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省城的線

  秦菲走了以後,鑒真閣門口安靜下來。

  聞照野站在櫃檯前,手裡還攥著那份文件。

  紙邊被他捏得起了皺,他沒鬆手。

  

  孫伯安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把那袋橘子皮收進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水:「她說啥了?」

  聞照野沒抬頭,目光還在文件上。

  「包德全的案子快結了。詐騙、栽贓、偽造票據,三項罪名。」

  孫伯安點了點頭:「該。」

  「但他供了一個人出來。」

  孫伯安擦櫃檯的手停了。

  「他說店裡的假貨貨源,全是從省城來的。接頭的中間人姓錢。」

  孫伯安手裡的抹布掉在櫃檯上,他整個人僵住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有點啞:「錢伯鴻?」

  「嗯。」

  孫伯安沒說話。他轉過身,把那塊抹布重新拿起來,疊了兩折,又放回櫃檯上。

  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找個事做。

  聞照野看著他的背影。

  「孫老,戰國玉璧案,也是錢伯鴻經手的。」

  孫伯安的手在櫃檯上按了一下,骨節泛白。他沒回頭,但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我知道。」

  「我剛才跟秦菲說了。」

  孫伯安轉過身來,看著聞照野。

  他眼角的皺紋很深,眼眶裡有東西在閃,但沒掉下來。

  「你打算怎麼做?」

  聞照野把文件合上,放在櫃檯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天,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省城那條線,我得摸一摸。」

  孫伯安走到門口,把捲簾門拉下來半截,回頭看著他:「你要去省城?」

  「不是現在。」聞照野說,「但得先做準備。」

  孫伯安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他走回櫃檯後面,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舊帳本,翻開某一頁,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後遞過來。

  聞照野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男人站在一個古玩店裡,一個年輕,一個中年。

  年輕的聞照野不認識,但中年的他一看就知道——是錢伯鴻。

  「這是五年前,啟明去省城參加鑒寶會時拍的。」孫伯安的聲音很低,「他回來那天晚上,把這張照片塞給我,說『爸,這個姓錢的,有問題』。」


  聞照野看著照片裡那個年輕男人——孫啟明,那時候他還站著,笑得自信。

  「然後呢?」

  「然後他就出事了。」孫伯安深吸一口氣,「啟明跟我說,錢伯鴻在鑒寶會上當眾否定他的鑑定,說那件戰國玉璧是假貨。但啟明說他親眼看見錢伯鴻在鑑定前,單獨跟送玉璧的人見過一面。」

  聞照野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放回帳本里,合上帳本,遞給孫伯安。

  「孫老,這照片先放你這兒。等我需要的時候,再來找你拿。」

  孫伯安接過帳本,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聞照野轉身走到門口,推開半截捲簾門,站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櫃檯上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孫伯安:「孫老,你這五年,一直在等一個能查這案子的人吧?」

  孫伯安站在櫃檯後面,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照得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說話,但他的手在帳本上拍了拍。

  聞照野笑了笑,推開門,走進了夜色里。

  捲簾門在他身後嘩啦一聲拉了下來。

  孫伯安站在櫃檯後面,聽著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本舊帳本,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抽屜,把帳本放進去,鎖好。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塊新掛的木匾——「鑒真閣」三個字在昏暗的燈光里,泛著一點木頭的暖光。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兒子躺在病床上,全身纏著繃帶,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話:「爸,那玉是真的。」

  孫伯安站在空蕩蕩的店鋪中間,把手裡的鑰匙攥得緊緊的。

  他小聲說了一句:「啟明,快了。」

  門外,路燈已經全亮了。

  老街上的店鋪一家接一家關門,只有鑒真閣門口還亮著一盞燈,照著牆上那塊木匾,也照著門口的台階。

  台階上,放著一小塊橘子皮,是秦菲留下的。

  風一吹,橘子皮在地上滾了滾,停住了。

  聞照野等孫伯安走了以後,把鑒真閣的捲簾門拉下來,鎖好。

  他沒開燈,摸著黑走到櫃檯後面,蹲下去,從暗格里摸出那個黑皮帳本。

  就是包德全那個。

  這帳本白天的時候他翻過幾頁,也就是隨便看看,沒仔細瞧。

  但今天秦菲走了以後,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包德全那貨色,憑啥能撐起這麼大的攤子?


  他打開檯燈,把帳本攤在櫃檯上。燈是那種老式的綠罩子檯燈,光線黃黃的,打在帳本紙頁上,紙邊都泛著油光,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年的。

  聞照野翻開第一頁。

  神瞳的金色小字在紙面上跳出來,跟印刷體似的,一行一行地浮在那些手寫字旁邊。

  「青玉龍牌,南陽料,染色,成本三百,售價三萬。」

  「白玉手串,俄料充和田,成本七百,售價一萬二。」

  「翡翠掛件,B貨注膠,成本二百,售價八千。」

  聞照野一頁一頁地翻,越看越覺得離譜。

  包德全這貨是真敢賣,成本一千的東西敢標十萬,賣出去還他媽有人買帳。

  他翻到第三十七頁的時候,手停了。

  那行字寫著——「周桂蘭·手鐲·二十八萬。」

  就是奶奶那隻鐲子。

  進價欄寫著兩個字:「兩百。」

  備註欄里有一個潦草的代號,兩個字——「錢師」。

  聞照野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往前翻。

  前面幾十頁里,也有「錢師」出現,每一次都是大額交易,而且貨品描述寫得很模糊,不像別的條目那樣寫「青玉龍牌」啊「白玉手串」啊這麼清楚,就寫四個字——「特殊貨品」。

  「特殊貨品」四個字,從三年前開始出現,每隔一兩個月就有一批,每一批的金額都在十萬以上,最高的那筆寫了四十五萬。

  聞照野把那些頁碼折了角,然後用手機一頁一頁地拍下來。

  拍完以後,他合上帳本,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很久。

  這帳本不止是包德全的犯罪證據——它是通往省城那條線的鑰匙。

  「錢師」是誰?

  是錢伯鴻嗎?

  還是說,錢伯鴻本身就是「錢師」這條線上的一個節點?

  他把帳本鎖回櫃檯暗格里,站起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九點四十。

  他想了想,還是給奶奶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奶奶的聲音有點迷糊,像是剛睡著。「餵?」

  「奶奶,是我。今晚可能晚點回去,店裡還有點事。」

  「哦,那你忙吧,別太晚。」

  「知道了。」

  奶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你爸以前也總這樣,半夜都不回家。」


  聞照野握著手機,沒說話。

  他聽得出奶奶的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抱怨,也不是傷感,就是那種「這事我見多了」的平靜,好像她早就習慣了等一個人等到深夜。

  「奶奶,我很快回去。」

  「不著急,你忙你的。」奶奶說完就掛了。

  聞照野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站在櫃檯前面,看著窗外的路燈。

  省城方向的路燈連成一條模糊的光帶,從江城的邊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地平線上,像是某種無聲的召喚。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把檯燈關了。

  鑒真閣里一下暗了下來,只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捲簾門的拉手上,又回頭看了一眼櫃檯。

  那本帳本鎖在暗格里。

  但他知道,它不會一直鎖在那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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