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進組、名導與嫦娥妹妹
四月十六日,上午。
星海製片二樓的小會議室里,排風扇呼呼啦啦地轉著,硬是抽不走屋裡那股濃重的煙油子味。
潘欣欣把手裡那個掉漆的保溫杯往桌上重重一頓,杯蓋里的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不行,全不行。」
他指著桌上攤開的十幾張試鏡資料,顯得很是不耐煩。
「這幫老太太,演個胡同居委會大媽,或者演個慈禧太后,那都沒問題。」
「但海瑞他娘,是這麼個演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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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瑞峰坐在旁邊,手裡捏著支原子筆,在本子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跟著附和。
「昨天試鏡那個,台詞功底確實沒挑。」
「但她演逼兒媳婦那場戲,硬生生演成了惡婆婆磋磨童養媳,一股子市井潑婦的酸浪味。」
佟碩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刻著他家小媳婦名字的打火機。
金屬外殼在手指間翻轉,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
他沒急著接茬,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掃了一圈。
海瑞是個什麼人?
那是大明朝的一把生鐵,是一把沒有劍鞘的利刃。
能把兒子教成這種六親不認、只認死理的孤臣,這當娘的骨子裡得有多硬?
她不是壞,她是把封建禮教那套東西刻在骨頭縫裡了。
她逼死孫女,逼兒子休妻,在她自己看來,那是維護海家的門風,是天經地義的正道。
這種外柔內剛、凜然不可侵犯的軸勁兒,一般的老太太根本拿捏不住。
「把這些都撤了。」
佟碩把打火機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找呂中。」
這三個字一出來,會議室里靜了兩秒。
潘欣欣尋思了半天,端起保溫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亮了一下。
「北京人藝那個呂中?」
「對。」
佟碩拿起桌上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她演過武則天,身上種不怒自威的官派氣場。」
「但她長相又偏端莊,不顯山不露水。」
「讓她來演海瑞他娘,往太師椅上一坐,不用瞪眼掌嘴,單憑几句慢條斯理的台詞,就能把海瑞逼得喘不過氣來。」
潘欣欣猛地一拍大腿。
「這個好!」
「我怎麼把她給忘了!」
劉瑞峰停下轉筆的動作,面露難色。
「這個呂老師可是人藝的台柱子,平時接戲挑剔得很。」
「咱們這戲雖然有央視參投,但畢竟是星海主控,她能給面子嗎?」
佟碩吐出一口青煙,轉頭看向潘欣欣。
「這也叫個事兒?」
「讓汪主任出面,今天下班前,我要准信。」
潘欣欣笑了笑,人藝的演員,他們央視再叫不動,那不是鬧笑話了麼。
「交給我了。」
他滅了煙,起身就奔著央視去了。
下午三點半。
佟碩正坐在辦公室里看懷柔那邊傳過來的置景進度表,桌上的座機響了。
按開免提,趙茗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成了。」
佟碩放下手裡的報表,捏了捏鼻樑骨,聽著姑娘的匯報。
趙茗茗語速飛快:
「呂中下半年正好空窗。」
「片酬按央視一級演員的頂格走,一集三千。」
佟碩嘴角扯了一下,這價格在九八年絕對算得上昂貴,人藝那邊想來抽成也不會低。
......
深夜十一點,白天的喧鬧全沉澱下去了,幾隻野貓在牆根底下的垃圾桶里翻找著剩飯,弄出悉悉索索的動靜。
佟碩推開趙姑娘公寓的門。
屋裡沒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暖黃色的落地檯燈。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花露水味,混著女人剛洗完澡的香皂清香。
趙茗茗穿著件寬鬆的睡裙,正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拿著個計算器,對著一本厚厚的帳冊劈里啪啦地按著。
聽見門響,她頭都沒抬。
「桌上有剛倒的熱水,自己喝。」
佟碩脫了那件沾著煙味和酒氣的皮夾克,隨手扔在沙發上。
他走到桌前,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兩口溫水,幹得冒煙的嗓子這才緩過來點。
