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舊物識蹤

  聞照野回到江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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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直接去鑒真閣，而是先回了奶奶家。老屋院子裡的茉莉花還開著，奶奶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擇菜，看到他回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說在省城多待幾天嗎？」

  「事情辦完了。」聞照野蹲下來，幫奶奶把菜籃子拎進屋裡，「包德全判了，十五年。」奶奶手裡的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擇，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句：「那鐲子的事，也算是了了。」

  聞照野知道她說的「鐲子」，是那隻被包德全以兩百塊回收的B貨手鐲。奶奶花二十八萬買的，他花了兩百塊從包德全的帳本里查到，然後那隻鐲子就沒再出現過。

  「奶奶，鐲子呢？」

  奶奶擇菜的手又停了一下，然後放下菜，站起來，轉身走進裡屋。

  聞照野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走到床邊，掀開枕頭，從底下摸出一個紅布包。紅布已經舊得發白了，邊角都磨出了毛邊，上面還帶著奶奶手上的溫度。

  她把紅布包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那隻鐲子，斷成了兩截。聞照野看著那兩截碎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說不上來是疼還是堵。他伸手拿起一截，手指在斷口處摩挲了一下。

  神瞳自動浮現出淡金色的小字。「石英岩質，B貨，酸洗充膠，注色處理。真實價值：約兩百元。」他早就知道這個結果，但親眼看到，還是覺得胸口發悶。奶奶花了二十八萬，省吃儉用攢了半輩子的錢，換來的是一塊假貨。但他沒說什麼，只是把鐲子翻過來，看了看內側。

  然後他愣住了。鐲子內側刻著兩個很小的字，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天闊」。

  聞照野的手指停住了。「天闊」兩個字，一筆一划，刻得很深，像是用某種尖銳的東西一點點鑿出來的。字跡不太規整，有些歪斜，但每一筆都很用力，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認真。他抬起頭，看著奶奶。

  奶奶已經重新坐回門口的小馬紮上，繼續擇菜，像是沒注意到他在看什麼。

  「奶奶……」聞照野的聲音有點啞，「這鐲子，內側有字。」

  奶奶手裡的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擇，頭也沒抬：「我知道。」「您知道？」

  「你爸送我的時候，我看著他刻的。」奶奶的語氣很平靜，像是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快過年了，你爸蹲在灶台邊，拿錐子一點一點地刻。我說你刻它幹嘛，他說，媽，這東西以後要是被人拿走了，你還能認出來是他送的。」

  聞照野握著那截碎玉，手指在「天闊」兩個字上來回摩挲，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奶奶，這東西是假的。」他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我知道。」奶奶說，「我早就知道了。」

  聞照野愣住了。「三年前，你爸走的那天，我拿著鐲子去玉器城找人看過。那人說，這是B貨，不值錢，最多值兩百塊。」奶奶放下手裡的菜，抬起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我沒告訴你，也沒告訴你爸。他從哪弄來的錢買這東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他送我的時候，手都在抖。」

  聞照野沒說話，只是把兩截碎玉握在手裡，攥得很緊。「奶奶，這鐲子，我能留著嗎？」

  奶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種老人特有的通透：「你要它幹嘛？」

  「我想留著。」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那就留著吧。放在我這，也是壓箱底。」聞照野從柜子里翻出一塊乾淨的紅布，小心地把兩截碎玉包好，用手壓了壓，放進自己外套的內袋裡。他剛把紅布包放好，院子裡就傳來腳步聲。

  「周嬸在家嗎？」是孫伯安的聲音。

  聞照野走出去，看到孫伯安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另一隻手裡還夾著一捲圖紙。

  「叔，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奶奶。」孫伯安把水果遞給聞照野，然後朝門口坐著擇菜的奶奶點了點頭，「周嬸，身體還好吧？」「好著呢。」奶奶笑著說，「小孫，你坐，我去給你倒茶。」「別忙了嬸，我不喝茶。」孫伯安在院子裡的竹椅上坐下，然後把那捲圖紙攤開在桌上，「我是來找照野說事的。鑒真閣的裝修方案，我讓裝修隊改了幾處，你過目一下。」

