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號碼
秦菲第二天下午出現在鑒真閣門口的時候,聞照野正在櫃檯後面整理帳本。
她今天沒穿警服,一件藏藍色的連帽衛衣,頭髮扎了個馬尾,手裡攥著個牛皮紙信封。
進門也不說話,直接往櫃檯前一坐,把信封往桌上一拍。
「包德全的案子,有新發現。」聞照野放下筆,看著她從信封里抽出一沓材料。
秦菲把其中一頁攤開,手指點了點某一行高亮標記的部分:「這是包德全手機通話記錄的複印件。你看這裡——案發前三天,他連續打同一個號碼,打了七次。」
聞照野湊過去看。
七個通話記錄排成一列,時間從案發前三天的早上九點一直延伸到案發前一天晚上十一點。
最短的四十五秒,最長的四分半。
「這號碼在通訊錄里存的什麼名?」
「沒存。」秦菲說,「包德全手機里這個號沒存聯繫人名字,就是個裸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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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們怎麼查出來的?」
秦菲往後一靠,抱起胳膊:「技術科那邊做了反查。這個號碼的登記人是省城一家公司。」
她把另一張紙抽出來,放在上面。
聞照野低頭一看,是一張企業工商登記信息的列印件。公司名稱:林氏文化傳媒。
法定代表人:林伯元。
註冊資本:五千萬。
經營範圍:文物拍賣、藝術品鑑定、礦業開發。
聞照野盯著「礦業開發」那四個字看了好幾秒。
「礦業開發?」他抬起頭,「一個文化傳媒公司,搞礦業開發?」
「經營範圍寫得清清楚楚。」秦菲說,「我當時看到也覺得不對勁,讓省城那邊的同事查了一下——林氏文化這幾年在省城參與了好幾場礦業權的競標,拿下來的礦全是玉石礦。」
聞照野沒說話,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孫伯安從櫃檯後頭探過頭來,老花鏡歪在鼻樑上:「讓我看看。」
聞照野把那張紙轉過去。
孫伯安眯著眼看了幾秒,忽然臉色變了。
他摘下老花鏡,又戴上,再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向聞照野。
「林伯元。」
「您認識他?」聞照野問。
孫伯安沉默了幾秒,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櫃檯上。他手指在鏡片上摩挲了兩下,像是在想什麼。
「林家在省城古玩圈,是真正能翻雲覆雨的人。」他說,「不是包德全那種級別的。包德全充其量就是江城的地頭蛇,林家——是能把整條產業鏈都捏在手裡的人。」
「怎麼說?」
「林伯元你知道他是怎麼發的家嗎?」孫伯安壓低聲音,「十五年前,他是個踩三輪車的。在省城古玩城門口拉貨,誰家有東西要搬,他就幫誰幹活。」
聞照野沒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幹了三年,他摸透了古玩城的門路。誰是真有錢的,誰是裝有錢的,誰手裡的貨來路不正,誰跟外地買家有往來——他心裡門兒清。第四年,他不拉貨了,直接在古玩城租了個最小的檔口,開始做中介。」
秦菲在旁邊剝了個橘子,插了一句:「中介?」
「對。他不買貨,也不賣貨,就是個中間人。你找不著買家?他給你牽線。你有貨要出手不敢露面?他幫你找下家。兩頭抽水,一分錢本金都不用掏。」
孫伯安說到這裡,手指在櫃檯上敲了一下:「然後第七年,他忽然有錢了。在省城最貴的樓盤全款買了房,註冊了林氏文化傳媒,然後開始收古董、開拍賣行。」
「錢從哪來的?」
「沒人知道。」孫伯安搖頭,「有人說他替某個大老闆做了擔保,拿了一筆佣金,有人說他幫人洗了什麼東西,拿了分成。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從第十五年開始,他就開始在省城古玩協會裡安插人手。」
「錢伯鴻就是他的人?」秦菲問。
「錢伯鴻不是他的人。」孫伯安說,「錢伯鴻是他養的狗。」
聞照野抬起頭,看著孫伯安。
孫伯安把老花鏡戴上,聲音很沉:「林伯元這個人,不是那種親自出面的人。他喜歡躲在暗處,讓錢伯鴻這種人替他辦事。錢伯鴻在前面當好人,他在後面數錢。」
秦菲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擦了擦手指,然後從信封里抽出最後一張紙。
「還有一個事。」她把那張紙放在櫃檯上,「這是林伯元半年前在省城慈善晚宴上的合影照片。」
聞照野低頭一看——照片拍的是一張圓桌,桌上擺著紅酒和名牌。
林伯元坐在正中間,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成功人士的微笑。
而坐在他右邊的那個人——聞照野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錢伯鴻。
錢伯鴻穿著一件白襯衫,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微微側著身,像是在跟林伯元說什麼話。
兩個人的姿態很放鬆,一看就是老熟人。
聞照野盯著那張照片,背上漫過一陣涼意。
「半年前。」他說,「也就是說,包德全案發之前,錢伯鴻就跟林家坐在一起了。」
