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大明》開機

  第219章 《大明》開機

  七月初、央視總台,紅底黃字的橫幅拉得老長。

  《大明王朝1566》開機儀式。

  底下烏泱泱坐滿了京城的媒體記者,長槍短炮架成了一堵牆。

  汪主任穿著件熨燙筆挺的白襯衫,坐在主席台正中間,手裡拿著稿子,唾沫星子在麥克風前面亂飛。

  「四千萬的投資,這在咱們總台的歷史上,絕對是少有的大手筆!」

  「劇本打磨了整整三年,史學界的專家教授咱們請了八位,常駐片場。」

  「這戲,就是奔著1999年世紀之交的標杆去的。

  底下有記者舉手,話筒遞過去,問題直接帶著刺。

  「汪主任,前陣子《雍正王朝》剛殺青,《大明宮詞》也放出了風聲。」

  

  「您這口號喊得這麼響,萬一到時候收視率被這兩部戲壓一頭,央視的面子往哪擱?」

  這時候的媒體人,遠沒有網際網路時代的官腔,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汪主任把稿子往桌上一拍,震得旁邊的茶杯蓋直響。

  「收視率?」

  「咱們央視拍歷史正劇,講究的是千秋萬代。」

  汪主任開始扯高調,因為《大明宮詞》也是央視的投資,《雍正王朝》也有很深的背景,這倆都不好拉踩。

  佟碩坐在台下第一排,聽著汪主任在那兒吹牛,順手摸出根紅塔山,沒點,就在指間轉著圈,算是消磨時間的法子。

  開機儀式散場,日頭已經偏西了。

  總台大院外面那條街上,有家不起眼的魯菜館子。

  包間裡沒開空調,頭頂那個吊扇呼啦啦地轉著,把桌上那盤蔥燒海參的熱氣吹得東倒西歪。

  老周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領帶也扯鬆了,端起面前的扎啤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

  「這天真能把人熱死。」

  他拿手背抹了把嘴,目光越過桌子,落在佟碩身上。

  佟碩夾了一筷子海參,慢條斯理地嚼著,咽下去後才端起酒杯。

  「周哥,今天這陣仗,你在台里的腰板挺直了吧。」

  老周咧嘴一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挺直個屁。」

  「這戲是引進來了,汪主任把功勞攬了一大半,我這就落了個跑腿的名聲。」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


  「老弟,台里最近要動人事。」

  「我這資歷,往上拱一拱,副主任的位子有戲。」

  「但競爭對手不少,文藝中心那邊也有人盯著。」

  佟碩把筷子放下,從兜里掏出打火機,把那根轉了半天的紅塔山點上。

  火苗竄起來,映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老周這是在探路。

  《大明王朝》,老周是央視這邊的接頭人,但他手裡的籌碼還不夠硬。

  他在等佟碩給他指條明路,或者說,要星海在後頭推他一把。

  「周哥,副主任這餅,看著香,吃進嘴裡硌牙。」

  佟碩吐出一口青煙,煙霧在吊扇的攪動下迅速散開。

  「文藝中心那是清水衙門,聽著好聽,手裡沒錢。」

  「你真要爭,明年直接申請調電視劇頻道。」

  老周愣了一下,眉頭擰在一起,手裡的扎啤杯停在半空。

  「電視劇頻道?」

  「那地方現在就是個大雜燴,放的都是些重播劇和地方台不要的爛尾貨。」

  「我去那兒,不是被發配了嗎?」

  佟碩彈了彈菸灰,嘴角扯出一個笑。

  他心裡算盤打得噼啪響。

  九八年,電視劇市場還沒徹底爆發,電影局那邊剛下了保護月的文件,資本的錢遲早要往小熒幕上砸。

  再過兩年,各省的衛視為了搶首播權,能把腦漿子打出來。

  電視劇頻道的採購部,那將是整個央視最肥的缺。

  「周哥,你信我一句。」

  「電影的門檻越來越高,老百姓下班回家,圖的就是個樂呵,誰天天往電影院跑?」

  「電視劇才是未來的大頭。」

  「你去了電視劇頻道當採購部主任,手裡攥著錢,全國的影視公司都得求著你。」

  「等你在那兒把業績做出來了,過個三五年,總台文藝中心影視部的大主任,還跑得了你的?」

  老周端著杯子,半天沒動彈。

  吊扇的嗡嗡聲在包間裡迴蕩。

  他是個聰明人,佟碩話里的分量,他據量得清。

  他姓周的能短短時間就有希望往上挪,靠的是誰?