  聞照野在圖紙前蹲下來，孫伯安指著上面幾個改動的地方，跟他解釋為什麼要改。聞照野聽著，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口袋裡那個紅布包。

  孫伯安說了一會兒，注意到他的走神，停了下來。「怎麼了？有心事？」聞照野沉默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紅布包，打開，露出兩截碎玉。

  「叔，你看看這個。」

  孫伯安接過一截碎玉，湊到眼前看了看，又翻過來看了看內側。當他看到「天闊」兩個字時，臉上的表情變了。

  「這是……」

  「我爸的。」聞照野說，「他當年送給我奶奶的。」

  孫伯安握著那截碎玉，手指在「天闊」兩個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聞照野，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神色。「你爸……走的時候，你多大？」

  「七歲。」聞照野說，「他跟我說，如果有人問我姓什麼，就說姓周，別說姓聞。」

  孫伯安沉默了一會兒，把碎玉還給他。「那你就暫時別說。」他說，「等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聞照野把碎玉收好，重新放回口袋裡。

  「叔，我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孫伯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不多。我只知道他是個好人，一個不願意連累任何人的人。」

  他站起來，拍了拍聞照野的肩膀：「有些事，急不得。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聞照野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孫伯安又說了幾句裝修的事，然後站起來告別。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聞照野，目光在他外套口袋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聞照野站在院子裡，目送他消失在巷口。

  手機響了。

  是秦菲。

  「聽說你回來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

  「剛到家。」聞照野說，「包德全的案子，後續怎麼樣了？」

  「移交檢察院了，最快下周提起公訴。」秦菲說，「包虎那邊也審完了，偽造醫療文書，估計得蹲兩年。」

  「辛苦了。」

  「沒事。」秦菲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對了，你之前在省城說的那個……你爸的事，有進展了？」

  聞照野握著手機，另一隻手捏著口袋裡的紅布包，布料的觸感粗糙而真實。

  「有。」他說，「我今天發現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鐲子。」聞照野說，「我爸留給我奶奶的。內側刻著他的名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秦菲說：「需要我幫你查什麼嗎？」

  「暫時不用。」聞照野說，「等需要的時候，我跟你說。」

  「行。」秦菲說，「那你早點休息，明天我去店裡找你。」

  「好。」

  掛斷電話，聞照野把手機放回口袋，又掏出那個紅布包，打開，看著兩截碎玉。

  陽光從西邊斜過來，照在斷口處，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他盯著那兩截碎玉，目光停在「天闊」兩個字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

  「爸。」

  他輕聲說了一句，然後小心地把紅布包包好，放回外套內袋裡。

  轉身走回屋裡。奶奶還在門口擇菜，看到他進來，頭也沒抬，只是說了一句：「你爸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肯定高興。」

  聞照野蹲下來，接過她手裡的菜，幫她一起擇。「奶奶，我爸……是個什麼樣的人？」奶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傻人。」

  「傻人？」

  「傻到願意把最好的東西都給別人，自己什麼都不留。」奶奶說，「他送我的那個鐲子，雖然是假的，但他蹲在灶台邊刻了一下午，手都凍僵了。你說，這不是傻是什麼？」

  聞照野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繼續擇菜。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擇菜時發出的咔咔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橘紅色的光。

  聞照野把菜擇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奶奶，明天我去店裡，晚上回來吃飯。」

  「好。」奶奶說，「我給你做紅燒肉。」聞照野笑了笑，走進裡屋，在床邊坐下，掏出那個紅布包，放在手心。

  他沒有打開，只是握著，感受著布料下那兩截碎玉的形狀。

  斷口很鋒利，硌得手心生疼。但他沒有鬆開。

  玉是涼的，但他的掌心是熱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