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實至名歸

  那是代表著味道已經徹底擊穿了所有經驗的壁壘，成了肉體最原始的進食需求！

  劉海癱坐在地上兩隻眼珠子死死瞪著腳下的地板。

  他引以為傲的三十年老鮑汁、四頭干網鮑，還有那口擺在台前光芒奪目的民國紫銅大溫鼎，在這一刻全成了天大的笑話。

  旁邊的兩個大徒弟嚇得六神無主，彎腰伸手想去扶他：「師、師父，地上涼，您先起來……」

  「滾開！！」

  劉海猛地一把甩開徒弟的手。

  作為在江城後廚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掌勺大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剛才那兩段採訪意味著什麼。

  如果食客說「咸了」、「淡了」、「火候老了」，那都還能在行規里扯皮，還能靠著名貴幹貨的成本去硬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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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當吃的人徹底放棄了語言，只剩下如同野獸搶食般的本能，那說明味道已經越過了所有條條框框，直接鑿穿了人的七竅。

  而在觀摩席偏角的陰影里，劉秉義整個人陷在椅子深處，兩隻乾癟的手掌劇烈打著擺子。

  那根象徵著他在省烹協崇高地位的紫檀木拐杖，「噹啷」一聲脫手砸在階梯上，順著紅地毯一路滾出了兩米遠。

  老頭子兩眼發直，胸口劇烈喘息著，甚至連彎腰去撿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知道，聚豐樓完了。

  哪怕劉海手裡卡著80.14分，哪怕老扣碗和得月樓都沒能跨過八十分的大關，可面對這種近乎神跡的場面，那點微末的分差在洶湧的民意面前脆得像一張薄紙。

  賽道西側，十五號料理台前。

  一直神色傲然的望江閣主廚黃耀森緩緩摘下了金絲眼鏡。

  這位港派名廚雙手撐在案板上，看著大屏幕上那兩個形容不出滋味的食客，良久，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身旁的助理有些不甘心地低聲用粵語問：「主廚，他們連具體的風味層次都講不清楚，這種感官評價根本不符合國際美食評審的標準……」

  「你懂什麼?」

  黃耀森頭也不回地冷聲打斷了助理：

  「現代烹飪拆解蛋白質、計算糖酸比，那是為了無限逼近美味。」

  「可當一個廚子在灶台上，能把二十三種雜亂無章的菜，調和到讓人的大腦神經系統放棄分析、只留下純粹吞咽本能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輸了。」

  十二號台前，沿江老扣碗的陣地上一片死寂。

  何正榮佝僂著背，兩隻長滿老繭的手死死按在案板邊緣。

  身旁的何靜眼眶通紅，咬著嘴唇，低聲喚道：「爸……」

  何正榮沒有應聲，只是緩緩闔上了渾濁的老眼。

  老頭子那張布滿老年斑的面孔上，原本緊繃的陰狠與算計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大勢已去的灰敗。