  當然是星海幾部爆款的功績。

  對於佟碩的能耐,他現在也和龔奇一樣,有點迷之自信。


  只要佟碩把好劇往他手裡送,這業績就是鐵板釘釘的。

  老周把扎啤杯重重磕在桌上,酒液濺出來幾滴。

  「成。」

  「老弟,哥哥這條命,算搭在你這條船上了。」

  佟碩舉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發出清脆的響聲。

  「周哥,順風順水,大吉大利!」

  「幹了。」

  隔天,《大明王朝》片場。

  冷氣開到了最大,棚里還是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A組的景搭得極盡奢華。

  八卦陣的青磚地面,四根蟠龍柱子立在四周,正中間擺著個一人高的紫銅丹爐。

  爐子底下燒著真炭,火光把周圍的空氣烤得扭曲。

  佟碩坐在監視器後面,潘欣欣搬了個馬扎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個硬皮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物小傳。

  陳道名穿著一身道袍,頭髮沒束,就那麼披散在肩膀上。

  他盤腿坐在丹爐前面的蒲團上,手裡拿著把拂塵,閉著眼睛。

  「各部門準備!」

  場記打下板子,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開機!」

  鏡頭推過去,定在陳道名的臉上。

  他沒念台詞。

  這是全劇的第一場戲。

  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跪在道觀門外,雙手舉著摺子,額頭貼著地磚。

  「主子萬歲爺,嚴嵩求見。」

  呂芳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帶著股子小心翼翼的顫音。

  陳道名依舊閉著眼。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足足過了十幾秒,他才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最開始是修道之人的迷離和空洞。

