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殘玉

  傍晚六點,聞照野剛把鑒真閣的門鎖上。

  孫伯安從樓梯口走過來,手裡提著一袋青菜,另一隻手拎著兩條巴掌大的鯽魚。

  「走,今天老伴包餃子。」孫伯安把塑膠袋在聞照野面前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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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照野愣了一下:「孫老,這多不好意思——」

  「少廢話,跟個娘們似的。」孫伯安轉身就走,「你奶奶還在醫院,一個人回去也就是泡麵。還不如上我家吃頓正經飯。」

  聞照野沒再推辭,跟上去了。

  孫伯安的家在老街深處,一棟九十年代的老樓,沒有電梯,樓道里的聲控燈有一半是壞的。

  爬到四樓,孫伯安掏出鑰匙開了門。

  屋裡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客廳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字——「真者不偽」,筆鋒有力,能看出寫字的人功底很深。

  「老伴,小聞來了。」孫伯安朝廚房喊了一聲。

  廚房裡探出一張慈眉善目的臉,孫伯安的老伴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來了啊小聞,快坐。餃子馬上好。」

  聞照野規規矩矩地喊了聲「阿姨好」。

  飯桌上擺著三副碗筷。

  聞照野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三副。

  孫伯安、老伴,加他自己。

  沒有第四副。他沒問。

  餃子端上來了,白菜豬肉餡的,皮擀得不厚不薄。

  孫伯安倒了兩杯散裝白酒,一杯推給聞照野,一杯留給自己。

  「喝點?」

  「孫老,我不會——」

  「不會就學。」孫伯安端起杯子,「一口的事,死不了人。」

  聞照野接過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孫伯安看他那副表情,笑了:「比你切石頭的時候鎮定多了。」

  兩人吃著餃子,喝著酒,聊著店裡的事。

  孫伯安問他裝修進度,他說差不多了,再晾幾天就能掛匾。

  孫伯安說馬國良那邊他已經打好招呼了,解石機下周搬過來。

  吃到一半的時候,孫伯安忽然放下了筷子。他端起酒杯,沒喝,又放下了。

  聞照野看他這個樣子,知道有話要說,也放下了筷子。

  「小聞。」孫伯安開口了,聲音有點沉,「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幫你嗎?」


  「孫老您古道熱腸——」

  「扯淡。」孫伯安打斷他,「我活了六十八年,最怕的就是惹麻煩。你以為我想多事?」

  聞照野沒說話。

  孫伯安的老伴從廚房裡探出頭,看了這邊一眼,又縮回去了,輕輕帶上了廚房的門。

  「我以前有個兒子。」孫伯安說,手指在酒杯上摩挲著,「叫孫啟明。」

  聞照野的呼吸輕了一分。

  孫伯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里聽得清清楚楚。

  「他從小就跟著我學看玉。十七歲就能獨立出一眼定真假的證書。二十歲的時候,整個省城的老行家都知道他。天賦好,脾氣也硬,認準的東西絕不鬆口。」

  孫伯安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想把話說得更清楚些。

  「五年前,省城有個藏家拿來一件戰國玉璧,請他鑑定。他上上下下看了三天,認定是真品,出具了鑑定證書。結果你猜怎麼著?」

  聞照野知道馬上要聽到關鍵的信息了。

  「錢伯鴻,」孫伯安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牙齒咬了咬,「古玩協會的常務理事,省城鑑定的頭號人物。他在省級鑒寶會上當眾把啟明的鑑定否了,說那不是戰國玉璧,是高仿贗品,開價不超過三千塊。」

  「啟明不服。他拿著玉璧的細部照片、工痕分析、沁色對比報告,去找錢伯鴻理論。錢伯鴻連看都沒看,就當著眾人的面把報告扔在地上,說『一個毛頭小子,學了兩天半,就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孫伯安的聲音開始發抖。

  「啟明在省城待不下去了。老客戶不再找他,同行不敢跟他來往,原來的工作單位以『出具虛假鑑定』為由開除了他。三個月後,他從四樓跳了下來。」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人沒死。」孫伯安的聲音變得很低,「脊椎摔斷了,脖子以下動不了。現在在市郊的康復中心裡躺著,連翻身都要靠護工。」