  他守了一輩子的樟木蒸籠，防了一輩子的外姓徒弟。

  到頭來，那個曾在他後廚挑水劈柴三年的少年，用一口包容萬物的「全家福」，當著全省的面，給整個江城的老字號上了最狠的一課。

  而在五號料理台前，君悅大酒店的陳建明背手而立。

  這位掌勺了五十年的淮揚泰斗臉上沒有半分嫉妒，反而帶著一種見證大世面的肅穆與快意。

  他轉頭對著身旁的副總廚李振平，低聲嘆道：

  「老祖宗講『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做飯到了極處，也是『大味必淡』。」

  「不是寡淡無味的淡，是諸味調和到了毫無稜角、渾然天成的境界。老陳我今天……算是徹底開了眼界。」

  此時此刻，大廳前排的十張大圓桌旁，氣氛徹底沸騰了。

  第四桌和第七桌的採訪通過音響傳開後，其餘幾桌原本還在發愣的評委們紛紛拍案附和：

  「對！就是這個感覺！我剛才也是滿腦子就想吞下去，誰要是敢攔我，我真能跟他急眼！」

  「可不是嘛！前面那幾家吃得嘴裡又甜又咸，舌頭根子都發木了。」

  「可這盅湯喝下去，嘴裡那些發滯發齁的油膩全給順下去了，喉嚨里清清爽爽，連呼吸都覺得順暢。」

  「二十幾樣別人案板上削下來的邊角料，他居然能料理得這麼幹淨！」

  「魚肚滑嫩，冬筍脆嫩，連老扣碗那塊大肥肉燉在裡頭都不覺得膩人，每一口都是正經大宴的純味兒！」

  「剛才某些人還當眾嚷嚷說是泔水廢料，要我看，能把二十幾家的零碎調理成這副渾然一體的模樣，這才是灶膛前頂天的真功夫！」

  圓桌席上，原本對「邊角料」和「海螺苦膽」心存忌憚的大眾評審們，看著眼前那隻白亮見底的空溫盅，眼神徹底變了。

  女主持人站在紅毯中央，看著十張大圓桌前那一雙雙熱切而篤定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快步走向紅毯主道正中，將手中的麥克風對準了主席台上的長桌：

  「沈老！李局長！葉老！」

  女主持人的聲音在大禮堂十二米挑高的穹頂下清亮迴蕩：

  「一百位大眾美食品鑑員的實感，全省觀眾都已經聽得清清楚楚。」

  「但作為主考席的定海神針，三位前輩剛才的震撼全場有目共睹。」

  「對於六號台林家鋪子這道絕地逢生的【全家福】，三位主考官，到底給出了怎樣的定論？！」

  話音未落，全場的目光刷地一下全拔高到了主席台上！

  李正德坐在長桌前，原本煞白的面孔早已被濃湯激起的熱血沖得紅光滿面。

  他抬手抹去額頭上早已風乾的冷汗，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甚至沒有去看身旁縮成一團的劉秉義，抓過手邊的立式麥克風，嗓音洪亮如鍾：

  「作為市文旅局的負責人，我只說兩句話！」

  李正德撐著桌案站起身，目光灼灼地俯瞰著全場：

  「首先，規矩是死的，但人心的溫度是活的！」

  「今天這場大宴，這一百隻光潔見底的白瓷盅就是最好的證明！」

  「二十三家余料化為一品神湯，這不僅是一道菜，這是咱們江城老百姓海納百川、百折不撓的氣魄！」

  李正德猛地一拍桌面，聲震全場：

  「滿分！文旅局的這一票，我毫不猶豫，給滿分！！」

  「轟！！」

  品鑑席上頓時響起了一片雷鳴般的掌聲！

  坐在右側的沈松柏緩緩站直了身子。

  老大師摘下金絲眼鏡，神情肅穆，雙手平放於胸前，先是朝著主賽道正中央六號料理台前的林凡微微躬身還了一禮，隨後握住麥克風，聲音沉渾而深遠：

  「老夫掌勺五十載，過手國宴大席無數。」

  沈松柏環視著台下那一雙雙熾熱的眼睛，一字一頓：

  「很多人以為，大宴席面一定要用燕鮑翅參堆出貴氣。」

  「但林凡今天在這裡用二十三家丟棄的邊角余料，給全省的廚行上了一堂無價之課。」

  老大師眼眶泛著微光，言辭如鐵：

  「以火化膠，原汁自稠，以苦入甘，藥食同源。」

  「他沒有浪費天地生養的任何一縷生息，把酸甜苦辣人間百味，烹調成了至高大道。」

  「老夫窮盡一生所學，在這一道全家福面前，挑不出半分瑕疵。」

  沈松柏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

  「沈某的專業仲裁分，同樣是三十整分！實至名歸，滿分無憾！！」

  兩位主考官連出兩個滿分！！

  大禮堂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被點燃到了最狂熱的頂點！

  所有的目光，連同二樓數台超高清轉播機位，唰地一下全聚焦在了主席台正席中央的那道蒼老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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