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求道者
譚師傅不假思索，「我對糖油板丁的做法也不太熟悉，不好評判好壞，但我吃了兩口就咂摸出來了，你這糕的口感已經登峰造極了，可這餡料配不上它。」
「除了甜，沒有任何記憶點。」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始終覺得，真正頂尖的美食，它應該是適宜所有人的！一道甜食能讓原本對甜食不感興趣的人喜歡上；一道辣菜能讓對辣敬而遠之的人繼續吃下去；一道肉菜能讓素食者胃口大開；這，才是美食的魅力。」
啊？竟然是這樣的嗎？
宋硯心中一凜。
他對甜口的食物興致缺缺，但一直覺得像譚師傅和宋曉曉這種喜歡吃甜口的人，會喜歡糖油板丁這種傳統的甜口餡料，所以就沒考慮過調整餡料。
自己不喜歡吃是一回事，但只要喜歡這種甜口的食客喜歡吃就行了。
可現在想來，自己狹隘了呀！
糖油板丁的配方是知味居的方桂蘭師傅教給他的，按照她的說法來看，這方子似乎已經有近百年沒有變過了。
百年不變，常被認為意味著經典，哪怕不做變動，也能順應時代的變化。
但是……
宋硯眸光流轉。
自己現在也已經不是照抄傳承的學徒了，而是走在宗師路上的求道者。
這流傳百年的經典，別人動不得，自己卻未必不能將其變上一變。
當年將千層油糕發揚光大的祖師爺，手藝還未必比自己高明呢。
宋硯還在思考糖油板丁應該如何變動時，吳啟銘也給自己捏了一塊吃。
雖然一心想要鬥倒譚師傅，但對於譚師傅的品味，他還是很認可的。
能讓這小老頭讚不絕口的東西，絕對不是凡品，哪怕是千層油糕這種他不怎麼感興趣的甜食，也絕對是一道佳品。
不過嘛……
自己覺得好吃是一回事，一會兒毒舌點評這個不太行，又是一回事。
他是個立場堅定的人。
既然認定了宋硯跟譚師傅站一邊的，那麼除了外部壓力過大、需要一致對外的時候，他肯定是要日常貶低一下的。
在咬下去之前，吳啟銘已經在腦海中構思出了好幾種毒舌點評。
「太甜了，齁甜齁甜的。」
「如果只是甜就算了，關鍵還油膩膩的，年輕人誰吃得慣呀？」
「口感也不行，太軟了，一點嚼勁都沒有，也就適合老年人吃。」
他的詞編排得倒是挺好的，但在齒間切入的一瞬間，全部消散無蹤。
糕體鬆軟，層次分明，糖香混著豬油的醇厚，一層一層在舌尖化開。
而且中間餡料的口感也和他想的不同，咬到的時候先是有點脆脆的感覺，然後「噗」地一聲化開，甜漿四溢，溫溫柔柔地包裹住整個口腔……
好甜！
是那種不膩人的甜。
就像小時候愛吃的湯圓一樣……
冬天，老家的灶膛里，柴火噼啪作響，他娘在灶台前搓著湯圓。
雪白的糯米粉在掌心裡滾啊滾，滾成一個個圓滾滾的白胖子，然後大拇指從中間按進去，一邊旋轉，一邊捏出窩窩的形狀，再挖一勺豬油白糖桂花餡包進去。
那時候物資匱乏，豬油是要攢的，白糖是限量的，桂花糖也是自家做的。
所以每逢冬至，他娘為了祭祖做的那一大鍋湯圓，才倍顯珍貴。
供桌上擺三碗，灶王爺面前擺一碗，剩下的才是人吃的。
像他這種小孩子，幾歲就只能吃幾顆圓子，三歲吃三顆，五歲吃五顆，這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講究，說要吃夠數量才算長了一歲，少吃一顆，這一年就白過了。
所以小時候的他，最期盼的就是自己過完年能夠再長一歲。
因為長一歲，就能多吃一顆湯圓。
他甚至恨不得祭祖多祭幾個，因為祭拜結束之後，供桌上的東西撤下來，就不用講什麼規矩了，想吃幾個吃幾個。
就因為饞嘴，他當初還被爹狠狠揍了一頓，那天他趁著大人不注意，偷吃了供桌上三個湯圓，被發現了之後，罰跪了半個時辰，晚飯都沒讓吃。
可第二天，娘又偷偷給他塞了五個湯圓，還悄悄道：「別讓你爹知道。」
後來他長大了，離開了老家，進了城，賺了錢，成了別人口中的「吳總」。
湯圓這種東西，想吃多少吃多少，哪怕還需要守著家鄉的規矩，按他現在的年齡，一頓也能吃58個。
可是啊……那種小時候闔家團圓的熱乎氣兒，那種娘在灶台前往他兜里塞湯圓的感覺，再也回不去了。
爹走了，娘也走了，老家的灶膛早就涼透了。
吳啟銘以為自己吃多了苦，再也咽不下去那種膩得慌的甜食了。
可這一刻，他嘴角卻不禁泛起了笑容，眼中也閃動著淚花……
原來，不是不喜歡了。
只是怕找不回那種感覺了。
「呦？」
就在這時，譚師傅那欠欠的聲音突然響起，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這是嘛呢？怎麼還掉上小珍珠了？」
吳啟銘一激靈，然後就看見了譚師傅正盯著自己，一臉玩味地笑著。
吳啟銘心頭大窘，一抹臉，發現眼角果然濕了一塊，老臉頓時漲得通紅。
「這……這糕點……」
他強行板起臉，咳嗽兩聲，「太甜了！齁甜齁甜的！我這是被甜嗆到了！」
「對對對，就是嗆到了！」
「不好吃！一點都不好吃！」
「年輕人誰能吃得慣這個呀？甜的發齁，油的發膩，也就老年人愛吃。」
他一邊說，一邊又鬼使神差地伸手，從蒸籠里又捏了一塊。
空氣突然有點尷尬。
反應過來的吳啟銘也立馬強詞奪理道：「我這是在幫你們找毛病，不是喜歡這個啊，我也不是老年人。」
譚師傅簡直沒眼看，往前邁出一步，將蒸籠隔在了他的身後，然後打發叫花子似的揮手趕人，「去去去！覺得太甜了不好吃就一邊兒去！吃你的航空餐去！」
「不是，我飯還沒吃飽呢。」
吳啟銘試圖掙扎。
「回去坐飛機上吃唄。」
譚師傅不慣著他，然後伸手招呼了一下跟著吳啟銘來的那一大幫員工，以及自己喊來，幫忙看各項文件的員工，「來都來了，那就嘗嘗宋記的手藝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