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大年初三的起飛與又至柏林
1998年1月30日,大年初三。
BJ的年味兒正濃,街頭巷尾都是走親訪友的人群。
昨夜剛下過一場小雪,路邊的冬青樹上還掛著薄薄的一層白。
首都國際機場的候機室里,人雖然沒幾個,但暖氣燒得旺旺的。
電視屏幕上正在重播著春晚,王菲頂著丸子頭和紅色蘋果肌,深情地和那英手拉手,唱著相約九八。
高圓圓跟著調子哼哼,手裡捧著一杯熱牛奶,小臉紅撲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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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趙茗茗從香港給她帶回來的,裡面是件修身的黑色高領毛衣,襯得整個人成熟了不少。
「先把牛奶喝了,等一會涼了,你又要拉肚子」
佟碩坐在她旁邊,手裡翻看著一本機場提供的電影雜誌,頭也沒抬地叮囑了一句。
雜誌是英文的,上面有一些本屆柏林電影節的小道消息。
「知道啦!」
高圓圓嬌嗔地應了一聲,乖乖地喝了一大口。
不遠處的沙發上,劉葉和周潯正湊在一起,腦袋碰著腦袋,興奮地討論著什麼。
加上顏妮在內,三人都是第一次出國,討論的事兒卻不是和柏林相關的話題。
「哎,你聽說了嗎,《鐵達尼號》春天就要引進了!」
周潯的眼睛亮晶晶的,語氣里滿是期待:
「聽說這是最好的愛情電影,老外的電影院每場都有好多人哭。」
「聽說了,我有個同學在廣州,說那邊已經有盜版VCD流出來了,畫質渣得要命,但還是看得人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劉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感慨道:
「你說拍那種片子,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劉葉還是個學生,與周潯、顏妮總不在一個頻道上,言語間多有跳脫。
「得了吧你,先把心思放在正事兒上吧,少做點白日夢。」
顏妮坐在一旁,笑著打趣:
「咱們這次可是去柏林,不是去建國門。」
顏妮穿得挺素淨,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頭髮整整齊齊地盤在腦後,顯得格外幹練。
顧啟新作為隨行秘書,正忙前忙後地核對證件和行李,可沒有幾人的輕鬆勁兒。
「佟導,都核對過了,沒問題。」
顧啟新擦了把汗,走到佟碩跟前匯報:
「中影的王主任他們也到了,在外面抽菸呢。」
他不是那種情商超高的秘書類型,勝在嘴嚴不出錯。
和他搭檔的司機兼保鏢因為亂說話傳到了佟碩耳朵里,已經回安保隊了。
「行,你辛苦點,盯緊了。」
佟碩合上雜誌,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就在這時,候機室的玻璃門被推開,一股冷風夾著雪氣卷了進來。
賈章科穿著件灰色棉服,拍了拍褲腳上的雪,抽菸回來了。
佟碩腳邊有一個黑色的雙肩包,包里裝著《小武》的錄像帶和資料。
因為近期準備一起沖獎的關係,佟碩對他的了解更真實了一些。
跳出了記憶中那個『既文藝、真誠、有情懷,又販賣苦難、聚焦底層迎合西方某些特定偏好』的網絡評論區印象。
老賈是個天才,這一點毋庸置疑。
他生在小城的雙職工家庭,能吃飽、但絕對不足以追夢。
他追了,考了北電三年,就為了當個旁聽生。
那是一個能把人熬退一層皮的艱苦過程。
畢業之後,他寫影評、電視劇槍手,沒有署名的那種、兒童節目客串小動物,主要是猴子。
正兒八經的苦行僧似生活熬出來的。
所以他鏡頭中聚焦的很多,可能並非販賣,而是他真的瞥見甚至經歷過的。
在優渥生活中的成長起來的人,可能真的就不太理解,這和屁股腦袋沒什麼關係,是成長經歷造成的三觀不同。
有些人經歷過苦日子,在以後的人生中就總絮絮叨叨的磨嘰那些事兒,一直走不出來。