走到床邊,他踢掉鞋子,直接靠在床頭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幾天連軸轉,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趙茗茗把帳冊合上,拿腳丫子踢了踢他的大腿。
「去洗澡,一身的煙味,別往我床上蹭。」
佟碩懶得動彈,伸手一把抓住她纖細的腳踝,順勢把人拉到懷裡。
趙茗茗驚呼一聲,手裡的計算器掉在被子上。
她也沒掙扎,順從地靠在佟碩寬闊的胸膛上,手指在他硬邦邦的腹肌上畫著圈。
「累了?」
她輕聲問。
「能不累嗎。」
佟碩把下巴擱在她帶著洗髮水香味的頭頂上。
「以前拍戲都沒這次感觸這麼深」
「四千萬的盤子,上上下下幾百號人指著我吃飯,央視那幫大爺還得供著。」
他閉上眼睛,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這是純粹的煙火氣,是老夫老妻才有的鬆弛。
「茗茗。」
佟碩突然開口。
「嗯?」
「這周末騰出半天時間,跟我去趟方莊。」
趙茗茗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去那兒幹嘛?」
「看房子。」
佟碩睜開眼,對上她的視線。
「我給你買套高層,離公司近點,環境好點,你住著也舒坦。」
九八年的BJ,亞運村那邊的外銷房已經炒到了七八千一平,能住進去的非富即貴。
趙茗茗沒像一般小姑娘那樣歡天喜地地道謝。
她盯著佟碩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她從佟碩懷裡掙脫出來,重新盤腿坐好,順手攏了攏睡裙的領口。
「拉倒吧。」
她語氣里透著股東北大妞特有的硬氣。
「我有錢,用不著你掏。」
佟碩挑了下眉毛。
「你哪來的錢?」
「你當我是白乾的?」
趙茗茗白了他一眼。
「星海這幾部戲的藝人經紀抽成,我手裡攥著好幾個點呢。」
「加上你之前給我的年終獎,我在建國門那邊全款拿下一套兩居室都沒問題。」
她伸手在佟碩胸口戳了一下。
「老娘現在也是個富婆,不差你那套房。」
佟碩抓住她的手,捏在掌心裡把玩。
他知道趙茗茗的脾氣。
「行,趙總財大氣粗。」
佟碩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那等你看好了房子,我出錢給你搞裝修,這總行了吧?」
趙茗茗哼了一聲,沒再拒絕。
兩人靠在床頭,扯起劇組的閒篇。
「《大明王朝》的本子這麼好,我怎麼總覺得你心裡不踏實。」
趙茗茗伸長了胳膊,勾了一個橘子在手裡,剝開皮,塞了一瓣到佟碩嘴裡。
「陳道名和王志紋,這倆人隨便單拎出來一個,都能壓住一部大戲。」
「現在把他們倆塞到一個組裡,潘欣欣和吳兆龍那兩個瞧著就老實巴交的導演,能管得住嗎?」
佟碩把嘴裡的橘子咽下去,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開。
「管不住也得管。」
「真要壓不住,我不是還在呢麼。」
「再說了,央視的重點項目,除非不想混了,不然誰敢當刺頭」
趙茗茗點點頭,是這個道理。
「公司那幾個寶貝疙瘩最近怎麼樣?」
佟碩換了個話題。
「周潯在《大明宮詞》那邊還挺好的,聽助理說,李少紅很喜歡她,一個勁兒的和周圍的人倒苦水,說人放在咱們這可惜了。」
提到手底下的藝人,趙姑娘精神了不少,連佟碩玩她腳丫子都顧不上了。
「顏妮倒是踏實,提前在孫導那練著呢,不爭不搶,讓她幹嘛就幹嘛。」
「陳昆進步最大,開始學身段了,現在走起路來都帶著股子白小年的陰柔勁兒,看著挺瘮人的。」
佟碩聽著匯報,心裡盤算著這幾張牌的打法。
周潯是天生的體驗派,必須下猛藥。
顏妮是大器晚成,得慢慢熬。
陳昆可塑性強,得給他找好定位。
他一心兩用,正在琢磨,卻聽趙姑娘故意拖長了音調:
「聽說你把那個老女人弄進組演江南名妓了?」
「這算盤打得夠響的啊。」
這顯然是她想起了某些回憶,暗自嘲諷這狗男人的陰暗用心。
佟碩坦然迎著她的目光。
「單純是為了工作。」
「一來她確實適合那個角色,二來給她立立人設,也好幫我做生意」
趙茗茗撇撇嘴,一副看透了卻懶得說的表情,把腳抽了回來。
「劉小莉我不管。」
趙茗茗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佟碩的耳朵,沒用力,但警告的意味十足。
「但你得注意點,別再沾花惹草了!」
「不然小心我找你家正宮娘娘告狀去!」
佟碩被她揪著耳朵,順勢往她身上一壓,兩人滾在被窩裡。
「醋罈子翻了?」
佟碩把臉埋在她頸窩裡,深吸了一口那股好聞的香皂味。
「你身邊女人夠多了。」
趙茗茗推著他的肩膀,半真半假地抱怨。
「少去招惹那些沒長開的小丫頭片子,惹一身腥。」
佟碩沒說話,直接用行動封住了她的嘴。
夜深了,屋裡的檯燈發出昏黃的光。
窗外的風停了,一切都顯得那麼靜謐而真實。
......
