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奔豚

  醫名傳遍全城,登門求診的怪症,也一樁比一樁稀奇。

  這日午後,一個後生扶著個面色青白的漢子進了醫館。那漢子約莫四十上下,一進門便扶著桌子直喘,神情惶惶,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

  「楊大夫,求您救救我爹。」那後生急道,「我爹這毛病邪門得很,隔三差五就犯一回,犯起來,就覺得有一股氣,從小肚子裡頭猛地往上沖,一路衝到心口、衝到嗓子眼,憋得他喘不上氣,疼得滿地打滾,只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可一炷香的工夫過去,那股氣又自個兒散了,跟沒事人一樣。城裡郎中瞧了,都說脈象平平、查不出病灶,多半是……是衝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邪祟附了體,叫我們去請神婆驅邪。」

  那漢子哆哆嗦嗦地補了一句:「我這心裡頭,整日整夜地慌,就怕那股氣再衝上來……怕是真要沒命了。」

  那後生也紅了眼:「為著治這病,請遍了城裡的郎中,都說查不出毛病;又請了兩撥神婆,又是燒符又是跳大神,錢花了不少,我爹這病非但沒好,反倒被嚇得一日比一日重,連門都不敢出了。今兒是聽人說城東楊大夫無所不能,才扶著我爹,死馬當活馬醫,來碰碰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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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胡上前,先按了按那漢子的脈,又細細問了:這股氣往上沖,是不是總從小腹起?犯起來的前後,是不是格外容易驚、容易慌?平日裡,是不是手腳發涼、不耐寒?

  那漢子一一應了,眼裡滿是驚疑——這年輕郎中沒去摸什麼邪祟,問的,卻句句都問到了他心坎上。

  心裡有數了。

  這不是什麼邪祟附體。是下焦的寒水之氣,挾著一股沖逆的勁,從小腹一路上衝心胸,沖得人驚悸欲死。古人管這叫奔豚氣——那氣來勢洶洶,像一頭小豬發了狂,從小腹直撞而上,故而得名。根子是陽氣虛、寒水盛,又有驚恐引動。把那上沖的逆氣降下去、把下焦的寒水溫散開、再安一安他那受驚的心神,這病就能平。

  「不是什麼邪祟。」楊胡沉聲道,聲音不高,卻讓那滿屋的驚惶定了一定,「是你下焦有寒、陽氣不足,又受了驚嚇,引得一股寒氣往上沖。這病有名有姓,叫奔豚,治得好。」

  「真……真不是中邪?」那漢子如蒙大赦,又有些不敢信。

  「你若真撞了邪,神婆的鈴鐺搖上三天三夜,又頂什麼用?」楊胡道,「你這是病,得用藥。」

  他一面說,一面提筆開方,寫下溫陽降逆、平沖安神的方子,又取了銀針,在那漢子的氣海、關元幾處穴位上施針,引那上沖的逆氣,一點一點往下沉、往下降。

  「好端端的,不去請神婆驅邪,倒用藥扎針,能管用?」那後生半信半疑。


  「你拿驅邪去治這沖氣,是病沒治、錢也花了,人還日日嚇得睡不著。」楊胡淡淡道,「他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你越當它是邪祟,他心裡越慌,那股氣便越容易被驚出來。把病根說破了、把藥用對了,他心定下來,這奔豚自然就平了。」

  跟著打下手的阿吉聽得入神,回去時忍不住問,師父,這氣怎麼會從肚子裡往上沖?

  「你看那燒得滾開的水。」楊胡道,「底下火大、水又滿,那股氣憋在鍋里出不來,便頂得鍋蓋噗噗直跳、直往上撞。他這下焦,寒水憋著、陽氣又壓不住,那股逆氣得了驚嚇這一撞,便像那頂鍋蓋的氣,從小腹直衝上來。咱們溫陽,是給他添一把能鎮住水的底火;降逆,是把那往上沖的氣,引回它該待的地方;安神,是把那撞氣的驚嚇,給他撫平。火夠了、氣順了、心定了,這奔豚,自然就再撞不起來了。」

  阿吉似懂非懂,卻牢牢記進了心裡。

  那漢子將信將疑地服了藥、施了針。頭一回施完針,他便覺得那壓在心口的、隨時要衝上來的憋悶,竟鬆快了些;當晚,他破天荒地睡了個囫圇覺,沒再被那股沖氣驚醒。

  如此服了幾劑藥,又施了兩回針。約莫半個多月,那隔三差五猛衝一回、嚇得他求生不得的奔豚氣,竟真一日一日地輕了,到後來,半月也不犯一回。最要緊的是,他那顆被嚇得整日整夜懸著、提防著的心,也終於落回了原處。人一安定,氣便愈發順了,臉上的青白,也換成了紅潤。

  那漢子的婆娘,先前為著這病,求神拜佛、磕頭燒香,幾乎把家底都掏空了,眼瞧著男人一日比一日往鬼門關里走,整日以淚洗面。如今見自家男人活蹦亂跳地好了,喜極而泣,非要給楊胡立個長生牌位日日供著,被楊胡好說歹說地勸住了。

  那漢子特意上門來道謝,拎著兩隻自家養的老母雞,拉著楊胡的手,憨厚地笑,翻來覆去就一句——這條命,是楊大夫從邪祟手裡奪回來的。

  那幾個判了「中邪附體、去請神婆」的郎中,聽說這事,又是好些日子沒敢出門。先前攛掇人家去請神婆的那兩個神婆,更是被苦主尋上門去,指著鼻子罵了個狗血淋頭。白白騙了人家的香火錢不說,還險些耽誤了一條人命。

  一傳十,十傳百。城裡那些得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症,被旁的郎中推作「邪祟」、被神婆騙了香火錢、求告無門的人家,聽說城東楊記連撞邪的怪症都能針到病除,紛紛扶老攜幼,尋上門來。

  自那以後,城東楊記便添了個旁人沒有的名頭,專治那些旁的郎中瞧不出、神婆治不好的疑難怪症。今兒是個犯了羊角風、口吐白沫的,明兒是個莫名其妙渾身發顫、站立不住的,後兒又是個三五日不能安眠、形銷骨立的。這些個在旁處被判了「邪祟」、尋遍郎中沒個著落的怪病,到了楊胡手裡,望聞問切一番,總能尋出個明明白白的病根來,對症下藥,多半都能見好。


  醫名鼎沸,怪症紛至。城東楊記的門檻,幾乎被踏破。

  夜裡,後院。陸嫣替楊胡續了盞熱茶,眉眼彎彎:「如今這城裡,但凡郎中瞧不好、神婆治不了的,都往咱們這兒送了。」

  「病不分尋常與古怪。」楊胡捧著熱茶,「只要尋得著病根,所謂的怪症、邪祟,也不過是一樁還沒被人瞧透的病罷了。」

  燈火暖融融的。城東這一樁樁破了「邪祟」的怪症、退了兇險的疑難,是醫者的本分,是這名動一城的招牌,又添的一塊塊新磚。

  只是楊胡心裡清楚,醫名越響,登門的,便越是難辨深淺。這鼎沸的醫名之下,遲早會引來一些,不只為求醫而來的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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