我們可以不聽他們說話,但不能把他們都拖出來宰了,那也太不人道了。
等賈章科走過來的時候,第一時間就掃了眼自己的背包,不是不放心,因為太在乎。
顧啟新倒是好心的想幫忙一起歸置來著,佟碩沒同意。
這裡面裝著一個青年的夢,有一點意外,他可擔待不起。
賈章科把自己的「命根子」拎到腳邊,搓了搓凍僵的雙手,跟著佟碩走到沙發旁坐下。
「喝點啥,茶還是咖啡?」
佟碩問。
「白開水就行,老路說上飛機之前不能喝那些玩應」
賈章科想了想。
「喝多了該精神了,那麼長時間,不讓抽菸,再不睡覺,可遭了罪了」
佟碩倒是相當認可這個說法,想了想,也把手裡的咖啡給放下了。
都是老菸鬼,沒辦法。
賈章科雙手捧著水杯,感受著掌心的溫度,有心想跟佟碩請教請教商業片的搞法,自己心裡又有點堵得慌,於是就自己跟自己拉扯上了。
他的小心思,佟碩自然一眼看破,想了想,還是主動開了口,畢竟星海不能一直都靠孫砂撐著。
「師兄」
「時代在變,政策也在慢慢鬆動。」
「你看看現在的賀歲檔,看看那些分帳大片。」
「我們的電影市場體量越來越大」
「光靠幾個國營廠是吃不下的。」
「以後,民營資本、獨立製片,都會有出頭之日。」
賈章科有點錯愕,不知道佟碩是個什麼意思。
他隱隱覺得佟碩似乎是想招攬他,但又覺得自己沒啥值得這位師弟看上的。
而且他倆不是一路人。
他在汾陽的老街上摸爬滾打,滿腦子都是底層小人物的悲歡離合,很少去思考這些宏大的產業格局。
「但不管怎麼變,有一點是肯定的。」
佟碩盯著他的眼睛,居然開始給這位以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靠拿獎吃飯的人上起了課。
也是,這課再不上,來不及了。
「你得先在國際上把名頭打響,牆外開花牆內香,這是目前的捷徑。」
「到了柏林,你只管放映,剩下的公關、宣傳,我讓人幫你弄。」
「別去想那些虛頭巴腦的『藝術氣節』,該造勢就造勢,該花錢就花錢。」
佟碩的話,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切開了賈章科心裡那些糾結和清高。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卻又透著股子老辣和通透的師弟,心裡五味雜陳。
他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但頭等艙的體驗,顯然要好得多。
寬大的航空座椅,不算精緻但敲上去花里胡哨的飛機餐,還有隨時可以呼叫的空乘服務。
高圓圓第一次坐飛機,興奮得像個小麻雀。
她一會兒趴在舷窗上看雲海,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佟碩被她吵得沒法睡覺,乾脆拿出一本柏林電影節的官方宣傳冊翻看起來。
劉葉和周潯他們自然是沒有這個待遇,經濟艙,倒也睡得挺香。
幾人都準備了著眼罩,偶爾還會發出輕微的鼾聲。
前段時間趙茗茗把他們當驢使喚,連軸轉,確實把他們累壞了。
賈章科坐在後排的角落裡,一直沒睡。
他空洞洞的看著窗外的夜空,腦子裡反覆琢磨著佟碩在候機室里說的話。
飛機在法蘭克福轉機,最終在柏林泰格爾機場降落時,已經是當地時間晚上八點多了。
剛走出機艙,一股凜冽的寒風就撲面而來。
『柏林的冬天,冷得硬橋硬馬,帶著一種北歐特有的蕭瑟。』
說這話的是劉葉,估計在學校里就尋思好詞兒了,就等這時候裝逼。
結果換來了三個姑娘的白眼。
他情商有點問題,後世有個節目,他和章子宜兩個校園吊車尾一同當嘉賓,他把鞋子扔在人家姑娘桌面了。
「阿嚏!」
高圓圓打了個噴嚏,趕緊把大衣裹緊。
佟碩順手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繞在她的脖子上,又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到了這兒,可別亂跑,跟緊我。」
佟碩叮囑道。
這姑娘瞧著就不太聰明,別被人家忽悠了去。
中影的王主任已經安排好了接機的車輛。