四月十七日,清晨。
懷柔影視基地。
昨夜剛刮過一場大風,黃沙把還沒建好的仿古建築蒙上了一層灰土。
幾台大型挖掘機在遠處轟隆隆地作業,工人們推著小推車,喊著號子運送青磚。
一輛破舊的白色中巴車在基地門口停下。
車門「嘎吱」一聲彈開,揚起一陣塵土。
祖峰背著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包,第一個跳下車。
車門「嘎吱」一聲彈開,揚起一陣塵土。
祖峰背著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包,第一個跳下車。
他穿著件舊夾克,腳上踩著雙黑布鞋,落地很穩。
他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那座已經初具規模的江南織造局牌坊,眼底閃過一絲波瀾,但很快又歸於平靜。
「嚯!」
「這陣仗夠大的啊!」
郭小東緊跟著跳下來,手裡還拎著兩個肉包子。
他滿臉興奮地四下張望,像個剛進大觀園的劉姥姥。
「老祖,你看那牆,全是真磚實瓦砌的!」
「這得砸多少錢進去啊!」
祖峰把帆布包往肩膀上提了提。
「四千萬的戲,能摻假嗎。」
他語氣平淡,邁步往裡走。
「哎,等等我!」
郭小東三口兩口把包子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趕緊跟上。
兩人身後,又走下來一個女孩。
顏丹辰穿著件淺藍色的牛仔外套,裡面搭著件白T恤,高馬尾扎得利落。
她沒像郭小東那樣大呼小叫,只是安靜地打量著四周。
作為九七年就拿了童牛獎,同年又斬獲華表獎最佳新人的『老人』,她見過大世面。
但眼前這個占地極廣、完全按照明代規制一比一復刻的實景基地,還是讓她在心裡暗暗吃驚。
星海製片的財力,比學校里傳的還要恐怖。
「丹辰,你走快點!」
郭小東在前面招手。
「我得趕緊去報到,去晚了副導演該罵人了!」
顏丹辰應了一聲,加快了腳步。
她今天翹了課,特意纏著郭小東,想來看看這個傳說中牛逼哄哄的劇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
三人順著坑窪不平的土路往裡走,路過一片正在搭建的西苑水榭。
一抬頭,迎面撞上一群人。
佟碩戴著頂黃色的安全帽,穿著件灰色的工裝外套,腳上的皮鞋沾滿了黃泥。
他正拿著張圖紙,跟旁邊的美術指導老葛頭比劃著名什麼。
「佟導。」
祖峰停下腳步,微微欠身,打了個招呼。
態度謙卑,但脊梁骨挺得筆直,瞧不見諂媚的樣子。
佟碩停下話頭,把圖紙捲起來,目光落在祖峰身上。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這人的資料。
在孫砂那試的海瑞,念了一段《雷電頌》。
孫砂說這個人是個台詞功底很不錯的苗子。
「祖峰是吧。」
佟碩點點頭。
「孫導跟我提過你,台詞底子很紮實,是塊演話劇的料。」
他用捲起的圖紙點了點祖峰的肩膀。
「今天來組裡報導?」
「你的戲份不重,但全程跟著王志紋。」
「多看,多學,看看人家是怎麼用眼神和氣息演戲的。」
他這語氣,好像是在交代自家藝人,而不是和一個都沒幾句台詞的背景板小特說話。
事實上,他已經動了簽人的心思,但還沒下決定,就看這部戲裡他的表現了。
祖峰重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佟導。」
交代完,佟碩沒再管他,扭扭頭掃了郭小東一眼,這才是他自己家的演員,得多給機會。
「錦衣衛不是街頭混混,把背挺直了,看人的時候帶點殺氣。」
他隨口提點了一句。
「好好在組裡待著,別嫌台詞少,哪怕是個背景板,你也得站出個樣來。」
「心別浮躁,別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你茗茗姐虧待不了你們,下半年公司還有電視劇開機,慢慢來,穩當點」
郭小東眼睛都有點濕了,只感覺這賣身契真是沒白簽,佟導的恩情還不完、根本還不完。
佟碩的目光越過他們倆,落在了站在後面的顏丹辰身上。
周圍全是灰頭土臉的工人和搬運設備的場務,這姑娘乾乾淨淨地站在那兒,就像一株長在黃土地里的水仙花,相當扎眼。
她沒躲避佟碩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迎上去,嘴角帶著得體的微笑。
「佟導好,我是北電96級的顏丹辰。」
聲音清脆,吐字清晰,沒有任何小粉絲見到大導演的怯場和激動。
佟碩眯起眼睛,覺得這姑娘真是明媚大氣,瞧著養眼。
他倒是不知道這姑娘憑藉《背起爸爸上學》和《花季·雨季》,兩部戲拿了兩個國家級的獎,現在的咖位,在北電那幫學生里,是獨一檔的存在。
「你沒在這組裡掛名吧?」
佟碩問。
「沒有。」
顏丹辰回答得很坦蕩。
「我就是跟著小東來看看,學習一下大劇組的運作流程。」
她看了一眼旁邊正在搭建的宏大建築。
「今天是漲了見識了。」
這話說得漂亮,既捧了佟碩,又沒顯得跌份。
佟碩把手裡的圖紙遞給老葛頭,摘下安全帽,拍了拍上面的土。
「多和學校的老師處處關係,很多劇組選人都會聽北電老師的推薦」
他隨口提點一句,沒再多說什麼,重新戴上安全帽,帶著人往下一個景地走去。
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腳步沒停。
走出十幾米遠。
佟碩轉過頭,看了一眼顏丹辰的背影。
那姑娘正跟郭小東說著什麼,陽光打在她的高馬尾上,青春逼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