「對。」秦菲說,「而且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我讓人查了林伯元近兩年的公開行程,他至少和錢伯鴻同場出現過六次——三次是慈善晚宴,兩次是省城古玩協會的年會,還有一次是省城賭石大會的開幕式。」
聞照野把照片放回桌上,沉默了幾秒。
「幫我查一下林氏文化最近三年參與過的所有文物拍賣記錄。」
秦菲沒有回答,但把手機收起來時點了點頭。
孫伯安在旁邊站著,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說了一句:
「聞老闆,這趟省城,怕是不好走。」
「我知道。」聞照野說。
他把那沓材料收起來,放進櫃檯的抽屜里。
關上抽屜時,他的手指在拉手上停了片刻。
「秦菲,這個加密號碼,還能查到更多信息嗎?比如它最近幾個月都跟哪些號碼通過話?」
「能。」秦菲說,「技術科那邊有這個權限,但我需要一個正當理由——包德全的案子是一回事,跨省追蹤通訊記錄是另一回事。」
「那就用包德全的案子。」聞照野說,「這個號碼在包德全案發前三天集中通話,完全在你的辦案範圍內。」
秦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當刑偵隊長算了。」
「那我還是開我的店比較合適。」
秦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橘子渣:「行,我回去查。有消息了告訴你。」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木匾,「鑒真閣」三個字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暖黃。
「你這店,遲早得上省城的報紙。」她說。
「希望是好新聞。」
秦菲笑了一下,沒接話。
她轉身走出店門,很快消失在老街的暮色里。
聞照野站在櫃檯後面,盯著那沓材料看了很久。
孫伯安把茶壺端過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聞照野倒了一杯。
「聞老闆,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聞照野端起茶杯,沒喝,在手裡轉了兩圈,「包德全那個加密號碼,七次通話都是打給林氏文化的。那林伯元知不知道包德全在裡面把事情交代了多少?」
孫伯安端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林伯元這種老江湖,做事喜歡留後手。他讓包德全在前面衝鋒,自己是不會實名跟你聯繫的。」
「所以就算包德全全交代了,也咬不到林伯元。」
「咬不到。」孫伯安搖頭,「包德全最多能咬到錢伯鴻。錢伯鴻咬不咬林伯元,那得看他願不願意把自己也搭進去。」
聞照野把茶杯放下,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那我們就換個方向。」
「哪個方向?」
「林氏文化的業務。」聞照野說,「一個文化傳媒公司,憑什麼拿到玉石礦的開採權?這中間的審批、資質、競標流程,每一步都是漏洞。」
孫伯安放下茶杯,看著聞照野,忽然笑了。
「聞老闆,你比我想的有腦子。」
「別誇我。」聞照野說,「我就是覺得,既然包德全這條線已經斷了,那就只能從林家身上找突破口。」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老街上的路燈依次亮起。
「孫老,您之前說林伯元是拉三輪車起家的?」
「對。」
「那他這十五年的原始資本,是從哪來的?」
孫伯安端著茶杯,在櫃檯後面沉默了很久。
「這個問題,省城古玩圈裡有人問過。」他說,「但沒人敢深挖。」
聞照野轉過身,看著孫伯安:「為什麼?」
「因為問這個問題的那些人,」孫伯安放下茶杯,「後來不是破產了,就是出事了。」
老街上的路燈徹底亮了。
聞照野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省城方向的那片天空。
他忽然想起那個匿名發件人說的話——「我要林家完蛋。」
而現在,他手裡拿著的那個加密號碼,已經讓他看見了那隻藏在幕後的手。
不是錢伯鴻。
是林伯元。
他掏出手機,給秦菲發了條消息:「加密號碼的通話記錄,重點查三個月以內的。越早越好。」
發完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六點二十。
然後他鎖好門,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一半,他忽然站住了。
那個加密號碼——林氏文化——礦業開發——玉石礦。
這些東西,怎麼越想越覺得像是連在一起的。
他掏出手機,打開那個匿名發件人上一次發來的壓縮包截圖。
壓縮包的名字是一串數字:20221115。
十一月十五號。
正好是省城賭石大會開幕的前兩天。
聞照野站在路燈下,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他收起手機,加快腳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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