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情債(一)
孫伯安凌晨四點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會兒,然後翻身坐起來。
老伴迷迷糊糊問了一句:「這麼早去哪?」
他說:「遛彎。」
老伴翻了個白眼:「你遛彎穿襯衫?」
孫伯安沒接話。
他穿好衣服,在廚房灌了一杯涼白開,然後推開家門。
初冬的清晨,老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路燈還亮著,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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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機,看了眼存著的三個號碼。
都是三十年前在省城古玩圈的老友,這些年逢年過節還發個祝福,但真正見面,得有好幾年了。
第一個號碼是老周。
孫伯安站在老周家門口,搓了搓手。
門鈴響了三聲,裡面傳來拖鞋聲,然後門開了條縫,老周戴著老花鏡探頭出來,看見是孫伯安,愣了一下。
「老孫?你咋來了?」
「有事找你。」
老周把門打開,讓孫伯安進去。
書房裡泡著一壺隔夜茶,桌上攤著本《古玩鑑定月刊》,旁邊放著一副放大鏡。
老周坐下來,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你這一大早的,啥事?」
孫伯安沒廢話,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紙,是聞照野整理的那些問題拍品清單。
他放在桌上,推過去:「你先看看這個。」
老周接過來,戴上老花鏡看了起來。
一開始他表情還算平靜,翻到第三頁時,眉頭皺起來了。
翻到第六頁,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翻到最後一頁,他沉默了。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老周把清單放下,手指在紙面上敲了敲,看著孫伯安:「這些都是錢伯鴻的?」
「對。」
老周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老孫,你這不是讓我看清單,是讓我站隊啊。」
「我知道。」孫伯安說,「但我沒別人可找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那杯隔夜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著:「證據夠硬,但證人難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錢伯鴻在省城經營了二十年,誰敢站出來,誰就是跟他翻臉。」
「所以我才來找你。」
老周看著孫伯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你他媽還是老樣子,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從抽屜里翻出一張信紙,拿起筆,刷刷寫了幾行字,然後簽名,蓋上私章。
他把紙折好,遞給孫伯安:「這是我個人的鑑定意見。聽證會那天,如果需要,我可以出庭作證。」
孫伯安接過紙,手指緊了緊,聲音有點啞:「老周,謝了。」
「別謝我。」老周擺擺手,「我這是給你面子,不是給那小子面子。讓那小子當面來見我,我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孫伯安把紙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改天請你喝酒。」
老周笑著罵了一句:「滾蛋吧,你上次請我喝酒還是三年前。」
孫伯安走出老周家時,天剛蒙蒙亮。
他站在路邊,掏出手機,撥了第二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
「老陳,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老孫?你咋這麼早給我打電話?」
「有事求你。」
「你等等。」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穿衣服,然後又傳來關門聲,那邊安靜了,「說吧,啥事?」
孫伯安把同樣的話說了一遍。
老陳在電話那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老孫,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錢伯鴻在省城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
「你那小子,靠譜嗎?」
「靠譜。」
老陳又沉默了一會兒:「這樣吧,你先把那些材料發給我,我看看再說。」
「發不了,我當面給你送過去。」
「行,你過來吧,我在家等你。」
孫伯安掛了電話,攔了一輛計程車,往老陳家去。
老陳家和老周家隔了三條街,都是老小區的房子,樓下種著幾棵桂花樹。
孫伯安按了門鈴,老陳下來開門,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亂糟糟的,一看就是剛睡醒。
兩人進了屋,老陳給孫伯安倒了杯茶,然後坐在沙發上,接過那疊清單看了起來。
他看了有十幾分鐘,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再到凝重。
看完後,他放下清單,沒說話,直接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
孫伯安一愣,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然後聽見老陳對著電話那頭說:「媽,你現在在家嗎?嗯,好,你讓老孫接下電話。」
孫伯安接過手機,莫名其妙:「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老太太的聲音:「老孫啊,我是老陳他媽。你讓小陳幫你辦的事,我剛聽說了。你跟我說實話,你那個小徒弟,是不是真靠譜?」
孫伯安哭笑不得:「阿姨,他是我店的老闆,不是小徒弟。」
「那我不管,反正你說了靠譜,我就信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以後常來家裡吃飯,別老是一年才來一次。」
孫伯安鼻子一酸,喉嚨有點發緊:「行,阿姨,我答應您。」
掛了電話,老陳接過手機,看著孫伯安:「行了,我媽都發話了,我能不辦嗎?」
他從抽屜里拿出紙筆,也寫了一張字條,簽了名,蓋上私章,遞給孫伯安。
「讓那小子當面來見我。我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能讓你老孫這麼為他跑腿。」
孫伯安接過字條,用力點了點頭。
他走出老陳家時,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
太陽出來了,照在街道上,暖洋洋的。
孫伯安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看了眼手機里存著的第三個號碼——那是他三十年前在省城古玩圈最鐵的兄弟,但那個兄弟三年前去世了。
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收起來,嘆了口氣。
「夠了。」他自言自語,「兩個,夠了。」
孫伯安回到鑒真閣時,已經是傍晚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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