  緊接著,瞳孔聚焦。

  一點一點,把那種出世的仙氣剝落,換上了一層帝王的銳利和算計。

  他沒回頭,視線死死盯著丹爐里跳躍的火苗。

  「讓他等著。」

  四個字。

  沙啞,低沉,尾音里還帶著點漫不經心。

  這把嘉靖那種身在道觀、心系朝堂,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分裂感,砸得結結實實。

  潘欣欣在旁邊看得直拍掌,這調調,很有味道。


  他拿手肘碰了碰佟碩的胳膊,聲音壓得低,生怕驚了棚里的氣氛。

  「佟導,這個味兒,對麼?」

  佟碩盯著監視器里的畫面,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過了。」

  他拿起對講機,喊了一聲。

  棚里的工作人員長出了一口氣,燈光組趕緊把大燈調暗,給炭爐滅火。

  陳道名站起身,甩了甩拂塵,走到監視器前面。

  看了一遍回放,等著佟碩和他點點頭,他才呼了口長氣,轉身去補妝。

  下午,轉場。

  外景地搭了一條明代的京城街道。

  群演們穿著粗布短褐,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在街上穿梭。

  王志紋穿著件破舊的綠色官服,漿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兩塊補丁。

  他手裡牽著一頭灰毛驢,驢背上搭著兩個破搭連。

  「開始!」

  王志紋牽著驢,順著街道往前走。

  他低著頭,步子邁得有些碎,眼神在兩邊的商鋪和人群里掃過,帶著點侷促和拘謹。

  走到一個賣包子的攤位前,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又拉著驢繼續往前走。

  「停!」

  佟碩拿起大喇叭,聲音在街道上空炸開。

  人群停住,王志紋也站定,轉頭看向監視器方向。

  佟碩把喇叭放下,大步走過去。

  他沒顧忌周圍人的目光,直接走到王志紋面前。

  「王老師,這遍不行。」

  王志紋眉頭皺了一下,手裡的韁繩緊了緊。

  他在圈裡是出了名的脾氣大,演戲有自己的主意。

  「佟導,海瑞是個清官,窮得連老母親的壽禮都買不起。」

  「他初入京城,看到這繁華景象,侷促一點,也是人之常情。」

  佟碩搖了搖頭,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

  王志紋沒接。

  佟碩自己咬在嘴裡,沒點。

  「王老師,海瑞是窮。」

  「但他骨子裡是固窮」。」

  佟碩拿手指點著自己的胸口。

  「他穿得破,但他不覺得自己破。」

  「他讀的是聖賢書,修的是浩然氣。


  「這滿大街的繁華,在他眼裡,那是民脂民膏。」

  「他的脊樑必須是直的,步子必須是穩的。」

  「他看這些商鋪,看這些達官貴人,不該有侷促,更不該有羨慕。」

  「他得是審視。」

  「那種「爾等皆是凡夫俗子」的審視。」

  王志紋聽完,站在原地沒動。

  他盯著手裡的韁繩,眼珠子轉了兩圈。

  周圍的群演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這兩人在片場吵起來。

  過了足足一分鐘,王志紋把手裡的韁繩往上提了提。

  「再來一遍。」

  他轉身走回起點。

  「各部門準備!」

  「開機!」

  王志紋牽著驢,再次踏上那條青石板路。

  這一次,他變了。

  腰杆挺得筆直,那件破舊的官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一種鐵骨錚錚的架勢。

  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鞋底砸在石板上,帶著節奏。

  他目視前方,眼神清亮。

  路過那個包子攤時,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徑直走了過去。

  那種不卑不亢,那種把窮當成信仰的執拗,全在這一走一過里了。

  佟碩盯著監視器,扯出一個滿意的笑。

  「過!」

  王志紋把韁繩交給場務,大步走到監視器前。

  他彎下腰,盯著屏幕里的自己看了一遍。

  看完,他直起身,看著佟碩,沉默了片刻。

  「佟導,還是你說得對。」

  「海瑞不是窮,是固窮。」

  這圈子裡,誰有本事,誰就能讓人低頭。

  七月底,BJ的雨季來了。

  棚外頭下著大暴雨,雨水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動靜。

  棚里卻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這場戲,是嘉靖和嚴嵩的最後一次交鋒。

  倪大宏穿著件深紅色的蟒袍,跪在地磚上。

  他老了,頭髮花白,臉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整個人透著股子日薄西山的頹氣。

  陳道名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看著外頭人工降雪機打出來的雪花。

  「皇上。」


  倪大宏開口了,聲音嘶啞,帶著點漏風的呼哧聲。

  「老臣,有罪。」

  他沒有抬頭,雙手伏在地上,手指死死摳著磚縫。

  把那種權傾朝野二十年,此刻卻如喪家之犬的悲涼,演到了骨頭縫裡。

  陳道名沒動。

  他連個正眼都沒給。

  整個大殿裡,只有倪大宏粗重的呼吸聲。

  足足過了三分鐘。

  倪大宏直起身子,準備磕頭退下。

  就在他膝蓋往後挪的那一瞬間。

  陳道名開口了。

  「嚴嵩。」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個老人。

  眼神里沒有斥責,沒有憤怒,甚至連厭惡都沒有。

  只有深不見底的嘆息。

  「你老了。」

  五個字。

  輕飄飄的,卻是一把鈍刀子,直接捅進了嚴嵩的心窩子。

  倪大宏的身子一顫。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涌滿淚水。

  老淚縱橫。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重重地把頭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

  潘欣欣在監視器後面拍了一下大腿。

  棚里安靜了十幾秒,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整個七月份,《大明王朝》的進度走的飛快,籌備的時間足夠,演員們又都在線,自然一切水到渠成。

  佟碩是A組B組兩邊跑,八月初,他卻直奔涿州,先看B組的市井戲。

  天熱得像個蒸籠,連樹上的知了都懶得叫。

  「江南水鄉」的景區里,老葛頭正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條毛巾,指揮工人布置綢緞莊的內景。