兩輛寬大的商務車停在機場外,司機是個金髮碧眼的德國大漢,操著一口生硬的英語幫著搬行李。
車子駛入柏林市區,透過車窗,這座經歷了冷戰洗禮的城市展現在眾人面前。
沒有香港那種密密麻麻的霓虹燈,也沒有BJ那種四九城的古樸。
柏林的建築大多線條硬朗,色彩灰暗,透著一種嚴謹和冷峻的工業感。
但街道兩旁,隨處可見柏林電影節的宣傳海報。
那隻標誌性的紅底黑熊,在寒風中顯得格外醒目。
「這氣氛,真不一樣啊。」
劉葉趴在車窗上,感嘆道。
「那是,這可是歐洲三大之一。」
王主任坐在前排,笑著回頭說:
「這半個月,整個柏林就是個大片場,全世界的電影人都在這兒扎堆。」
車子最終停在了波茨坦廣場附近的一家五星級酒店門前。
這裡距離電影節的主會場動物園宮影院和歐洲電影市場(EFM)所在地都很近,是各路明星大腕和頂級片商的聚集地。
佟碩包了酒店頂層的一間豪華套房,他和高圓圓的。
旅遊嘛,包括頭等艙、他自費,不用中影出那一半。
其他的人則住在樓下的標準間。
走進套房,高圓圓被眼前的奢華震住了。
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個波茨坦廣場的夜景。
客廳里舖著厚厚的地毯,真皮沙發、水晶吊燈,還有一整面牆的紅酒櫃。
「這得多少錢一晚啊?」
高美人怯場了,小聲問。
「別操心錢的事兒,好好休息倒時差。」
佟碩把大衣扔在沙發上,推開了浴室的門,隨後發出了一聲驚嘆。
……
第二天一早,柏林的天空依然陰沉。
佟碩沒有像其他導演那樣,一落地就急吼吼地去見評委、拉關係。
這次他是有備而來,在心裡把柏林的潛規則仔細琢磨了。
在這裡,藝術雖然是核心,但商業和公關同樣是不可或缺的潤滑劑。
歐洲電影市場,這才是電影節期間真正的名利場。
什麼開幕式酒會、閉幕式頒獎典禮,都要往後靠。
EFM不僅僅是一個賣片的地方,它更是影片口碑發酵的源頭。
在這個聚集了全球頂級發行商、買手和媒體的地方,誰能製造最大的聲量,誰就能在隨後的評審中占據心理優勢。
佟碩帶著顧啟新和中影的王主任,直奔EFM所在地。
在王主任的協助下,佟碩咬咬牙,拿下了EFM展廳里位置最好、面積最大的一個展位。
這是中影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事。
這個手筆,直接讓王主任打國際長途回國內匯報。
與周圍那些貼滿了花里胡哨劇照、大聲叫賣的展位不同,佟碩的展位布置得極簡而高級。
整個展位以黑白灰為主色調。
巨大的背景牆上,沒有放任何演員的大頭照,而是三張極具視覺衝擊力的黑白特寫海報:
第一張,是劉葉緊緊攥著的一隻布滿青筋的拳頭,背景是模糊的法庭。
第二張,是周潯那雙通紅、隱忍、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來的眼睛。
第三張,是一塊碎裂的玻璃,玻璃的反光中,倒映著一個破碎的家庭。
海報下方,只用德英雙語寫著一句極簡的宣傳語: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但沒有人是壞人。」
這種完全不同於周遭同行的風格,很快就吸引了大批路過的片商和媒體。
「這是中國電影?」
一個法國片商停下腳步,推了推眼鏡,仔細端詳著那張海報:
「這質感......太冷峻了。」
「沒有那些價值觀符號,反而透著一種北歐式的疏離感。」
「而且這句宣傳語很有哲理。」
旁邊的一個德國影評人點了點頭:
「它沒有在做道德審判,而是在探討人性的困境,這很柏林。」
展位前的人越聚越多。
佟碩沒有急著去推銷,只是讓顧啟新給每個駐足的人發放了一份製作精美的宣傳冊。
宣傳冊里也只有極少的文字介紹,更多的是影片中那些充滿張力的黑白劇照。
王主任看著那些興致勃勃的片商,心疼歸心疼,但不得不承認,效果是真的好。
「這才剛開始」
佟碩不管王主任怎麼想,直接就把下一步計劃安排給他。
「《Variety》和《國際銀幕》是電影節的官方場刊」
「我要他們最好位置的跨頁GG」
「電影節11號開始,最遲三號,我要見到」
王主任嘴角直抽抽,感覺腦瓜子嗡嗡的。
他常駐歐洲的電影市場選片,對這個價格是有概念的,最少也要七八萬美金!
