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心底的疤
第二天一大早,聞照野還沒到鑒真閣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叮叮噹噹的敲牆聲。
他探頭一看,馬國良蹲在東牆根下面,手裡攥著把舊錘子,正往牆上釘線槽。
汗衫整個濕透了,貼在背上,他也不歇一下。
「馬師傅,你這麼早就來了?」
馬國良回頭看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閒著也是閒著。裝修隊說這面牆要埋線,我尋思幫把手。」
聞照野走過去看了看。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線槽已經走了大半面牆,接頭整齊,跟老工人幹的沒區別。
「你這手藝,能當裝修工了。」
馬國良擦了把汗:「以前老家房子自己蓋的,練過。」
聞照野看他不歇手,也沒再勸。
自己把包放下,開始清點昨天送來的幾塊毛料。
兩人各忙各的,店裡只有錘子敲牆的聲音。
快中午的時候,聞照野放下手裡的強光手電:「馬師傅,走,吃飯去。」
馬國良從牆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手上全是白粉。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進度,滿意的點了點頭:「差不多了,下午收個尾就行。」
街邊小麵館。兩碗牛肉麵端上來,熱氣騰騰的。
馬國良沒動筷子,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他喝得很慢,像是捨不得一下子喝完。
聞照野看他這樣子,也沒催,自己先夾了一筷子面。
「聞老闆。」馬國良忽然開口了。
「嗯?」「曉曉上周家長會,我去了一趟。」
聞照野夾面的手停在半空。
馬國良低著頭看碗裡的麵條,聲音低低的:「她成績好,班裡前三。老師點名表揚了好幾次。」
他說到這兒,擱下了筷子,手指在桌沿搓了搓:「然後散會的時候,有個同學認出我來了。說『馬曉曉她爸是切石頭的』。」
聞照野把筷子放下,看著他。
馬國良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人聽到:「曉曉那晚回家沒哭。她躲房間裡寫作業寫到十一點。她越懂事,我心裡越不是滋味。」
他頓了頓,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湯,喉結動了一下。
「聞老闆,我不怕吃苦。我就是怕曉曉被人看不起。」
聞照野看著他。
這個男人手上全是老繭和舊傷,指甲縫裡嵌著石粉,衣服洗得發白了還在穿。
他切石頭切了十幾年,刀工比機器還准,但在這座城市裡,別人叫他「切石頭的」。
聞照野放下了筷子。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營業執照,攤開放在桌上。
新店的名字寫著「鑒真閣」,法人那一欄是他的名字。
馬國良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這是?」
「二樓轉角給你留了三米的操作台。」聞照野看著他,「你定個時間,該搬過來了。」
馬國良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他抬起頭來,眼眶有點紅。
「聞老闆,你認真的?」
「我像是開玩笑嗎?」
馬國良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面碗,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端起碗,把碗裡的麵湯喝了個乾淨。
然後他擦了擦嘴,站起來走到櫃檯那邊,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放在桌上。
「老闆,面錢我給。」
「我已經給了。」聞照野說。
馬國良回過頭來,站在門口,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把他剪短髮的影子拖得很長:「聞老闆,我叫曉曉周末來給你認識一下。」
聞照野坐在位置上,沒有回頭。
「好。」
馬國良轉身走了出去。
聞照野慢慢吃完剩下的面。
他放下筷子的時候,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一句話——「有些人值得你幫,是因為他們不會求你幫他。」
馬國良從來沒求過他。
幹活比誰都賣力,從不抱怨,從不偷懶,連工資都沒主動提過。
那時候包德全把他當牛馬使喚,他也沒吭聲。
聞照野站起來,走出麵館。
陽光很烈,馬路上車來車往。
他回到鑒真閣的時候,馬國良已經蹲在牆根下繼續敲牆了。
砂紙磨著舊解石台的邊角,粉塵在光柱里飛舞。
他走進去,從包里拿出那張營業執照,走到東牆邊。
那枚掛木匾的釘子還空著。
他把營業執照在手裡翻了個面,正對著門口,然後放到櫃檯上。「馬師傅。」
馬國良抬頭看他。
「你那個操作台,」聞照野說,「要不今天下午就搬過來吧。早搬早適應。」
馬國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磨那塊解石台:「今天下午就搬。」
聞照野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到後院。
陽光從朝南的窄窗斜進來,照在剛粉過的白牆上,還能聞到一股水泥味。
他掏出錢包,從夾層里抽出那張全家福。
照片上七歲的自己,笑著的母親,面容模糊的父親。
他把照片放在牆根下,靠著牆立住,讓那束陽光正好照在照片上。
然後他蹲下來,對著照片說了一句:「爸,我開店了。」沒有人回答他。
但那張全家福上的母親,笑得比剛才笑著更溫暖了一些。
他站起來,把照片放回錢包夾層。
走回店裡的時候,馬國良還在埋頭幹活。
「馬師傅,下午我跟你一起搬。」
馬國良抬起頭,擦了擦汗:「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我幫你。」聞照野說,「然後把你的名片印出來。」
馬國良愣住了:「名片?我要名片幹嘛?」
「上面寫著:鑒真閣首席解石師,馬國良。」
馬國良的手在砂紙上停住了。
過了很久,他低下頭,繼續磨那塊舊解石台。
「聞老闆,你讓我女兒知道她爸不是切石頭的,我就夠了。」
聞照野沒說話。
他走到東牆邊,看著那面白牆。
木匠老周刻的那塊「鑒真閣」木匾還放在角落裡沒掛上去。
等他站穩了,再掛。
聞照野彎下腰,把木匾翻過來,看背面那行字——「歸途第一年」。
他的手指在木紋上摸索了片刻,然後把木匾靠牆放好。
他心想:如果真有歸途,那就從馬國良的女兒第一天叫他一聲「聞叔叔」開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