  佟碩那輛夏利停在街口,他推開車門,踩著青石板路走過去。

  「葛叔。」

  佟碩喊了一嗓子,跨進綢緞莊的門檻。

  鋪子裡擺滿了各種布料,木頭櫃檯擦得亮。

  老葛頭轉過身,拿毛巾抹了把汗。

  「佟導,你咋來了?」

  「這天熱的,你也不怕中暑。」

  佟碩沒接話,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


  先是看到了自己錦瑟」的料子在最顯眼的地方,滿意的點點頭。

  腳跟著他走到櫃檯前,伸手摸了摸另一匹料子。

  明黃色,上面還繡著暗紋。

  「葛叔,這顏色不對。」

  佟碩把料子推開,轉頭看著老葛頭。

  「明代商人,有錢也不能穿明黃。」

  「那是皇家專用的顏色,平頭百姓用了,那是僭越,要殺頭的。」

  老葛頭一拍腦門,發出啪的一聲響。

  「哎喲,忘了這茬。」

  「我光顧著挑好料子了,把規矩給漏了。」

  他趕緊招呼旁邊的小工。

  「快快快,把這匹撤了,換那匹藏青色的上來。」

  佟碩點點頭,又走到裡屋的牆邊。

  牆上掛著幅字畫,山水寫意,落款是董其昌。

  他拿手指點了點畫框。

  「這幅也得換。」

  老葛頭湊過來,眯著眼睛看了看。

  「這仿得挺像的啊,筆法多好。」

  佟碩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煙點上。

  「葛叔,這鋪子的老闆娘芸娘,是個鹽商的遺孀。」

  「她有錢,但她是個寡婦,還得打點上下的關係。」

  「她掛不起董其昌。」

  「真要掛了,第二天就得被官府的人找藉口抄家。」

  「換一幅不知名文人的畫,筆法要好,透著股子清高就行。」

  老葛頭趕緊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拿鉛筆在上面記下。

  「還是你心細。」

  「這歷史劇,講究的就是個規矩。」

  佟碩臨走時,拍了拍老葛頭的肩膀。

  「叔啊,那幾匹雲錦貴的很,摻了金線,別叫大夥給換了」

  老葛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八月十日,北影廠二號棚。

  《風聲》劇組正在拍最後幾場重頭戲。

  佟碩從涿州回來,直接扎進了棚里。

  地下室的審訊室里,燈光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霉味和血腥味。

  周潯被綁在老虎凳上,頭髮凌亂,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已經被血水染成了暗紅。


  這場戲,是全片最壓抑、最慘烈的一場。

  孫砂坐在監視器後面,手裡端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連水都來不及喝。

  賈章科扛著幾十斤重的斯坦尼康,站在周潯面前。

  他沒用滑軌,也沒用搖臂。

  就靠著一雙腳,在狹窄的審訊室里挪動。

  「開始!」

  鏡頭貼著周潯的臉過去的。

  賈章科的呼吸很穩,手裡的機器帶著一種刻意的微小晃動。

  那種晃動,把周潯每一次急促的呼吸、每一次因為疼痛而產生的戰慄,全都放大在了鏡頭裡。

  周潯咬著牙,汗水混著血水順著下巴滴下來。

  她的眼神里有恐懼,有絕望,但最深處,藏著一股子寧死不屈的狠勁。

  賈章科的鏡頭是一把手術刀,一點一點剖開她的心理防線,把最真實的東西挖出來給觀眾看。

  「停!」

  孫砂喊了一聲。

  周潯整個人癱在老虎凳上,大口喘著粗氣,場務趕緊上去給她解繩子。

  孫砂把保溫杯放在桌上,衝著賈章科招了招手。

  「老賈,過來。」

  賈章科把機器卸下來交給助理,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走到監視器前。

  孫砂指著回放的畫面,語氣里透著股子壓不住的興奮。

  「這場戲的鏡頭,真是出乎意料的好。」

  他轉頭看了眼站在旁邊的佟碩,又看向賈章科。

  「小佟之前跟我說過。」

  「你那套在街頭拍小偷的逼仄寫實的勁兒,要是揉進商業片裡,絕對是好東西。」

  「我當時還有點犯嘀咕,怕你把畫面拍得太髒。」

  「這場戲,證明他說得對。」

  「你把那種人在絕境裡的壓迫感,拍得太近了。

  賈章科沒說話。

  他平時是個悶葫蘆,不怎麼愛表達情緒。

  但他盯著監視器里的畫面,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他在星海這段時間,算是從地下電影往商業電影的過渡。

  他覺著摸出不少門道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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