  聞照野握著杯子的手上,指節已經泛白了。

  「兒子剛出事那會兒,我每天一閉眼就看見他站在四樓窗口的樣子。他後來說,他跳下去的時候想的不是死,是想證明自己沒看錯——他沒給老子丟人。」

  孫伯安摘下老花鏡,用拇指和食指掐了掐眼角。

  廚房門動了一下,但是沒有打開。

  「啟明不會看錯的。」孫伯安說,「他是我一手帶出來的。那塊玉的沁色是老黃沁,打入肌理的那種,沒有幾百年的盤玩和土壤侵蝕沁不進去。工痕是雙陰擠陽線,戰國獨有的技法,後代仿品根本達不到那個精度。包漿溫潤,表面有細密的牛毛紋。」


  他越說越快,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說服命運。

  「全對。每一個細節都對。可錢伯鴻在省城隻手遮天。他一句話,整個行業就沒有第二個人敢說那是真的。」

  孫伯安的手又開始發抖了。

  「五年了,我費盡心思找證據。啟明當年拍的照片、細部圖、化驗報告,什麼都翻出來了。可是錢伯鴻把所有不利於他的資料都壓了,所有站出來支持啟明的人都被排擠了。我找不到能翻案的證據。」

  他抬起頭,隔著老花鏡看著聞照野。

  「我知道那塊玉是真的。但我找不到證據。」

  又是一陣沉默。

  聞照野低頭看著碗裡還剩半碗的餃子湯。

  熱氣模糊了視線,餃子湯麵上漂著幾片蔥花,綠色的,浮在油花上。

  他聽見廚房裡有壓抑的抽泣聲。

  他把筷子擱在碗邊,塑料筷碰到瓷碗,發出清脆的聲響。

  「孫老,那塊玉璧,現在在哪兒?」

  孫伯安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聞照野會問這個。

  「啟明出事以後,藏家怕惹麻煩,低價賣給了錢伯鴻。他出價三千五收的。」

  聞照野點了點頭。

  他抬起眼睛,看著孫伯安。他的眼神不凌厲,甚至稱得上平靜,但孫伯安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很深的底色——那種經歷過背叛和絕境之後才會有的底色。

  「錢伯鴻三個字,我記下了。」

  聞照野端起酒杯,把剩下那口白酒全乾了。

  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燒得慌,但他沒皺眉頭。

  孫伯安看著他,眼眶已經紅了。

  「小聞,你不用——」

  「孫老。」聞照野站起來,「餃子好吃。改天我請。」

  他走到門口換鞋,孫伯安追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件東西。

  「拿著。」

  聞照野接過來一看,是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是孫啟明年輕時站在解石機旁的樣子,手裡舉著一塊剛切開的翡翠原石,笑容燦爛。

  「啟明出事前兩個月拍的。那時候他剛拿到省城珠寶鑑定協會的青年金獎,意氣風發。」孫伯安拍了拍照片,「你得知道,你在幫誰翻案。」

  聞照野把照片小心地放進內袋,和那張全家福疊在一起。

  「啟明哥。」他說,「明哥不會有事的。」


  他轉身下了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忽明忽暗,他的腳步聲很穩,沒有拖沓。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老街的路燈稀稀拉拉的,有幾盞還壞了,但遠處的馬路上車水馬龍,霓虹燈亮得刺眼。

  他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掏出內袋裡的照片看了看。

  照片裡的孫啟明笑得真燦爛。

  聞照野把照片折好,放回內袋。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省城的方向。

  夜風有點涼。

  他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念頭:如果能找到那塊被錢伯鴻收走的戰國玉璧,再讓神瞳看上一眼,能不能回溯出它的流轉記錄?

  從它被挖出來的那一刻開始,到經過誰的手,到被誰鑑定為真,再到錢伯鴻做了怎樣的手腳——每一幀畫面都會被神瞳記錄下來。

  那才是最硬的證據。

  他想到這兒,嘴角動了一下。

  「戰國玉璧……」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有點意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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