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君且去,不須顧
陸明盯著這封信,看了很久,翻來覆去。
窗外,雲夢縣的夜景盡收眼底。
霓虹閃爍,車流不息。
這一切,有一半是他砸錢砸出來的,另一半,是蘇清淺幫他穩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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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想起這段時間的經歷。
收服瀚海集團的宋澤宇,他只用了幾場博弈,就讓那個心高氣傲的商界老手俯首稱臣。
吞併千億玉晨集團,他硬生生把張玉晨逼出局,連一絲喘息的機會都沒給。
面對省委常委安欣,他敢直接在地圖上畫線,討價還價,甚至逼著省里出資修高速。
再到前幾天的董事會,他當著所有外資代表的面,扒了松島一郎的衣服,將其綁在空調出風口。
那時的他,覺得理所當然,覺得對付惡人,就該用更惡的手段。
可是細細想來,有沒有更好的手段?
有,肯定有。
但,為什麼沒有做呢,沒有三思而行呢。
因為,背後站著蘇清淺。
那張看不見的大網,在無形中替他擋下了所有的暗箭,兜住了所有的底線。
松島一郎受辱,引發外交照會。
這種級別的危機,換作任何一個普通民營企業家,早就被連根拔起。
但他沒事。
因為蘇清淺用離開作為交換,替他擺平了。
蘇清淺的存在,無形中助長了他的囂張氣焰。
讓他產生了一種「天下大可去得」的錯覺。
他不知不覺間,成了一個無序擴張的資本怪物。
霸道,蠻橫,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這還是當初那個為了讓鄉親們有飯吃、拒絕玉晨集團「黑燈工廠」的陸明嗎?
初心呢?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蘇清淺是因為『大同』的理念跟自己並肩前行的,從來不是因為其他的任何東西。
反觀如今的自己,隱隱中有成為惡龍的趨勢。
他盯著被收拾的乾乾淨淨的辦公室,看著桌子上蘇清淺整理過的最後的文件。
許久。
他在蘇清淺那段娟秀的字跡下方,用力寫下六個字。
「君且去,不須顧。」
然後疊好,放入信封,鎖在保險柜里。
陸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剛打開門,就看見門外站著五個人。
陳越靠在牆上。
方瑜抱著雙臂,眉頭微皺。
沈璃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還有陸鳶和方珩在竊竊私語。
聽到開門聲,五個人同時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陸明臉上。
陸明愣了一下,「你們這是?」
陳越走上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陸明。
沒有頹廢,沒有歇斯底里,眼神很平靜。
「兄弟,你沒事吧?」陳越開口。
陸明搖頭,「沒事啊,怎麼了這是?」
眾人相互看了一眼。
陳越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周末,不談公事。我以朋友的身份,請你們吃個飯。」
陸鳶立刻接話:「去哪吃?」
陳越看著陸明:「去大排檔。陸總,賞個臉吧?」
陸明看著眼前這群人,最終點了點頭,「走。」
半小時後。
雲夢大排檔。
這裡是陸明親自規劃、一手打造的夜市集中地。
夜幕下,大排檔燈火輝煌。
人聲鼎沸。
食客們坐在塑料椅上,大聲划拳,高談闊論。
沒有董事會上的西裝革履,沒有大院裡的字斟句酌。
只有最鮮活的市井氣息。
六個人找了個靠邊緣的圓桌坐下。
酒菜很快上齊。
陳越起開一瓶啤酒,直接遞給陸明。
陸明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激起一陣戰慄。
席間的氣氛起初有些拘謹。
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觀察陸明的狀態,誰也沒有主動提起蘇清淺。
方珩埋頭吃肉,一口一串。
陸鳶抱著一瓶果汁,時不時用餘光瞥陸明。
方瑜端著塑料酒杯,和陳越碰了一下,小口喝著。
沈璃坐在陸明斜對面。
她面前的盤子裡放著兩串烤肉,一點沒動。
她雙手絞著衣角,突然,沈璃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
桌上的其他人都停下動作,看向她。
沈璃看著陸明,「陸總,對不起。」
陸明放下手裡的啤酒,抬頭看她。
「怎麼了?」
沈璃咬了一下嘴唇。
「如果我們早回來一天……如果我沒在省城玩那麼久。」沈璃聲說道,「蘇總是不是就不用離開了。」
她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她覺得,是自己貪玩,是自己沒有盡到助理的責任。
如果當時她在公司,也許能幫蘇清淺分擔一些壓力,也許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陸明看著沈璃。
他看到了這個女孩眼裡的自責和愧疚。
陸明擺了擺手。
「坐下。」
沈璃慢慢坐回椅子上。
「不是因為這個。」陸明看著她,「她的離開,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你不要有任何心理壓力。」
他很清楚。
蘇清淺面對的,是日本使館的外交照會,是省部級以上的政治施壓。
就算沈璃在場,就算整個雲夢投資的高管都在場,也改變不了任何結果。
這是維度上的碾壓。
蘇清淺是用自己的離開,換取了蘇家出手,保住了他陸明。
方瑜舉起酒杯,打破了沉悶。
「來,走一個。」方瑜環視眾人,「以後的路還長,雲夢縣還得靠大家。」
「干!」陳越舉杯。
眾人紛紛舉起杯子。
觥籌交錯,氣氛漸漸活絡。
陳越開始講述市里開會遇到的一些形式主義,引得眾人發笑。
陸鳶吐槽財務部最近激增的報銷單據,抱怨那些高管花錢大手大腳。
方珩偶爾插一兩句話,句句切中要害,惹得陸鳶直翻白眼。
陸明安靜地聽著。
他看著周圍。
隔壁桌坐著幾個穿著「雲夢智造」制服的年輕人。他們正在為了誰買單而爭搶。
再遠一點,一個帶著孩子的年輕母親,正在給孩子剝蝦。
這些人的臉上,沒有焦慮,沒有疲憊。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東西。
他只是想讓這片土地上的人,過得好一點。
酒過三巡。
桌上的烤串簽子堆積如山。
大排檔依然喧鬧。
陸明突然坐直身體。
他將手裡的空酒杯放在桌面上。
「這段時間,我變得這麼霸道,蠻橫。」陸明緩緩說道,「為什麼一直沒人跟我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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