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戰書

  孫老爺水腫治癒的事傳開後,沒過幾日,宋一帖便上門了。

  那是個秋陽正好的午後。一頂半舊的青呢小轎停在了城東楊記門前,轎簾一掀,下來一位鬚髮花白、青布長衫的老者。他身形清癯,背脊卻挺得筆直,一雙眼睛雖老,卻精光內斂,自有一股行醫數十年養出的沉穩氣度。

  正是城裡那位成名已久的老神醫,宋一帖。

  

  他這一登門,立時便驚動了半條街。賣菜的、挑擔的、鄰鋪的夥計,都丟下手裡的活計,三三兩兩地湊了過來。有那上了年紀、認得這位老神醫的,嘖嘖稱奇:「連宋老神醫都親自登門了,看來這一場,是真要比個高下。」街坊們都曉得這一老一少兩位神醫的過節,這會兒見正主找上門來,便都伸長了脖子,遠遠地圍攏過來看熱鬧。

  楊胡親自迎了出去,執的是晚輩之禮:「宋老先生大駕光臨,晚輩有失遠迎。」

  宋一帖捋著花白的鬍子,上下打量了楊胡一番,眼神里有審視,有不服,卻也有幾分藏不住的訝異——他原以為能攪得滿城風雨的,總該是個張揚跋扈的後生,卻沒料到,竟是這般一個謙和守禮的年輕人。

  「楊大夫不必多禮。」宋一帖開門見山,「老夫今日登門,是為一樁事而來。老夫行醫五十載,自問對得起『懸壺』二字。可近來城裡都說,楊大夫的本事,蓋過了老夫。孫家那樁水腫,老夫也認,是老夫看走了眼。」

  他頓了頓,那一雙老眼裡,精光一閃:「可一樁病看走眼,不代表醫道便不如人。老夫這把年紀,爭的不是一時的虛名,爭的是這一身醫術,究竟能不能傳下去、立得住。老夫想同楊大夫,堂堂正正的,比一比醫道。」

  這話一出,圍觀的街坊里登時一片譁然。

  楊胡心裡卻是微微一沉。他原是不願應這場爭的。可眼前這位老人,話已說到了這個份上——他爭的不是意氣,是一輩子行醫的體面與道統。這一戰,已是退無可退。若一味地躲,反倒坐實了「浪得虛名、不敢應戰」的話頭,叫這剛剛立起來的醫名,平白蒙上一層灰。

  「宋老先生言重了。」楊胡沉吟片刻,拱手道,「晚輩醫術淺薄,從不敢說蓋過誰。醫道一途,本就該相互切磋、彼此印證。老先生既有此意,晚輩,便應下了。」

  宋一帖見他應得爽快,那緊繃的臉色,倒緩和了幾分。兩人當下約定,三日之後,在城中那座最大的醫館裡,當眾比試醫道。一應規矩,請城裡幾位德高望重的老郎中、並幾位有頭臉的士紳做個見證。這般鄭重其事的約法,反倒叫圍觀的街坊們高看了幾分。這一老一少,爭的當真不是市井間的意氣,而是堂堂正正的醫道高下。

  宋一帖說罷,也不多留,拱了拱手,便上轎去了。

  他這一來一去,立時便在城裡掀起了滔天的議論。一老一少兩位神醫要當眾比醫,這等熱鬧,多少年也難得一見。茶肆酒樓間,人人都在押註:有那念著宋一帖數十年名望的老主顧,篤定老神醫薑還是老的辣;也有那親眼見過楊胡起死回生的,咬定城東神醫必勝。一時間,滿城風雨,都系在了三日後那一場比試上。城裡幾家大些的醫館藥行,更是借著這股熱鬧,私底下開了盤口,叫人押那一老一少誰勝誰負。有那好事的,連兩人各使什麼手段、治什麼疑難,都議論得頭頭是道。一樁醫道之爭,竟生成了滿城津津樂道的盛事。


  夜裡,城東後院。一家人圍著爐子,神色都有些凝重。

  「這一場,避不開了。」楊胡把白日裡的事說了一遍,緩緩道,「宋老先生光明磊落,不是用陰謀詭計的人。這一比,比的是真本事。」

  「真本事,公子自然不懼。」柳葉快人快語,「晚晚把那老郎中比下去便是。」

  「話不是這麼說。」陸嫣卻蹙起了眉,「怕的不是宋老神醫。怕的是這一場比試,把滿城的眼睛,都引到了咱們這院子上。」

  她這一句話,叫滿屋子的人都靜了下來。陸柔捏著手裡的針線,也忘了縫,怯生生道:「那……那要不,咱們尋個由頭,推了這場比試?」

  「推不得。」陸嫣搖頭,「宋老神醫是當著滿城的面下的戰書,咱們一推,便是認了怯,這醫名立時就塌了。塌了醫名,往後在這城裡,咱們寸步難行。」

  秦英在窗邊,忽然開口:「比試那日,城中士紳、達官顯貴都會到場。人多眼雜,正是那隻手最好下手、也最好藏身的時候。我同柳葉,那日須得寸步不離公子左右。」

  楊胡緩緩點頭。有秦英在側、柳葉在旁,又有陸嫣在後院替他掌著全局,他這一顆懸著的心,便穩了大半。

  楊胡緩緩點頭。陸嫣的顧慮,正是他心裡最深的那一層。這些日子,他明里坐診交結,暗裡查那條通敵的糧線,靠的就是不顯山不露水。可這一場比試,是要當著滿城士紳、達官顯貴的面,把他推到風口浪尖上去。屆時,多少雙眼睛盯著城東楊記——其中,會不會有那隻藏在暗處的手,正樂得借著這場熱鬧,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想起那姓周的軍中之人,想起城西那家不起眼的糧行,想起趙什長那條牽著西營、牽著關外的線。那隻手既已盯上了這院子,這一場把他架到明處的比試,於它而言,未嘗不是一個探底、甚至下手的絕好機會。

  「嫂嫂的意思是……」楊胡看向陸嫣。

  「比,還是要比的。」陸嫣神色從容,「躲不是辦法。只是這幾日,院裡要愈發當心。秦姑娘的身份,柴房裡那活口,還有那幾樣鐵證,半分都不能露了風聲。咱們越是在明處招搖,暗裡就越要藏得嚴實。」

  秦英坐在窗邊,握著短刀的手,悄悄收緊了幾分。她比誰都清楚,這滿城的熱鬧底下,藏著怎樣的殺機。那隻盯著他們的手,從未挪開過半寸。這一場看似只是醫道之爭的比試,會不會成了那隻手探他們底細、甚至下手的由頭,誰也說不準。

  「盯緊院子,藏好首尾。」楊胡緩緩道,目光沉靜,「這一場,咱們既要贏得堂堂正正,也要穩穩噹噹地,把首尾都護住了。」

  燈火融融,映著滿屋各懷心思、卻又擰成一股繩的臉。

  三日之後的那一場比試,是福是禍,是單純的醫道切磋,還是暗藏殺機的鴻門宴,此刻,誰的心裡,也沒有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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