佟碩遞給他一份GG設計,風格與展位海報如出一轍。
黑白灰的冷峻色調,配上那句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GG設計上還有一段軟文,以『匿名影評』的形式會隨著GG一起刊登。
「它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切開了人類共同的道德困境,它不提供答案,只展示掙扎。」
「這是一部即將撕裂柏林的現實主義巨製。」
軟文是佟碩自己寫的。
歐洲影評人的口味他不懂,但歐洲攝影評委的口味他門兒清,想來也是大差不差的。
他們不喜歡被說教,不喜歡廉價的溫情,他們喜歡那種能引發哲學思考、探討人性幽暗面的作品。
這八萬美金砸下去的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第二天的EFM展廳里,《一次別離》徹底成了最神秘、最具逼格的熱門話題。
幾乎所有來參加電影節的媒體和買手,都在打聽這部充滿冷峻風格的電影,到底是一部什麼樣的神作。
隨行的中影沖獎小組看的有點傻眼,張藝謀來也沒這麼搞過吧。
這完全顛覆了他們以往那種在展位前苦哈哈發傳單、求著別人看片的卑微模式。
……
晚上,氣溫降到了零下。
佟碩連軸轉了三天,回到酒店,卻沒得消停。
答應了高美人今天逛街,女神全妝等了整天了。
於是兩人穿著厚厚的大衣,手牽著手,走在庫達姆大街上。
路兩旁的商店櫥窗里,展示著各種奢侈品牌的新款。
街頭的藝人拉著手風琴,一邊凍得直打哆嗦,一邊拉的起勁兒。
他想扔點零錢來著,太冷了,懶得伸手,又算了。
路過一家小館子,有客人開門,空氣里就瀰漫出了烤香腸和熱紅酒的香味。
「我想吃那個。」
高圓圓指著櫥窗里的糊糊狀的玩應,上面鋪了一層芝士。
佟碩猶豫了一下,那玩意看著可不咋地,高美人跺了跺腳,他就乖乖就範了。
「好吃嗎?」
佟碩問的都多餘,這大饞丫頭口可壯了。
「好吃!」
果不其然,她吃得滿嘴是醬,眼睛彎成了月牙:
「比滷煮香!」
多新鮮,一盒子這玩意,能買十份滷煮!
佟碩伸手幫她擦掉嘴角的醬汁,看著她滿足的樣子,心裡那股因為電影節而緊繃的神經,也漸漸鬆弛下來。
吃完那個鬼東西,佟碩拉著高圓圓走進了旁邊的一家不知道啥牌子的店,賣包的,佟碩不認識。
等倆人轉了一圈出來後,高美人就抿著嘴,有些氣鼓鼓的。
佟碩點了點她的腮幫子,眼神里全是問號。
「你送我的那個包,就那時候...那時候的那個!」
「被我媽要走了!」
「她說我是小孩,不能帶這麼貴的!」
佟碩哭笑不得,只得小聲哄著。
兩人逛了一圈,買了不少東西,才提著大包小包回了酒店。
剛進酒店大堂,佟碩就眼尖地看到了一個通過雜誌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外,頭髮花白,留著絡腮鬍,穿著一件略顯隨意的夾克。
他正站在前台跟服務員交涉著什麼,神情似乎有些不耐煩。
佟碩一眼就認出了他。
本·金斯利!
本屆柏林電影節評審團的主席!
曾經憑藉《甘地傳》拿下奧斯卡影帝的老腔。
佟碩停下腳步,眼神微微眯起。
他沒有刻意去套近乎。
對於這種級別的評委,刻意的接近只會適得其反。
他要做的,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用最純粹的作品和最高級的公關,讓這位老戲骨,心甘情願地為《一次別離》投下那關鍵的一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