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橫紋
這一日來請醫的,是城北開綢緞莊的衛家。
來人是衛家的大少爺,一進門便紅了眼眶,撲通跪下:「楊大夫,求您去瞧瞧我爹。城裡的郎中都來看過了,一個個搖頭嘆氣,說我爹是虛勞癆損、油盡燈枯,叫我們……叫我們備後事。可我爹才五十出頭,半年前還好端端的,怎麼說垮就垮了?」
楊胡扶起他,背上藥箱便去了。
衛家在城北一條闊街上,門庭氣派。衛老員外躺在床上,瘦得脫了形,臉色青灰,神志時清時昏,正自喃喃說著胡話。床邊圍著幾位郎中,都是城裡有些名氣的,見楊胡這般年輕,眼裡便有些不以為然。一個白鬍子老郎中捋著須,慢聲道:「這是積年的癆損,臟腑都熬幹了。回天乏術,不是哪個後生逞能就能救的。」
楊胡沒接話,上前先按了脈,又細細看了起來。
他翻開衛老員外的眼皮,扒開嘴看了看齒齦,又拿起那雙枯瘦的手,一根一根地端詳指甲。看到那指甲上一道一道橫著的白紋,又看到齒齦邊緣那一線烏青,他的眉頭,漸漸擰緊了。
尋常的虛勞癆損,是臟腑虧空、氣血兩枯,斷不會在指甲上現出這樣齊整的橫紋,更不會在齒齦上壓出這一線烏青。這兩樣東西,楊胡在前世的醫書上見過,也在活人身上見過。那是日積月累、毒物入了血脈骨髓,才會一點一點顯出來的痕跡。
這些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老員外這病,是從什麼時候起的?」他轉頭問衛大少爺,「是不是先覺著手腳發麻,像隔了層套子,使不上勁?後來肚子絞痛、人漸漸沒了精神?」
衛大少爺一愣,連連點頭:「正是!正是這樣!楊大夫您怎麼知道?」
「還有,」楊胡聲音沉了沉,「這半年裡,老員外是不是吃了什麼、喝了什麼,便加重一分?」
滿屋人都怔住了。
楊胡緩緩直起身,一字一句道:「這不是癆損。老員外的臟腑,沒熬干。他是中了毒。」
「中毒」二字一出,滿室譁然。
那白鬍子老郎中頭一個跳起來,吹鬍子瞪眼:「胡說八道!我行醫四十年,癆損之症見得多了,怎會看錯?你一個二十出頭、嘴上沒毛的後生,懂得什麼?」
「您見的癆損多,」楊胡淡淡道,「可您瞧見老員外這指甲上的橫紋了麼?瞧見這齒齦上的黑線了麼?這手腳發麻,像戴了手套穿了襪子,一截一截的——這都不是癆損的相,是陰毒日積月累、毒入經絡的相。這毒不烈,一回半回吃不死人,可日子久了,五臟六腑都給泡壞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屋的人,落定:「這毒,是有人一日一日,下在老員外的飯食里的。」
滿室死一般地靜。
那白鬍子老郎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到底是行醫幾十年的臉面掛不住,強撐著冷笑:「信口雌黃!你說中毒便中毒?拿得出憑據麼?」
「憑據,就在老員外身上。」楊胡不慌不忙,「您若不信,大可守在這兒,看我用藥。若三五日內,老員外的神志、飯量不見好,這中毒之說,憑您怎麼說我,我都受著。若是好了,」他頓了頓,目光淡淡掃過那幾位郎中,「諸位行醫多年,連毒和病都分不清,往後這城裡的病家,還敢不敢把性命交到諸位手上,可就難說了。」
這一番話,綿里藏針,堵得那幾位郎中啞口無言。
衛大少爺臉色煞白,嘴唇直哆嗦:「下……下毒?誰……誰會害我爹?」
「是誰下的,眼下還斷不准。」楊胡道,「可這毒一日不停,老員外便一日好不了。當務之急,是先把家裡給老員外的飯食、湯藥,統統停了、換了;再用綠豆、甘草這些解毒的物事,給他清毒、導毒。命,還搶得回來。」
衛大少爺六神無主,到底是病急,咬牙拍了板,一切都聽楊胡的。
楊胡當下重新立了方子。解這陰毒,急不得猛攻,得一面用綠豆、甘草、土茯苓這些清解的物事,把已入血脈的毒,一點一點往外導;一面顧著老員外這虧空已久的身子,用些溫養的藥,扶住他的元氣,免得毒未清、人先垮了。
他又叮囑了煎藥、忌口的種種章法。最要緊的一條,是老員外入口的一切,從湯水到藥餌,從此都由衛大少爺親手經辦、親口嘗過,旁人一概不許沾手。這一條看似不近人情,楊胡卻說得極重——毒既是從飯食里來的,斷了這條道,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那幾位郎中冷眼旁觀,只等著看這年輕後生的笑話。
誰知三五日下來,衛老員外那時清時昏的神志,竟一日清明似一日。原先一口飯都咽不下,如今能喝小半碗粥了。又過了幾日,那枯瘦手腳的麻木,也一點一點退了下去,指甲根上,竟透出了一絲久違的血色。
衛家上下,從起初的將信將疑,到此刻的喜極而泣。衛大少爺守在床前,眼瞧著自家爹一日好似一日,幾番紅了眼眶。他算是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若不是這位年輕神醫一眼識破,自家爹這條命,怕是真要不明不白地葬送在那一碗碗看著尋常的飯食里。
滿城名醫都判了死的人,竟真叫這二十出頭的後生,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
那白鬍子老郎中再沒臉登衛家的門,灰頭土臉地走了。
衛大少爺捧著厚厚一份謝禮,長跪不起。楊胡照例只取了應得的診金。臨去時,衛大少爺紅著眼,低低問了一句:「楊大夫,那下毒的人……」
楊胡看了他一眼,沒有把話說盡:「毒是慢毒,下了不止一日。這家裡,誰日日近得了老員外的飯食,誰又盼著老員外早早地去——你心裡,慢慢就有數了。這樁事,急不得。」
衛大少爺攥緊了拳,重重點頭。
回去的路上,秦英喬裝著提了藥囊,跟在身後,低聲道:「連下毒都辨得出。這城裡見不得光的事,怕是遠不止這一樁。」
楊胡望著這城裡熙攘的人來人往,眼底沉了沉。
是啊。這城裡光鮮的門庭之下,暗處盤著的、見不得光的手,又何止衛家這一樁。一戶人家的家產,便能叫人起了日日下毒的歹心;那城西郡丞府里盤著的、牽連著邊關存亡的那隻手,又該是何等的狠辣。
楊胡握了握拳,將這點心緒壓了下去。衛家這一樁,他能憑一雙眼、一雙手揪出來;可那條更深、更黑的線,要揪出來,還得再等,再忍。
醫名鼎沸,是塊敲門的磚。這城裡的門,正一扇一扇,朝他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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