越近了。」楊胡緩緩道，「可眼下，先得把這一場比試，穩穩噹噹地應下來。明處的事辦漂亮了，暗處才好做文章。」

  秦英在一旁，眼神冷得像冰：「那座關上，又不知要死多少我的兵。這條線，得快些斷了。」她攥著短刀的指節，泛出了白。

  到了比試前的那一夜，城裡的氣氛，已是熱到了頂點。

  茶肆酒樓里，議論的全是這一場比試。城裡幾家大些的醫館藥行私開的盤口，押注的人擠得水泄不通。有那消息靈通的，連這一老一少頭一場要比什麼、各自擅長什麼病，都說得頭頭是道。更有那閒得發慌的，乾脆在兩家醫館門前蹲了點，要搶個頭一個看熱鬧的好位置。這一樁醫道之爭，已成了滿城上下，連日來最大的談資。有那念著宋一帖數十年名望的，篤定老的姜辣；也有那親眼見過楊胡起死回生的，咬定後生必勝。一樁醫道之爭，竟成了滿城最大的熱鬧。

  楊記院裡，卻是一片沉靜。

  一家人圍著爐子，誰也沒多說話。柳葉在擦拭她那柄短匕，陸柔捏著針線，秦英靠在窗邊，手按著短刀。陸嫣替楊胡續上最後一盞茶，輕聲道：「都備齊了。該睡了，明日是場硬仗。」

  「睡得著才怪。」柳葉咧嘴一笑，卻把那短匕擦得更亮了。

  楊胡看著這一屋子各懷心思、卻又擰成一股繩的人，心裡一暖。他放下茶盞，緩聲道：「都別擔心。這一場，我有把握。比完了這樁事，咱們便好騰出手來，專心料理那條線。」

  他這話說得篤定，滿屋子繃著的弦，倒真鬆了幾分。

  楊胡握著那盞溫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明日那一場，是堂堂正正的醫道切磋，還是那隻手布下的一場鴻門宴，此刻，誰的心裡也沒底。他只知道，這滿城的目光之下，他既要贏得光明磊落，更要把這一家人的首尾，穩穩地護在身後。

  一夜無話。

  天將亮時，城東楊記的門，悄然開了。一家人收拾停當，朝著城中那座最大的醫館，迤邐而去。秦英抹了灰、縮著肩，跟在最後，那一雙掃視著四下的眼睛，卻比誰都警覺。

  而在那條長街的暗處，一雙不知屬於誰的眼睛，也正不遠不近地，綴了上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