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封殺令
第二天下午,風卷著江城深秋的涼意掃過玉器城的青石板路,公告欄前圍了一圈商戶與散客,紙張被風掀得嘩啦作響,議論聲壓得很低。
聞照野剛從巷口收了件老玉件回來,袖口還沾著點街邊的塵土,就看見馬國良攥著塊磨得起毛的擦石布站在店門口,臉色發沉地往樓下一指:「聞老闆,出事了。」
「什麼事?」
「你自己去看。」
聞照野緩步走到公告欄前,圍觀的人認出他,頓時靜了半截,自動往兩側讓開一條窄道。幾道目光黏在他背上,有同行面露同情,也有等著看笑話的人抱著胳膊撇嘴角。
他抬頭望去,米白色的公告紙上蓋著鮮紅的省城古玩協會公章,墨跡還帶著新印的鋒芒,一字一句砸在人眼前:「因原玉滿堂員工聞照野在玉器交易中存在嚴重違反行業規範行為,嚴重損害行業聲譽,經協會常務理事會研究決定,對其所有鑑定結果不予承認,建議旗下會員單位不得與鑒真閣進行任何形式的合作。」
落款是省城古玩協會,日期標著昨日。
聞照野看完,眼皮都沒抬一下。
旁邊的竊竊私語順著風飄過來:「乖乖,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封殺令全省都算數,江城協會掛靠在人家下面,哪敢不聽。」
「聞老闆這下難搞了,店剛開起來就要黃?」
聞照野指尖碰到微涼的紙面,順著邊緣一把揭了下來,紙張還帶著未乾的膠水潮氣,被他對摺再對摺,妥帖放進內袋裡。他轉身往回走,脊背挺得筆直,腳步不快不慢,跟沒事人一樣。
回到鑒真閣,孫伯安已經站在櫃檯前等著了。他手裡端著只青瓷茶杯,茶水涼透了都沒喝一口,杯沿凝著一圈淺淺的茶漬,見聞照野進來,才把杯子頓在櫃檯上:「看到了?」
「看到了。」聞照野把紙掏出來平放在櫃檯上,用指節輕輕彈了彈紙面,「他們還能管到江城來?」
孫伯安嘆了口氣,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很低:「協會的封殺令在全省都有效。江城玉器協會本就掛靠在省城下面,他們發了話,咱們這邊沒人敢不聽。」
「那就沒人接我們的活了?」
「供貨商不敢供貨,老客戶不敢上門,連之前談好合作的同行都得掂量掂量。」孫伯安的指節帶著常年摩挲古玉的薄繭,在櫃檯上敲了兩下,「這就是封殺令的陰損處——不讓你死,但讓你活活熬不下去。」
聞照野靠在櫃檯後面,沒接話。他拿起手機點開秦菲的微信對話框,指尖懸在輸入框上停了幾秒,終究還是按滅了屏幕。
過了大概半小時,秦菲自己來了。她穿著件藏青色便裝,手裡拎著一紙袋剛從街邊攤子買的蜜橘,進門先沒說話,把橘子往櫃檯上一放,轉身走到公告欄前掃了一眼。
——那張紙已經被揭走了,木板上只留著一圈方正的膠水印,在風裡泛著白。
秦菲掏出手機對著膠水印拍了張照,而後靠在門框上,指尖剝開一隻橘子,橘皮的清香氣漫開來,她塞了一瓣進嘴裡。
「他們急了。」
聞照野抬眼看她:「誰急了?」
「錢伯鴻。」秦菲又剝下一瓣,橘瓣的汁水在陽光下透亮,「包德全的案子剛移交到省城檢察院,他就急著發封殺令。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怕我順著線查到他頭上。」
「對頭。」秦菲把橘子皮擱在桌上,指尖沾了點橘汁也不在意,「他怕你揪著不放,所以先下手為強,用協會的名頭封死你。讓你在江城自顧不暇,就沒人再去翻戰國玉璧那樁舊案了。」
聞照野沒作聲,手指在櫃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節奏平穩,聽不出半分慌亂。
秦菲又塞了瓣橘子:「你打算怎麼辦?」
「他們想讓我死,我就偏不死。」
「就這?」
「就這。」
秦菲看著他忽然笑了,眼角彎起一點弧度:「行,那你慢慢熬,我先走了。」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錢伯鴻挑這個點發通知,說明他是真的怕你查下去。你越沉得住氣,他越慌。」
聞照野微微點了點頭。
秦菲走後,店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只剩窗外風吹過檐下風鈴的輕響。孫伯安坐回櫃檯後面,重新翻開面前的舊帳本,指尖在某一頁的進貨明細上停了許久,目光閃了閃,終究還是嘆了口氣,繼續往下翻。
聞照野把這點變化看在眼裡,卻沒追問。他轉身從暗格里取出包德全那本黑皮帳本,封皮磨得發舊起毛,他指尖落在「錢師」那行潦草的字跡上,反覆摩挲了兩遍,而後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越過玉器城的飛檐,落向省城的方向。
封殺令,全省都有效。
但那又怎麼樣?
他「啪」地合上帳本,抬眼對孫伯安說:「孫老,明天開始,我每天接三單,只接疑難件。」
孫伯安愣了一下,隨即捻著鬍鬚笑了。
「你是說,別人不敢鑒的,你接?」
「對。」
「別人拿不準的,你看?」
「對。」
「封殺令封得住協會名頭,封不住真眼力——你是想靠硬本事撕開一條口子?」
聞照野沒說話,只是把帳本重新鎖回暗格,鎖扣落下的聲音清脆利落。
孫伯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溫熱有力:「好主意。封殺令封不住一個敢接別人不敢接的活、敢斷別人斷不了的貨的人。」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牆上的木匾,「鑒真閣」三個大字筆力沉厚,在午後斜斜照進來的陽光里泛著暖融融的光。
「聞老闆,你這一招,夠狠。」
聞照野沒應聲,只是站在櫃檯後面,望著門外人來人往的街。下午的陽光斜斜鋪進來,在櫃檯前的青石板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痕,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他沉吟片刻,重新拿起手機,點開秦菲的對話框發了一條消息:「幫我查一下,省城玉石協會那個副主任汪明,最近跟誰走得近。」
發完他把手機平放在櫃檯上,指尖在屏幕邊緣停了一瞬。
那張紙已經被收起來了,但木板上的膠水印還在,像一道沒結痂的印子。他想起秦菲臨走時說的話,心裡瞭然:怕,就說明這條路走對了。
聞照野起身走到門口,抓住捲簾門的拉手往下拉了一半,金屬摩擦發出低沉的聲響,將外界的喧鬧隔去大半。
他回頭看向牆上的木匾,光線被切割成半片,落在「鑒真」兩個字上,像鍍了一層薄金。
他輕聲說了一句:「省城,等著。」
木匾上的字跡沉在光影里,安靜卻有力,像他此刻的心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